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如意冷眼见拓跋明玉将酒饮下，心里大大出了一口气，用眼睛瞧瞧慕容博。慕容博也瞧见了，微微点点头。宫娥又斟上一杯，拓跋明玉说：“谢皇祖母赏赐。”端着酒杯站起身，以袖子掩着，仰起头又喝了一杯，说道：“孩儿晚上还要读书，所以皇祖母的酒不敢多喝，就以两杯为限吧，请皇祖母见谅。皇祖母有何吩咐，请不吝赐教！”

贺兰如意点点头，吩咐身边的宫娥和侍卫道：“你们带着公主出去吧。本宫有一些重要的话给皇帝说。”随侍的宫娥和侍卫带着贺兰连珠出去了。殿里只剩下贺兰如意、慕容博和拓跋明玉三个人。

贺兰如意轻轻叹口气，从高台上面的座位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说道：“好啊！果然是一个勤勉的皇帝。如果你不是一个女孩子，如果你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东西，也许就不会有今天了！说心里话，本宫忽然感觉：还挺心疼你这个小东西。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还是让人怜悯哪！”

“不明不白死了？皇祖母，这是什么意思？”拓跋明玉问道。

“可怜的孩子！啧啧！”贺兰如意看了一眼拓跋明玉，她发现拓跋明玉的眼睛异常透澈闪亮，丝毫没有一点畏惧。贺兰如意大感异常，说道：“哦，你当然不明白，可是皇祖母告诉你：今天是你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天了！很快你的眼睛就开始模糊，身体开始剧烈疼痛，不停地抽搐，然后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惨叫，因为你刚才喝下的是鸩毒之酒啊！本宫本来不想告诉你，可是看你聪颖可爱、一副毫不知情的无辜样子，所以把真相告诉你！孩子，你不能继续活着了！一个女孩子！一个假皇帝，这个谎言不能维持多久！所以，你的神圣使命已经完成！会有一个新的皇帝来代替你！你只能这样，暴病夭折，不明不白死在皇宫里，写在史册上。清嘉皇帝，该结束了！”

“为什么？皇祖母！朕是您的亲孙女啊！就算朕不是男孩子，您也不必这么狠心要了朕的命！”拓跋明玉的眼睛因为愤怒含着热泪。

“不！你不是！你什么都不是！你不是朕的子孙，不是先帝的女儿！你的母亲也不是乌洛兰氏充华娘娘。乌洛兰氏的孩子已经死了，本宫万般无奈的时候，你就出现了！真是上天的意思！你一介平民的孩子，无父无母，能够坐到大魏天子的宝座，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帝，也应该知足了！虽然你只是史册上一个夭折的皇帝，可是也有谥号，有名位，天下又有几个人能做到？清嘉皇帝！哈哈哈哈，以后的史册会这样记录你的！你明白了吗？陛下？”

“朕不是？朕什么也不是？不是拓跋氏的子孙？”拓跋明玉的眼睛闪出惊讶的光，“朕的父母是谁？是谁啊？”

“这个本宫就无法告诉你了！是谁也不重要了是不是？本宫有点累了，不应该回答你这些繁琐的问题。慕容大人，”贺兰如意叫道。

“皇祖母！”拓跋明玉的声音似乎是从内心深处发出来的，那种悲愤的情绪让他的身体在不停地哆嗦：“就算孙儿不是皇祖母嫡亲的孙儿，也是跟随皇祖母脚边这么几年长大的。难道皇祖母对孙儿就没有一点怜悯之情吗？为什么非要置孙儿于死地呢？”

贺兰如意吃惊地看着拓跋明玉愤怒的眼泪流了出来，一个临死的人，一个就要无声无息从自己脚边消失的小家伙，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没有哀叹恐惧和痛苦，反而来责问自己的无情，这可真是有些意外！这种倍感意外的感觉让她似曾相识又深感不适。是的，拓跋栩文！拓跋栩文就是这样，总是让她感到有这种突乎寻常的意外！现在轮到眼前这个孩子了！她只是个七岁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做出异乎寻常的举动，为什么总是和拓跋栩文一样，让自己有这种防不卒防的感觉呢？

贺兰如意有点痴痴地看了拓跋明玉一眼，忽然爆发出一阵愤怒的狂笑。“哈哈哈哈！你这个就要死去的小东西，既然你这样质问本宫，本宫就如实告诉你吧！这是宫廷！随时随地在刀锋剑刃上面行走的宫廷！在这个随时都会死的地方，你就要牢牢把持住权力，因为权力才是最锋利的剑啊！不管是你的父母兄弟，还是你的妻子儿女，只要威胁到你的权力，就必须毫不犹豫立刻杀死。怜悯之情？祖孙之情？这是多么荒唐可笑的东西？宫廷里最不能有的就是情！你知道吗？”

“所以，你就亲手杀死了先帝？您的亲生儿子，对吗？”拓跋明玉并没有示弱，他的眼睛满含着悲愤和倔强，死死盯着贺兰如意。

贺兰如意听了这话似乎突然被雷击中了一番，身体往后面晃了一晃，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话是从拓跋明玉口中说出来的，不知是悲愤还是恐惧，她突然恶狠狠说道：“你说什么？本宫杀了亲生儿子？哈哈！亲生儿子！是，本宫杀了他！干脆决绝，不留一丝后患，因为他要杀本宫呀！对他心慈手软，招来的就是自己的灭顶之灾！母子怎么样？权力面前也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你明白了吗？孩子？皇帝就是孤家寡人，谁也不能相信，谁也不能依靠。那些所谓的忠臣贤士全是饿虎凶狼，喂饱了才会忠心，喂不饱就会把你吞噬。只有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依靠住！本宫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要给这个出身卑贱的小东西说这些？一个要死的人！你怎么？酒还没有泛上来吗？”

原来拓跋明玉坐在升平殿的下面，毒酒假意端在唇边，仰起脸的时候顺势倒在长长的袖子上，并没有喝下。因为贺兰如意和慕容博都在高台上，所以并没有看得很真切。

“皇祖母！”拓跋明玉忽然挺身站了起来，一脸悲哀和严峻：“孙儿从小长到大，从来没有亲耳聆听过皇祖母如此深刻的教诲！也从来没有得到过皇祖母的一丝笑容。今天皇祖母钦赐的美酒，孙儿怎么敢喝呢？”一语说完，拓跋明玉奋力一摔，将手中的酒杯狠狠向地上摔去！

酒杯在升平殿的上空划了一道闪亮的弧线坠落，在“啪”的一声粉碎声中摔成一堆雪白零落的瓦砾！这一声对于拓跋明玉来说是惊心动魄！是死？是生？是死！是生！慕容白曜明白朕的心意了吗？朕的三百亲军到了吗？听到摔杯之声，如果冲进来的是朕的人，就是生！冲进来的不是朕的人，朕的性命就要在今天结束！一下，两下，三下！

贺兰如意和慕容博都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升平殿的殿门忽然被撞开了！慕容博反应快，迅速抽出身上的佩剑，做好了防御姿势。

三百羽林亲军突然手持利刃杀了进来！拓跋蠡园冲在最前面，拔列龙、拔列虎紧随其后，围着慕容博迅速排开，拓跋明玉喊道：“八门金锁阵！”

六部羽林军迅速摆开阵势，将慕容博团团围在其中。拔列龙、拔列虎和慕容白曜三支军队死死守住生、景、开三个位置，专攻慕容博的右臂。其余三支队伍攻左边。慕容博却似有万夫不当之勇，虽然被“八门金锁阵”牢牢困住，然而其挪腾跳跃，几次险些冲破阵脚，羽林亲军被他举刀砍倒了许多。但是这些死士宁死不退，死死牵制住慕容博，使其不能脱身。

这边贺兰如意见状不好，急忙向殿外面逃命，拓跋明玉早从腰中取出短剑，大喝一声“北斗七星阵”，冲过来六个羽林中将，很快控制了贺兰如意的贴身侍卫，用手里的铁链长绳布成北斗七星状，左缠右缠，将贺兰如意迅速捆束起来。

那边慕容博见贺兰如意出了意外，大喝一声，不知使出什么力气，竟然一下子扑倒数人，神奇地从“八门金锁阵”里面挣脱出来，惊得羽林亲军目瞪口呆。正在这时，拓跋蠡园大喊了一声“跟他拼了！”上前一步死死拽住慕容博的腰部。纥骨莽也不示弱，紧紧抓住慕容博的左肩。拔列兄弟两个急忙去搬慕容博的双腿，慕容博单只胳膊使不出力气，又被几个人拼死抓住，已经招架无力。宇文诚和慕容白曜拿出绳索一层一层去捆缚，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慕容博生生拿下。

整个战斗只进行了一刻钟！这一刻钟，对于拓跋明玉来讲，犹如一个漫漫长夜，漫长得简直无法忍受。慕容白曜过来见驾，拓跋明玉紧紧拉着他的手，含泪说道：“慕容！朕的好兄弟！”

慕容白曜问道：“外面的贴身侍卫已经被我们控制。陛下如何知道他们今天有阴谋？”

拓跋明玉说道：“一言难尽。”

“陛下，下一步怎么办？”拓跋蠡园急急问道。

“下一步……”拓跋明玉思索着，古弼大人是怎么说的呢？哦，对了！他说——

“这两步棋如果走赢了，千万不能疏忽大意！宫廷里面的羽林军一大半都是慕容博的手下，还有一部分是苏里万统辖的。你要派出自己的亲信羽林，迅速接管慕容博的手下，遇到顽固的立刻诛杀！”

“朕的羽林亲军听封！”拓跋明玉大声喝道。

“是！”三百禁卫军齐刷刷跪倒在地。

“今日一战，凡助朕平叛逆贼的，皆为大魏国的忠臣。追随朕的三百羽林亲军，全部封赏为羽林中将。拓跋蠡园封蠡部羽林大将军、纥骨莽封莽部大将军、宇文诚为诚部大将军、拔列龙、拔列虎为龙部大将军、虎部大将军、慕容白曜为曜部大将军。蠡部留守，其他各部将军现在立刻入宫，接管宫廷各路羽林军！钦此！”

“谢陛下恩！”众人山呼，个个振奋，冲出升平殿去。

现在还是黑夜吧？拓跋明玉却觉得似乎有一道亮光，照得自己张不开眼睛。是紧张，血气不足？还是什么？他忽然感觉身体软软的，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