其实那次原本应该是邱善最后一次去那间邮局,过去一起干活的工人有些找了新的营生,叫他一起过去。他在这里本也没什么留恋,就想离开这座城市了。
可是就因为这把莫名到来的伞,他又多留了两天,他把伞洗得干干净净,晒干了,又给程瑾送了过去。到那时,周围的人才看出点眉目,一个个朝着他俩挤眉弄眼起来。程瑾脸烧得通红,又不想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要知道,平日里她拒绝其他男人也是很干脆利落的。她接过伞,拘谨却又得体地说:“没什么值得谢的,举手之劳而已。”
“谢谢,”邱善却还是反复说谢谢,“那我先……”
“晚上一起吃顿饭吧。”
程瑾一句话说出来,像颗石头投进深池,一下子溅起了有点骇人的水花。她也不想那么唐突,可眼见着邱善就要走,她没时间去想更委婉的方式了。
邱善站在她对面,紧张得像个孩子,嘴唇一直动,却什么都说不出。
“当你答应了哦。”
不等他回答什么,程瑾就装出继续办公的认真脸了。
那是离家多年,邱善第一次,单独和一个女孩吃饭。准确的说,应该是第一次,正正式式,和一个人,吃一顿饭。
可是他很慌张,他害怕程瑾会要去很贵的地方,他身上剩下的钱,是留着买去异地的车票的。
他不是不舍得,而是他非常想请程瑾去好一点的地方吃饭,可是他却没有办法,这才最令他沮丧。
那是顿挺尴尬的晚餐,他俩其实仍旧算是陌生人。程瑾知道他的名字,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俩吃东西的口味相投,拿筷子的姿势都是错的,但竟错得一模一样。程瑾爱笑,而他因为长久一个人,都快要忘了什么是发自内心的笑……他俩,既相同又互补。
那天是程瑾不动声色,早早就结了账。邱善心里像堵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
“我过几天就要走了。”末了,邱善还是决定对程瑾说清楚。
他一直都没有恋爱,这件事似乎还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连自己都无法照顾,怎么担负别人的人生。
可是程瑾对他说:“你留下来吧,既然哪里都不是家,那不如找个地方落地生根。”
那一瞬间,提到“家”,邱善动摇了。一个人在外那么久,从来没有一个人,一个地方,让他和“家”这个字联系到一起。其实对于未来,他已经迟疑了,当初离家时的志气全部变成了沧桑。他想留在某处,可又找不到留下的理由。
“还是算了吧。”他还是拒绝了程瑾。
两个星期后,他带着全部家当到火车站,程瑾却等在那儿。他诧异,因为他从没给程瑾留过任何联系方式,更没说过关于行程的只言片语。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
程瑾吓吓的样子,对他抱歉:“对不起,我偷偷记下了单子上的信息。”
程瑾偷偷记下了邱善填的电话地址,然后私自联系了他汇钱过去的人,是从前的工人,从那里,程瑾了解到了邱善的过去。她欣慰自己的直觉,终于被她找到了最最善良正直的人。于是她托人打听,终于从邱善要投奔的那个人嘴里,问到了邱善要离开的准确时间。
“你这样又是何必呢……”
邱善没见过这样执着的人,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摊上这样的事儿,一个本地的大好年华的姑娘,无论从哪点看,自己都配不上人家。天上给他掉了个馅饼,可他哪敢接啊。
“我不逼你,可是我就想让你知道,留下,肯定会比离开好。”
程瑾仰着一张无邪的脸,她让邱善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也不忍心。
那天的邱善没走,那之后也没走,他在那个城市住下了,从零开始,一点一点累积生活。一年后,他和程瑾确定了关系。那天仍是下着大雨,他去邮局接程瑾下班,却正好碰到程瑾的爸爸顺道还接女儿。
程瑾亲昵的拉他向爸爸介绍,还没开口,邱善就看到她爸爸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去。
邱善想先一步说是朋友,可程瑾已经先一步说出了:“爸,我男朋友。”
他瞪大了眼睛,手足无措,他当然不想反驳,可是程瑾的爸爸连一点点起码的尊重都没给他,强行拉着程瑾回去了。
邱善站在原地,却看见被拖着走的程瑾回头对他做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