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明玉一晚上无法安眠。昨天夜里到刑狱部去的人是谁?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的确是一个人的影子!那是谁?会不会觉察到自己的秘密?是谁三更半夜会到那里去呢?
也许,是自己看错了?只是风声或者树枝摇晃的声音?
“有什么问题吗?陛下!”拓跋蠡园有点担心地问:“臣看您今天似乎有什么心事?刚才在教武场上训练的时候,好像有些分心了!”
“是吗?”拓跋明玉漫不经心地敷衍着,耳边响起古弼的话:
“臣已经为陛下打探清楚了!陛下的六个侍卫,俱出自忠勇善战人家,值得信赖。慕容博就是慕容博!此人生性耿直,不屑于做阴谋诡计,没有往陛下身边安插眼线。也许太后根本没把陛下放在眼里,才会如此疏忽大意。这就是为陛下成功做好了第一步。”
拓跋明玉看了看拓跋蠡园,他正满怀关切看着自己,一脸正直坦诚的样子。拓跋明玉拍了拍他的肩,轻轻说了声:“没事!你去休息吧。”
“陛下!”拓跋蠡园刚刚离开,侍中苏里万出现在面前,他身边站着管理宫廷内部事务的侍中王琚。苏里万说道:“王大人奉太皇太后娘娘太皇太后之命,请陛下到升平殿去用膳。”
“哦,”拓跋明玉答应道:“朕知道了!请王大人头前带路吧。”
苏里万说道:“陛下,太皇太后请您用膳,不在合璧宫,而在升平殿,说明不是普普通通的家宴。陛下这样一身戎装如何去得?请陛下更衣,穿得庄重一些才好去见太皇太后娘娘!”
王琚说道:“不必不必!太皇太后娘娘已经在候着了!陛下穿什么样的衣服,太皇太后娘娘都不会怪罪的!请吧。”
苏里万说道:“这怎么可以?皇上为天下之主,举止行为应当为天下表率,怎么可以不拘礼节随意而为?请陛下更衣吧。臣在外面候着。”
拓跋明玉说道:“朕知道了!朕这就去换身正式些的衣服过来。”
苏里万和王琚这就在东宫外面候着,拓跋明玉回到殿里,自己去换衣服。苏里万平时担心拓跋明玉的身份暴露,不准宫人婢女接近拓跋明玉,换衣服之类的事都由拓跋明玉自己来做。拓跋明玉看到苏里万已经为自己备好了衣服,拎起来穿上,却觉得有点沉甸甸的不对劲。衣服打开,霎时间吓得心惊肉跳:衣服里面竟然藏着一把一尺来长的锋利无比的短剑!
“为什么衣服里面会有一把剑?是谁放的?苏里万?说明什么?”拓跋明玉的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难道对方开始动手了?这么快?毫无征兆就要置自己死地?还是完全是自己的多疑?”
拓跋明玉的胳膊忽然间抖索起来,控制不住地哆嗦个不停。那个不断重复的梦魇,那种探知阴谋的恐惧,父王书简旁边的小字,排山倒海一般,一股脑往脑海这边涌。来了!那个一直令他恐惧万分的阴谋的黑手伸出来了!近在咫尺,随时准备掐住他的脖子。这双无形的黑手已经将他折磨得半死不活,一定要斩断它自己才能够活下去!斩断它!一定要斩断它!拓跋明玉迅速穿好外装,将那只短剑死死藏在腰腹之中。拓跋蠡园呢!必须赶快通知拓跋蠡园!必须赶快通知那些兄弟们!可是,外面的王琚探头探脑往里面看,还不住声地催促着。这个狗腿子一定知道今天的阴谋,他是奉命来监督朕的吧。
拓跋明玉从东宫里面出来,面容严峻而镇定,他心里的焦灼却如同锅上的蚂蚁一般。苏里万向他深深鞠了一个躬,跟随王琚一起往升平殿这边来。
“拓跋蠡园呢?”拓跋明玉四面看看,不见他的人影,急得手心里攥了一把汗。
王琚说:“陛下,太皇太后娘娘可能要等急了!请陛下赶快动身吧!”
拓跋明玉说道:“是!请王大人前面带路!”
三个人的脚步踏着宫廷小径路边的衰草,发出一种嚓刺嚓次难听的声音。拓跋明玉忽然意识到:他们三个人都是不自觉地屏着呼吸的,所以空气里才会有这样一种异乎寻常的静肃,异乎寻常的神秘,异乎寻常的紧张。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不为人知的心事,才会这样有意识地呼吸。拓跋明玉几乎已经能够断定:即将要赴的是个鸿门宴,自己很可能就会死在这个鸿门宴上。或者是毒酒,或者是麻饼,或者干脆就是利剑,直接对准自己的胸口插进去,鲜红的热血迸射出来,自己就在血泊中仰面倒下。不能继续向前走了!必须赶快通知拓跋蠡园他们!要想办法!明玉,要想办法啊!
拓跋明玉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他忍不住想到了古弼。古大人,朕该怎么办呢?如果你在这里,你会怎么教我呢!
“你是陛下,大魏的天子,国家的主人。王者正统!这就是你的优势!”古弼的声音响在耳边。“朕是皇帝,万人之上的皇帝,难道因为惧怕太皇太后就不敢作为了吗?难道明知道前面是险境也要睁着眼睛跳下去吗?”
“苏里万!”拓跋明玉忽然叫道。
“是,陛下!”苏里万应道。
“朕有一本西域朝臣上的奏章,里面谈到西边边陲的防线问题。朕昨天正好拿去和慕容将军一起探讨了。这件事情朕正要请教太皇太后娘娘!来得匆忙就忘记了!你去慕容将军那里赶快给朕取过来!”拓跋明玉说道。
苏里万答应道:“是,陛下,老臣即刻去办!”
“啊,不必了!侍中大人!恐怕太皇太后娘娘等得发怒了!关于奏章之事,以后再请教也是可以的。陛下,请吧。”王琚说道。他的脸紧绷绷的,带着一种冷漠的生硬,态度强硬地说:“陛下,请赶快随臣到升平殿去吧。”
“什么时候开始,一个身份卑贱如猪狗的宦者,因为主子的一点点恩宠,就可以对天子指手画脚了?”拓跋明玉声色严厉,语气冷冰冰又镇定地说道。
王琚听了这话大为惊讶,又羞愧又恼怒,低着头不敢声张。苏里万奉命急急回去了。
“慕容白曜!朕就靠你了!你千万要清醒!千万要明白朕的意思!在朕所有随身的六个侍卫中,你心性最聪颖,做事最敏捷。你一定要明白朕的意思,一定要来见朕!”拓跋明玉面无表情站着,似乎有点漫不经心。王琚偷偷看看他的脸,垂着手,再也不敢说话。
苏里万的速度很快,没多久,慕容白曜拿着一份奏章走过来。他恭恭敬敬给拓跋明玉行了一个礼,然后将奏章递给拓跋明玉。他那双充满疑惑和担忧的眼睛直直凝视着拓跋明玉,从拓跋明玉那双说不出忧患还是愤怒的眼神里读出了它的含义。“是的,该下手了!到时候了!”拓跋明玉心里说道。
“朕要去升平殿侍奉太皇太后娘娘!这份奏折朕要带着。你可以退下了!”拓跋明玉说道。
“是!”慕容白曜说道:“臣谨遵圣谕!”
……
鲜红的血滴在亮晃晃的酒里。拓跋明玉和六个侍卫的手紧紧搭在一起。
“朕今日与你们结为兄弟,歃血为盟。这是一场殊死的战斗,要么你们和朕一起死在刀下,要么你们助朕成功,成为大魏国赫赫有名的六大羽林将军!”
“臣等誓死以报!”六个侍卫坚决说道。
七碗血酒被一饮而尽。拓跋明玉正色说道:“任何时候都会发生,任何时候都会开始!在我们猝不及防的时候,对手的刀就会架在我们脖子上!所以随时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一旦得到号令,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声音,就要用最快的速度发起武装,开始行动!
……
“慕容白曜!朕的好兄弟!你明白了吗?那一刻已经到了!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时候到了!朕的生死,六位弟兄的生死,全部拜托给你了!慕容,你明白朕的心意了吗?你明白了吗?”拓跋明玉在心里呼喊着。
他看了一眼慕容白曜,转过身体,面无表情地向升平殿走去。
苏里万、王琚紧紧跟在他身后。
贺兰如意高坐在升平殿上,慕容博站在她身后。贺兰连珠也在,坐在她旁边的毯子上。殿里只有少数几个贴身宫女和近臣在。是的!鸩杀皇帝这种逆天罪行不应该放在众人面前,所以大殿里面才会这么空!今天是我拓跋明玉倒在这里?还是他们高傲的身姿从此从高高的殿台上面跌落下来?上天啊!帮助一下我这个可怜的孩子吧!
“孙儿拜见皇祖母!祝愿皇祖母身体安康!”拓跋明玉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苏里万和王琚也依次行礼。
“皇帝就坐下吧。今天是我们的家宴,本宫和皇帝有话要说。你们不用陪侍,都退下吧。”贺兰如意吩咐说。
苏里万和王琚默然退下了。贺兰如意面带微笑,对拓跋明玉说道:“皇帝每日演习南人的兵法,学习狩猎,真是热闹非常,不知道练得可有成效?”
拓跋明玉回道:“回禀皇祖母!朕的羽林亲军刚开始不习惯阵法,所以会被皇祖母耻笑。现在已经训练有素,虽然不敢说攻无不胜战无不克,但是勇猛无敌以一当十,可以有效。”
“哈哈!”贺兰如意开怀大笑起来,“皇帝,有时候真说不清楚你是幼稚可笑呢还是真的勇敢无敌?拿着三百什么都不懂的兵士,还敢谬称勇猛无敌以一当十?慕容大人,你不觉得可笑吧。”
慕容博回道:“太皇太后娘娘,皇帝每日练习狩猎非常辛苦,既然来了,应该赏赐酒食嘉奖才对。”
贺兰如意点头说道:“皇帝,本宫今日特地吩咐御厨房做下一些干点茶果,本宫品尝了味道还不错,赏赐给你吃吧。”
宫娥将一盘干点茶果端过来,放在拓跋明玉的桌案之上。
“孙儿多谢皇祖母!只是孩儿刚刚从教武场训练回来,身上的燥热之气未下,请容许孩儿过会儿再吃吧。”拓跋明玉说道。
“哦,既然这样,那就赐酒吧。宫娥,给皇帝斟酒解解乏吧。”贺兰如意吩咐道。
宫娥端过来一壶酒,给拓跋明玉斟上。拓跋明玉问道:“皇祖母!既然是家宴,为何不召唤母后娘娘、太妃娘娘一起?孩儿好久没有看见两位娘娘了!”
贺兰如意冷冰冰说道:“你如果想念她们,改日本宫就召集她们一起来吃个饭。今天就算了吧。本宫赐酒,快快饮下!本宫还有话给皇帝说!”
拓跋明玉暗自想道:“我拓跋明玉自小生在皇宫里,太皇太后的脚跟底下,从来没有蒙她正眼看过一次,更别说是赏赐酒食。今日为了要我死,步步紧逼,一连催了两次!朕若再不喝,她必然更不耐烦,干脆让侍卫动手逼着灌下也有可能。”拓跋明玉想罢,用手端起酒杯放在唇边,仰起脖子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