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文武百官匆忙处理燕国州郡合并之事,拓跋明玉难得空闲,带着云中王、古弼、拓跋蠡园、慕容白曜等人一起骑马出了城,到南部郊外巡察观看。走了有二十里地,但见烟霭漫天,衰草枯杨,黄蒿野艾遮蔽山岗,说不尽无限荒凉。几个人走了一程,看见荒草之中有几截断碑。拓跋明玉喜欢这些东西,叫人去看看石碑上面都写些什么字?
随侍的官员急忙跑过去观看,但见碑文斑驳,字却依稀能辨认,是先前匈奴人建立的前魏国宗庙祭祀之碑。拓跋明玉闻言叹道:“这里原来是国家最为隆重的宗庙祭祀之所,如今却陷入如此黍离之悲。区区不过百年,此地王朝已经更换了四个吧。”
云中王接话道:“陛下,这个地方从燕国建立,到匈奴人建国,兴亡更替,正是四个国家。陛下真是熟读经史,通晓万物啊!”
拓跋明玉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他的眼神盯着远远的地方,深思道:“云中王爷!朕读了一些书,但看到这百年以来的北方,有匈奴、鲜卑、羯族、氐族、羌族、契丹族,虽然也有一时之间强盛壮大的,但是却没有一个能够长久。骤然而兴,骤然而衰,诚如朕在书中看到的,‘其兴也勃,其亡也忽’。这是为什么呢?治理国家,每位君主都希望国家能够长久兴盛,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为什么朕却找不到这种长久兴盛的法宝呢!”
云中王说道:“陛下莫非是看到北燕国灭亡,心有感触吗?”
拓跋明玉说道:“虽然北燕国祸由自取,但是同为国君,未免不会有兔死狐悲之叹。朕想继承泰武皇帝和先帝的梦想,想让国家太平长久,要去哪里寻找出路呢?”
拓跋明玉说完,打转马头,一径儿往山坡上飞奔过去了。那山坡横立在高巅之上,可以看到南面一片无边无际的疆土。拓跋明玉眼睛望着南面,久久地远望着。在东燕国的南面,就是汉人建立的国家晋国。
云中王跟随着他没有说话。东燕国归顺之后,魏国的南面直接和晋国接壤。拓跋明玉的版图里,已经开始了和晋国的对接。
“晋国!一个神奇的国度!一个完全不同于北方民族的神奇国度!”拓跋明玉喃喃念叨着。
“陛下,为什么这么说?”云中王问道。
“云中王!你不觉得奇怪吗?不管我们是在大鲜卑山,还是在呼伦贝尔草原,还是在阴山脚下,不管我们在哪里,都和南方这个国家遥相呼应。从汉朝,魏国,再到晋国,我们鲜卑民族始终愿意和他们交好,我们心里自认为我们是他们中的一支。我们的始祖来自于共同的轩辕黄帝,我们血液里也流着和他们类似的血液;我们在读他们的书,学习他们的战争阵法,敬仰他们的英雄,也认同他们的道德。从圣祖皇帝、高祖皇帝、泰武皇帝还有先帝,不管有没有接受他们的封绶,在心里一直把他们当作了不起的人!在他们面前,不管我们的铁骑多么威猛,也不管我们的勇士多么骁勇,我们都感到有一些自惭形秽。是的,这是我们心底里面的自卑啊!汉人!晋国!多么复杂的称呼!这是多么复杂的感受!”
拓跋明玉难得这样喁喁而谈,他说出的是自己心里埋藏了很久的话语。这种情愫是从哪里来的?他说不清楚。也许来自自己对汉人书简的崇拜,也许来自先帝拓跋栩文的影响。先帝是一个多么有识见的皇帝啊!在他留下来的书籍里,充满了对汉人文化的赞美和向往!在汉人的手里,确实掌握着一些神奇的法宝!虽然他们也历经战乱,虽然他们也历经过失败和挫折,但是多么神奇的是:从轩辕皇帝时代,他们就一直存在着,兴亡更替,沧海桑田,他们就一直神奇地存在着!突厥兴起了,衰落了;戎狄兴起了,衰落了;匈奴兴起了,衰落了。他们无论曾经多么兴盛威猛!最终也只是一闪而过,只能在史书中找到一鳞半爪。他们只有短暂的生命,稍纵即逝,多么可悲!可是伟大的汉民族呢!多么伟大而神奇的民族!他们却能够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绵续不绝,创造出无比神奇的文化!他们手里到底有什么样的法宝?这多么令人羡慕!令人神往啊!
拓跋明玉没有再说话。他往东边看了一眼:那是匈奴刘渊建立的北赵国!北赵国处在大魏和晋国都毗邻的地方,也是拓跋氏帝国版图终将要收进来的地方!拓跋明玉看了两眼,调转马头飞驰起来,让马蹄富有节奏的哒哒声把他带入无边无尽的遐想当中。
“只有你的脚步脚踏实地踏在这片国土上面,你才会真真切切感受到帝王的责任,才会这样汹涌澎湃地激起一种强烈的对国家的爱!”
这是泰武皇帝对先帝说过的话。当时他带着太和皇帝行走在北疆的草原上,看着北疆一望无际的国土,对太和皇帝郑重其事说过这样的话。
如今,自己的脚步真真切切踏在国土上面,那种脚踏实地的踏实感和隆重庄严的责任感油然而生。拓跋明玉!大魏国的国君!守护国土的使命、护佑万民的责任,都交给了朕——大魏国的皇帝!朕将担负起那个伟大的梦想——泰武皇帝没有实现的梦想,太和皇帝没有实现的梦想,让大魏强盛起来!带领血性而繁荣的鲜卑民族,走上一条神奇的生生不息的道路!拥有南人一样的先进文化和璀璨文明,不是骤然兴盛而骤然消失,而是像南人那样,掌握神奇的法宝,让自己的民族永远生存下去!
马蹄声声,载着拓跋明玉的理想,逐渐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中……
七年之后。
拓跋明玉坐在书窗前面温习书籍,念着《国殇》里面的句子:
“操吴戈兮披犀甲,
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
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
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
援玉枹兮击鸣鼓。”
拓跋明玉一遍一遍重复着,陷入弥久的沉思遐想当中。
“陛下在想什么呢?老臣看您想得入神了!”
“朕在想,为什么在那么早的时候,南人就能写出这么气势沉郁又悲壮的句子?朕读到的时候,感觉激情澎湃,有一种为国而死的壮烈和英勇。如果那些为国捐躯的壮士们黄泉之下读到这些诗,还有什么死是值得畏惧的?”
“陛下,这样的话,当时太和皇帝也问过臣。当时的太和皇帝,眼神里有点疑惑又有点钦慕!感到悲壮又感到激昂!就是这样一种赞赏不已又羡慕不已的眼光!”
“当时大人对先帝说:那是因为:南人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创了璀璨的文明!他们有超凡出众的智慧和才能,有丰富的创造力!”
“陛下!”穆观惊异地问道:“陛下怎么会知道?臣当时说出来的话?”
拓跋明玉顽皮地抿了抿嘴唇,笑而不答。
“陛下真不愧为先帝之子!臣从陛下的眼神里,思想里,总是能够看到先帝的影子!像!真是太像了!你们从小读的都是汉人的书籍,都很仰慕汉人的文化,都对南面那片国土,怀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拓跋明玉睁着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想道:“朕难道真的很像太和皇帝吗?朕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并非是太和皇帝的亲生子嗣,为什么他们都说朕像太和皇帝呢?莫非在朕的心里,血液里骨头里,都融汇了太和皇帝的精神吗?是的,朕爱这个国家,热爱这里的土地,愿意用生命去捍卫它们!愿意用自己全部的心血和热情,继承泰武皇帝和太和皇帝的梦想,带领大魏走向强盛!”
“穆大人!朕想微服私访,到晋国的都城洛阳城去看一看!”
“陛下,这,恐怕有风险吧。陛下乃一国之君!”
“朕会小心的!再说,朕已经十四岁了!不是个小孩子了!”
穆观知道阻拦不住,含笑看着拓跋明玉。他的心已经彻底陷入无限遐想之中,喜悦在脸上铺开,激动在心里显现。那个名闻遐迩的都城洛阳,对于拓跋明玉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强烈了!已经不是在血肉之中,而是深入到了骨髓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