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皇帝要见本宫？”合璧宫里，贺兰如意吃惊地望着苏里万。在她眼里，拓跋明玉就像个老鼠一样，看见她仓惶地躲着走，从来没有提出过要见她！

“是！娘娘！皇上说想见您！”苏里万回答道。

“哦，”贺兰如意吩咐膝下的贺兰连珠和拓跋休到一边玩去，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皇帝，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呢？”

“回禀太皇太后娘娘！皇帝陛下非常爱看书，每天看书都到深夜，有时候还会通宵达旦，他是个非常刻苦用功的孩子啊！”苏里万回答道。

“看书，通宵达旦！”贺兰如意不由地重复了一遍。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儿子拓跋栩文。栩文小时候不也是这样吗？手不释卷，什么书都看，有时候甚至通宵达旦。这个孩子不是他的血脉，这一点倒是出奇地像啊！贺兰如意想到拓跋栩文，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伤痛，她不愿意去触及这段往事，又问：“还做什么？”

苏里万回道：“练习射箭、骑马，非常肯下功夫，箭术也有长进！”

贺兰如意淡淡地说：“哦，是这样，又想起什么新鲜玩意了？让他进来吧。”

拓跋明玉走了进来，恭恭敬敬给贺兰如意行了个礼。贺兰如意像没有看见一样，漫不经心整理她的头发。

“太皇太后娘娘！孩儿要学习狩猎！恳请太皇太后娘娘给孩儿挑选兵士，和孩儿一起练习狩猎！”拓跋明玉说道。

“狩猎？你可真不是一个省心的主子！”贺兰如意懒洋洋说道：“怎么好端端的忽然想起狩猎来了？”

“太皇太后娘娘，孩儿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春秋《左传》中说：‘春搜、夏苗、秋狝、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古之帝王，都借助狩猎来练习兵法、祭祀宗庙、选贤纳士、展示国力。我鲜卑民族为马上骑射民族，孩儿身为大魏国君，如果不学会箭术和狩猎，将来怎么能够统帅将士冲锋陷阵征战沙场！所以，孩儿决定努力学会狩猎之术，长大以后为国效力！为我大魏开拓疆土，庇护四方百姓平安！守护太皇太后娘娘！”

贺兰如意听了这话，第一次有点吃惊地望着拓跋明玉。“是嘛，皇帝竟然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太皇太后娘娘！朕应该操练武艺，练习兵法，将来带领羽林军南北厮杀，为大魏国建功立业，完成泰武皇帝的志向！所以孩儿请太皇太后娘娘允许，给朕调派三百禁卫军，随朕一起练习狩猎。”拓跋明玉郑重其事说道。

贺兰如意轻轻“哦”了一声。她看了一眼慕容博说：“皇上的想法可真是不错！就随了皇上的心愿吧。”

慕容博答道：“是！太皇太后娘娘。臣这就从羽林军里面选取三百兵士给皇上使用。”

“多谢太皇太后娘娘，孩儿还要练习箭术，先告退了！”拓跋明玉恭恭敬敬行了礼，转身离开了合璧宫。当他临行回头的时候，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拓跋休，他发现那个孩子也睁着眼睛在看他。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孩子，也只有四岁的样子，可是他出现在这里却显得那么突兀不自然。古大人说得对，这里面有阴谋！要提防，一定要提防！

看着拓跋明玉出去，慕容博说：“需要这么费事吗？专门调派兵士陪着他练习阵法？”

贺兰如意说：“你不觉得这个孩子很可爱吗？他全身上下都有栩文的影子。如果不是因为他天生就是我的对手，如果不是因为他在皇帝这个位置上，他说要守护太皇太后娘娘那些话的时候，本宫差一点上前抱住他！他的心里还想着开拓疆土，护卫百姓，这都是帝王才有的想法啊！这个孩子不过七岁！说话、做事怎么会这么像栩文呢！难道都是因为被本宫教导的缘故吗？……”

慕容博说：“他，没有任何机会留下来。这一天，已经很近了！”

“这一点本宫很清楚。”贺兰如意神色有点凄楚地说：“各部王爷已经联络得差不多了！清嘉皇帝很快就要成为夭折的皇帝，变成史册上面的一个名字和谥号。这就是这个孩子的宿命！本宫也觉得有点不公平啊！所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发软。如果能够给他一点满足，就尽量满足他吧。”

教武场上，三百羽林军神色庄严肃立。

拓跋蠡园训诫道：“羽林军，是从所有兵士中选取的最上等的兵士！你们能够挑选出来陪同皇帝陛下一起练习狩猎，从今而后要忠心耿耿，誓死报效陛下，永无二心！”

“誓死报效陛下，永无二心！”三百羽林军高呼道。

三百羽林军被分成六支队伍，分别由拓跋蠡园、纥骨莽、宇文诚、拔列龙、拔列虎、慕容白曜分领。拓跋蠡园分好之后，向拓跋明玉交代说：“陛下，分组完成，可以练习兵法了！”

拓跋明玉耳边响起古弼的话：“狩猎是假，练习兵法是真！我给你传授十个阵法你来训练，这是为了迷惑对方。真正要练的阵法是‘八门金锁阵’。”你将那十个阵法练熟，‘八门金锁阵’才能用熟于心。”

拓跋明玉训导羽林军说：“狩猎就是演练兵法。《孙膑兵法》集先人之大成，将阵法总结为十阵：方阵、圆阵、疏阵、数阵、锥形阵、雁形阵、钩形阵、玄襄阵、水阵、火阵。阵法要做到‘立兵伍，定行列，正纵横’，更要做得言出必行，严格按照号令者的命令出击。朕亲自为将领，主掌金鼓，各位列队！”

“是！”拓跋蠡园等人各自带队，排成六个组合。

“行令！”拓跋明玉喊道。他站在阵地中央，亲自敲击金鼓指挥，一时间教武场上人马纷披，喊声震天，三百羽林军随着鼓声列队、布阵、防御、进攻。鲜卑人打仗只靠蛮力，不懂战术，这些羽林军从来没有布过阵，忽然被呼来换去来回奔走，后面人踩了前面人的脚，左边挤到右边人的队列里，你挤我扛，他嚎他叫，弄得教武场上尘土飞扬，人人堆叠在一起。一连训练了几天，不见一点效果，反而丑态百出。贺兰如意带着前来观看狩猎的人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捧着肚子。

贺兰如意看看慕容博说道：“瞧瞧，皇帝可真会闹的！”

慕容博观看过兵法演练，说道：“皇帝陛下倒是真的在练习兵法，他是按照《苏膑兵法》的阵型来训练的。只是那些羽林军不习战术，不得要领罢了！”

贺兰如意哈哈大笑起来。拉着贺兰连珠说道：“本宫可不想看皇帝的闹剧！走吧！”带着手下离开了。拓跋明玉看着他们离去，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泽。

……

“陛下，宫廷里的羽林军都被慕容博控制着。所以要赢了这一场，最大的敌人就是慕容博。慕容博勇武过人，对太皇太后娘娘能效死力，虽说一只胳膊废了，可是一般羽林军十来个对付不了。我教你的‘八门金锁阵’，乃是南人所用的奇门遁甲兵法。其要领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有生有死。慕容博右臂被废，只能用左臂反击。你们就封住生门，用其余各门来进攻，慕容博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法对抗。控制住慕容博，其他羽林军就无人敢公然出来反对陛下，陛下就成功了一半。”

拓跋明玉严厉说道：“拔列龙、拔列虎、慕容白曜，你们三支军队必须死死守住生、景、开三个位置，只能进攻不能后退，绝不能给对方留下一点空隙！”

“是！陛下！”拔列龙、拔列虎和慕容白曜说道。

“……你要赢得第二场，就是迅速控制贺兰氏。贺兰氏是全部战场的核心，控制贺兰氏才能控制住宫廷内外的局势。所以，绝对不能让贺兰氏走出殿外招来侍卫。要快！要准！在捉拿慕容博的同时控制贺兰氏！能够分出力量来的只有陛下您！您从队伍里挑选出六个死士！我再教你一招“北斗七星”，你们七个人的力量一起进攻，就能迅速制服贺兰氏的贴身侍卫，拿下贺兰氏！”

拓跋明玉对挑选出来的六名侍卫喝道：“你们六个侍卫，朕封你们为羽林中将，跟朕一起练习‘北斗七星阵’！”

“是！”六名羽林中将应道。

……

“陛下以为贺兰氏的势力强大无法对抗吗？陛下想一想：贺兰氏的力量如此强大，为什么她不单独听政，而要陛下一个孩子坐在旁边呢？因为陛下背后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那就是“王权正统”啊！陛下是一国的天子，是先帝的嫡子，大魏江山的真正的主人！这就是王权，谁都无法撼动的王权！所有的鲜卑大人、宗室王公都要听命于王权。所以贺兰氏要害陛下只能使用阴谋诡计，没有人敢光明正大反对天子！这就是陛下的优势！陛下只要控制住那两个人，不被阴谋打倒，朝堂上自然有宗室诸王的追随，有先帝遗臣的支持。那些为贺兰氏效忠的人，你只要不触犯他们的利益，他们也不敢公然谋反。陛下就能稳稳掌控住江山。”

“那么，朕能够信任哪些人呢？”

“唉，臣也不知道。除了被拘押的穆观穆大人，还有赋闲在家的长孙昊、尉迟敬大人，他们都是东宫辅政大臣，臣会去联络他们。任城王、云中王、高阳王等王爷都是先帝之臣，他们都会心甘情愿追随陛下。还有陛下的外祖父东部鲜卑大人乌洛兰氏，他一定会竭忠尽智辅助陛下。苏里万嘛，他是先帝的臣子，可是，臣也不知道他能不能信任了！举足轻重的，就是都部鲜卑掌控之人——海陵王爷！”

“海陵王爷？他会帮助朕吗？”

“海陵王的儿子拓跋隽是先帝的侍读。先帝驾崩之后，拓跋隽被逼出走吐谷浑。当时臣能够逃走，也是海陵王托人提前送的信！海陵王希望自己儿子能够回来，他自然愿意帮助陛下扳倒贺兰氏。”

晚上，古弼的话还响在拓跋明玉耳边。拓跋明玉斜着身子对着窗户，看见月亮正从哪个山头庄严升起，升到那个深不可测高不可攀的暗黑色的苍穹中央去。追随它的那些星星熠熠闪光，看上去让人有些心儿颤动、热血沸腾，激动万分。拓跋明玉忽然想到穆观。当日见到穆观时候，似乎已经多日未食，面前那个干硬的馒头带着霉点。拓跋明玉忽然一阵心酸，他悄悄将桌上剩下的食物揣在怀里，轻轻推开门，看殿外拓跋蠡园睡得死透打鼾，蹑手蹑脚从他身上跨过去，轻手轻脚往后花园那边的刑狱部走过来。

走了一阵儿荒草凄凄的小径，双脚踏在枝叶盘错的草丛堆里，顺着围栏攀在高处，将怀里的食物丢在院子中央。他不想惊动穆观，准备悄悄回去。忽然听得身后似乎有脚步踩在草上的声音，静耳一听，那声音却突然警觉似的停住无声了。拓跋明玉往身后一望，似真非真，似幻非幻，一道流光倏然划过，恍惚是一个人影忽然间消失了一样。拓跋明玉吓得惊出了一身汗，轻声问：“是谁？”

空气里什么都没有，既无人影，也无作答，只有一阵夜风穿梭过繁密的枝叶嘤嘤作响。仿佛只是一个幻梦，留给了满脸疑虑的拓跋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