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步险棋

一条从宫廷外面流过来的清澈溪流蜿蜒地穿宫廷而过,在崇训宫里面形成一道天然的风景。那条溪流带点山野的野性,上游经过的树林里面各种各样的斑斓叶子、凋落的红色花瓣,甚至形状各异的自由自在的鱼儿,都顺着这条溪流肆意漫游,流出宫廷外面去。

而贺兰如意,一代天骄,不可一世的太皇太后娘娘,却被拘禁在这样的崇训宫里失去自由,这可真是不可思议的奇耻大辱!

贺兰如意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肆意而为的溪流,看着它们流出宫殿,面色冰凉,心里却充满了愠怒和仇恨。

“拓跋明玉!你这个猖狂放肆的小东西!竟敢用尽心机算计本宫!真是小瞧你了!本宫执掌朝政十余年,朝廷内外多少党羽?他们此刻正在纠集商议着迎回本宫吧。哼!等到本宫翻了身,看本宫怎样把你碎尸万段!才让你知道本宫的手段!”

拓跋明玉悄无声息走了进来,远远望着贺兰如意。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心里还在沸腾,纠缠,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和贺兰如意说话。

昨天晚上,是因为生命受到挑战,还是因为处于一种极端的怨恨和委屈?从内心升腾起来的极端愤怒变成强大的勇气和力量支撑他去痛叱控诉那个深恨的女人!那个从小到大把她当作神祗,唯唯诺诺对她充满恐惧的女人!现在,愤怒消失了,贺兰如意已经被拘禁了,变成了一个关在自己笼子里的猛虎,可是仅仅看她一眼,心里还是忍不住的颤抖,恐惧。

拓跋明玉勉强压制住内心的恐惧,振作精神看着贺兰如意说道:“皇祖母!”

“你不用叫我皇祖母!”贺兰如意挑着眉头说道:“你不是!”

“就算朕身上流的不是拓跋氏的血液,朕的心也已经变成了拓跋氏的人。朕从小到大就以先帝为榜样,朕也想着保卫魏国护佑百姓,朕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可是朕的灵魂,从记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刻上了拓跋氏的印记!这一切都是太皇太后娘娘所赐!你,又凭什么说朕不是拓跋氏?”

“哼哼,你这个出身卑贱的小东西!本宫还真是小瞧了你!看不出来你那弱不禁风的小身体里,还藏着这么多阴险狡诈的东西!本宫一时疏忽造成了今天的局面,真是荒谬可笑啊!你可以出去了!本宫不想看见你!”贺兰如意鄙夷不屑地说。

“现在,皇祖母!您不再是不可一世号令天下的太皇太后娘娘,而是朕的阶下囚。朕一道诏令就会让您身首两处!”

“好啊!既然你有这样的本事,那就杀了本宫啊!本宫在这里静候多时了!”贺兰如意狂傲地说。

“杀了您,很容易!然后再杀对您忠心耿耿的慕容博,再杀外戚贺兰历明贺兰历朗,再杀莫题和苻承祖,杀光拥护你的王公和将士、还要扫除黑部鲜卑的贺兰势力!还有前来声援太皇太后娘娘的外部鲜卑!太多了,这些都是朕的臣子,朕要杀多少人,才能保住这个江山?”拓跋明玉问道。

“你怕了吗?哈哈,你现在害怕了是吗?”贺兰如意笑道。

“是!朕不知道这样的杀戮会死掉多少人?朕不想看到:朕的黎民百姓因为朕而互相残杀!朕不想看到各部鲜卑相互残杀将大魏江山杀得七零八落,朕不想看到大魏的敌国趁虚而入劫掠生灵!如果那样,朕就无颜去面对朕的先皇——虽然在你眼里,朕不配做他们的子嗣。但是朕心里还是这样,以崇高的仰慕追随着他们。”拓跋明玉说道。

“所以,你想要跟本宫合作吗?哈哈!你以为本宫会和你这样卑贱的人合作吗?”贺兰如意狂笑起来。

“是的,太皇太后娘娘!您是智谋过人胸有韬略的人!朕知道,您一定不会让大魏江山变成这种样子,您一定会和朕合作的!”拓跋明玉说道。

“哦?”贺兰如意用尖利的眼睛瞥瞥拓跋明玉,厉声道:“这是不可能的!本宫只会下令诛杀你这样的叛臣贼子!”

“太皇太后娘娘!朕是大魏的天子,先帝的子孙!是太皇太后娘娘您亲自下诏拥立的清嘉皇帝!叛臣贼子这个名声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在朕的头上。”拓跋明玉说道,“这就是王位正统的力量!无论您有多大的才干,您就是大魏国的太皇太后娘娘,就是大魏国辅佐天子的人!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而朕,才是继承了王位大统,有资格号令天下掌管乾坤的真正的主人!”

贺兰如意沉默无语。拓跋明玉继续说:“您的计划是杀了朕再立一个新皇帝,您把这一切看得太过轻而易举。纵横朝堂十几年的太皇太后娘娘为什么会输给一个孩子?因为你蔑视啊!你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你的对手!你甚至连想都不愿意多想他一下。在你的眼里,朕只是一枚毫不起眼的棋子,即使消失了也不会心痛不会怜悯甚至想都不会想起的棋子!不是吗?”

“就因为这些,本宫就要跟你合作,是吗?”贺兰如意冷冷哼了一声,神态变得懒洋洋和不屑一顾:“用不了多久,声援本宫的势力就会越聚越多,黑部鲜卑,白部鲜卑,还有南部鲜卑,他们可都是受本宫多年恩宠封赏的人哪!他们不会知恩不报的。本宫只要好好躺下来,睡个觉,就可以听到好消息了,是吗?”

“是的,的确就像太皇太后娘娘预料的那样。各部鲜卑大人的兵马已经开始出动,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将京师团团围困。这时候,边疆就会大乱,外贼就会乘虚而入,各部鲜卑砍杀不断,流血成河,大魏的江山就摇晃坠落了!”

“当初,本宫的母国大夏国也是这样灭亡的。流的血,一点也不比这里的少。本宫不在乎!即使大魏国就此灭亡,也是它的运道天数。本宫绝不和你这样的人合作!你没有资格!”贺兰如意冷冷说道。

“那么,先祖泰武皇帝有资格吗?”拓跋明玉问道。

贺兰如意听到“泰武皇帝”的名号,惊得险些从座上跳了起来,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看着拓跋明玉。

“朕手里有泰武皇帝亲赐的碶血金印密诏!按照我鲜卑族的规矩,碶血金印密诏乃鲜卑族最高旨意,关系鲜卑族生死存亡,任何部族见此密诏都要无条件遵从!朕只要将密诏公之于众,什么黑部、白部,所有各部鲜卑大人的旗帜,将义无反顾全部归纳到朕的门下,共同诛杀贺兰氏!到了那个时候,太皇太后娘娘将是鲜卑族共同的敌人!还谈什么资格不资格?”拓跋明玉冷冷说道。

贺兰如意费了很大劲才让自己支撑住身体,“密诏”这个词似乎已经被自己完全遗忘了!这是悬在自己头上的剑啊!如果不是因为密诏,自己也断不至于杀掉自己的儿子!栩文死后,不是派慕容博到处去寻找过吗?到处都没有找到,难道真的到了拓跋明玉的手中?这怎么可能?贺兰如意的心一下子慌乱起来。

“早就应该是死去的人!悍然违背了泰武皇帝的命令苟且活了下来,又以无所忌惮惊世骇俗的谋逆之心杀死了魏国的太和皇帝。所有这些,都是太皇太后娘娘您犯下的罪行。让这些大白于天下,让所有百姓都知道太皇太后娘娘活在罪恶和不正当当中,让不可一世、高居云端的太皇太后娘娘声名扫地,从此背上千古骂名吧!”

拓跋明玉说完,用不屑的眼光看了惊愕未定的贺兰如意,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你这一匹狼崽子一样可恶的东西!凶狠狡诈而不留一点痕迹!”贺兰如意咬牙切齿咒骂道,“给本宫准备黄帛和笔墨书写诏书吧!”

黄帛和笔墨被端了上来。贺兰如意拿起笔,厉声说道:“本宫还要陛下一句承诺!”

“朕会保证贺兰氏家族、追随太皇太后娘娘的所有臣子王公,只要听从太皇太后之命归顺天子的,一律免罪不究!”贺兰明玉说道。

从崇训宫里出来,拓跋明玉感觉心怦怦乱跳,额头上都是汗珠。云中王凑近轻轻问道:“怎么样?”

拓跋明玉点头道:“多谢云中王爷的主意!朕遵照王爷的话说了!贺兰氏果然同意合作!真的有那个碶血金印密诏吗?到底在哪里?”

云中王用奇怪的表情摇了摇头说:“密诏之事当时传得沸沸扬扬,谁也不知真假!本王听闻贺兰氏最怕这个密诏,曾经派慕容博到处搜寻。但是那个传说中的碶血金印密诏,竟如同人间消失了一般,不知去向!如今我们也只能假借密诏暂时稳住贺兰氏,先度过眼前的危机。”

宇文诚站在宫城城楼前面宣布说:“太皇太后娘娘有诏:各位王爷、大臣听诏!”

任城王、海陵王等宗室诸王跪下听诏。清河王、汾阳王、晋阳王,则跟随贺兰历明等人迟疑了半晌,最终也跪下了。

“本宫贺兰氏因为身体有恙,即日起将退出称制,将朝政全部交付大魏清嘉皇帝。凡追随本宫的将士王公,皆应以忠谨敬肃之心,侍奉清嘉皇帝,如同侍奉本宫。撤兵归顺,过责不究,皇帝自当对待诸位恩宠犹胜本宫。如有违逆本宫之言的,将视为大魏叛臣、国家祸患,定诛不饶!钦此!”

清河王、苻承祖等太后党羽站起身说:“此并非太皇太后娘娘之诏。太皇太后娘娘正值当年,身体一向健康,怎么会突然出此诏书?臣等不信,定是有人矫诏发布,阴谋篡权,蛊惑人心!”

“大胆!”宇文诚责斥道:“皇帝陛下在此!安敢大放厥词,眼中还有皇帝吗?”

汾阳王、晋阳王等王爷也联合起来抵制说道:“臣等不信!除非太皇太后娘娘亲自出来说话!”

“对!请太皇太后娘娘亲自出来说话!”徐侃等人激愤填膺说道。

拓跋明玉点点头。少顷銮舆驾到,旌旗摇晃,贺兰如意缓缓走上城楼。众位大臣看见,闻风纷纷跪倒在地。贺兰如意轻启朱唇缓慢说道:“诏书乃本宫之意。尔等遵照执行就是!陛下赏给你们的恩赐不逊于本宫。汝等应当竭忠尽智,侍奉陛下如同侍奉本宫!不劳本宫多说,各自退兵回到原地,规规矩矩做事去吧!”

那些人听到此言,个个震惊摸不清头脑!只能叩头遵命。贺兰如意从左到右横扫了一遍,扭转身去,一步步下了城楼回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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