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夜探刑狱部

“蠡园,你在这里守着。”拓跋明玉轻声交代说。

拓跋蠡园点点头,眼睛警惕地四处守望着。这几天,他早已熟悉了拓跋明玉的习惯,每天都要到崇年殿里偷书看。

崇年殿的窗户被轻轻推开,拓跋明玉敏捷地跳了进去,关上了窗户。

里面一股微微腐朽的竹简的味道,桌子上已经蒙了尘土,看来太皇太后娘娘有段日子没来了。拓跋明玉借着外面一点点光线,看清楚桌子旁边有一个很大书橱,放着各种各样的书籍。拓跋明玉随手拿了两个薄一点的揣在怀里,扒着窗口就出来了。

拓跋蠡园把窗户重新关好,扶着拓跋明玉的胳膊说:“没事吧。”

拓跋明玉说“没事”,两个人顺着来的路往东宫那边跑,看看没人方放慢了步子。拓跋明玉怀揣着父王看过的书,心里又惊喜又有些惊慌。突然,他听到左边灌木丛后面似乎有点动静,警觉地往那边看了一眼,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陛下?”拓跋蠡园问道。

“你没有看到吗?”拓跋明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指着那边悄悄说。

“没有啊,看到什么?”拓跋蠡园问。

拓跋明玉的神情变得呆呆的,“朕明明看见有一个小宫人被从后面勒了脖子弄到灌木丛后面去了!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会?”拓跋蠡园又仔细看了看,“没有啊!”他的脚步很快来到灌木丛近处,只听见杂沓的脚步声,什么也没有了!

“蠡园,朕好害怕!朕好害怕!”拓跋明玉吓得脸都变色了:“在这个皇宫里,什么都会发生,随时会有人从背后下手勒住你的脖子,让你窒息,让你死得不明不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会有这样的黑手要抓朕的脖子,要杀了朕!”

拓跋蠡园急忙抓住拓跋明玉的手:“陛下,您刚才受惊了!不要害怕!有微臣呢!我们追踪过去看看!跟我来!”

拓跋蠡园拉着拓跋明玉的手往灌木丛那边的小路过去,东绕西绕,果然看见远远处几盏灯笼,灯笼下面几个黑衣人正向一个统领模样的人禀报什么?只见那统领用力挥了挥手,似乎在做一个坚定的指令!一个小宫人被押了过来,口里塞着东西被捂得紧紧的,拉到黑影里一刀砍掉了。拓跋蠡园惊道:“这些是什么人?竟然深更半夜在宫里杀人?”

这时候灯笼晃动了一下,露出一张阴暗而残酷的脸,半只空荡荡的胳膊。拓跋蠡园认识,身体不由往后面缩了缩。他注意到拓跋明玉的身体在不停地哆嗦,拓跋明玉肯定也认出了那个人。拓跋蠡园紧紧拉住拓跋明玉的手说:“陛下,不要害怕!陛下!”

“有一天,朕也会像那个宫人一样,不明不白在暗夜里被人杀掉。”拓跋明玉说道。

“你说什么陛下?您是九五至尊的天子,谁敢杀您?那是弑君!灭九族的!”

拓跋明玉没有说话,紧紧绷着嘴唇,吐出几个字:“雷震,天崩!”

晚上,拓跋明玉好像被整个梦魇控制着,整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雷震,天崩!”他不停地重复着,忽然一声暴雷,拓跋明玉惊恐万分坐了起来大喊:“别杀朕!别杀朕!”

暗夜里空无一人,拓跋明玉浑身战栗不止,又开始哆嗦,“救命啊!救命啊!”

拓跋蠡园就在崇年殿旁边的宫殿里住着,纥骨莽和宇文诚在另一面。拓跋蠡园知道拓跋明玉受了惊吓,晚上也没有睡好,听到打雷声急忙走了出来!看到雨唰啦啦下着,担心拓跋明玉,跑到拓跋明玉的殿前面听了听,正听到里面在喊着:“救命啊!救命啊!”

拓跋蠡园立马闯了进去,几个箭步冲到帷帐那里,掀开一看,床上空无一人。

“陛下!”拓跋蠡园着急地大喊了一声,以为出了意外,却听得柜子里面一阵哆哆嗦嗦的声音。他顺着声音把柜子门打开,只见拓跋明玉满眼泪水,一个劲儿地哆嗦,嘴里念叨:“雷震,天崩!雷震,天崩!救命啊!救命啊!”

拓跋蠡园急忙抱住拓跋明玉说道:“陛下,您受惊了!不要怕!还有臣呢!还有臣呢!臣豁出命也会保护您的!臣就睡在您的殿门外面,从今以后,您的殿门就是臣睡觉的地方!”

“驾!”一声清脆的鞭响,七匹健壮膘肥的高头大马载着几位英俊少年,在平城郊外的路上飞奔。骄阳似火,每个人脸上都渗出了汗迹。

领头的正是拓跋明玉!他的额头明亮,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有神。拓跋蠡园、纥骨莽、慕容白曜等六个贴身侍卫紧紧追随着他。

“陛下,前面绿油油的是一个瓜田吧。”拓跋蠡园用手指指前面路径旁边的田地里。碧绿的西瓜已经长得滚圆硕大。瓜园深处,还有一个简陋破烂的瓜棚。拓跋蠡园怂恿说:“陛下,西瓜正好可以解渴!”

几个人一起往瓜园这边来。拓跋明玉说:“你们看到瓜棚了吧,应该有个种瓜的人!最好过去打个招呼!”

宇文诚说:“我去跟他打个招呼,送点钱给他。”说罢抢先到瓜棚里去了,没多久一脸怪异回来说:“种瓜的是个怪老头,说这西瓜不卖给我们!让我们离远点!”

纥骨莽脾气最燥,骂道:“一顿拳脚揍死他!爷给他钱买他的西瓜,还敢出言伤人!”

拓跋明玉说:“不肯卖给我们,想必也是有缘由的。你就应该问个清楚。你们在这里候着,朕过去问一下!”说着往种瓜人这边走过来。拓跋蠡园要跟着,拓跋明玉不肯,示意他们全部留下。

一个干瘦的老头,头上戴着一顶破破烂烂的斗笠,一动不动坐着。

“请教老人家!为何这瓜田的瓜,不肯卖给我们吃!想必老人家是有话要说,才会故意如此!”

“是!老汉是有话说!陛下乃是天底下最无道义之人,怎么配吃我的瓜?”

“你竟然敢口出狂言!朕是没有道义之人吗?”

“父王冤死而不能报仇,国家危难而不能拯救。陛下当是什么人呢?”

“父王冤死而不能报仇,国家危难而不能拯救。这是什么意思?”拓跋明玉问道。

“先帝死得不明不白,身为先帝唯一的儿子,陛下却不能为他报仇;大魏国就要被外戚篡夺,陛下身为拓跋氏子嗣却不能拯救。陛下,臣为陛下叹息啊!”

这老头的话正好说在拓跋明玉心中的疑虑上。拓跋明玉每天去崇年殿偷书看,发现父王拓跋栩文每有感触,喜欢在书页角落记下所感之言。就在前几天,拓跋明玉翻到了一本书,那本书的隐秘一角,记着“雷震、天崩”四个字。父王是一国之君,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天大的危险,所以才会用如此隐晦的话记录当时的心情。

拓跋明玉相信:这是父王临终前最后留下的字。这四个字之后,书简后面再没有记录了!说明这本书再也没有人翻过。父王是怎么死的?这里面肯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如果父王不死,就不会有今天的自己。拓跋明玉有一个强烈的预感:自己和父王的死是有关联的。如果父王的暴死是一个很大的阴谋,那么这阴谋后面紧紧牵连着他,迟早还会有一个可怕的看不见的手,突然伸出来卡住他的脖子,像害死父王那样无声无息害死自己,就好像他在梦里经常重复到的梦境一样。拓跋明玉从发现那个阴谋之后就一直处于一种莫名的惶恐和紧张的不安当中。他似乎骤然间明白:自己处在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太皇太后娘娘的冷漠、慕容严厉的注视,还有太后身边那些近臣们对自己的怠慢,这都能说明:他们都明白自己的境地。只有明白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得冷漠;因为清楚才会露出那种嘲笑般的轻视的眼光。就好像看一个驯养在虎苑里面的老虎,尽管它高贵威风,至尊至上,但是清清楚楚知道它的命运被牢牢掌控着,所以才会有那样近乎歧视的眼光出现在自己身上。

拓跋明玉似乎在一瞬间,明白了!他清晰知道他和太皇太后之间微妙难测的关系了。不是皇孙和皇祖母,是一只待宰杀的老虎和屠夫!

“你是谁?”拓跋明玉冷冷问道。

“老臣是谁不重要。先帝怎么死的,你可以去刑狱部问问穆观穆大人!老臣在这里等你了三年了!老臣还会在这里,随时听候陛下的调遣!”那人俯下身子在地上叩了一个头,转身离去了。

刑狱部是专门关押宫廷里面的犯人,位置在后花园一个废弃不用的破落院子里,平时人迹罕至。黄昏时候,拓跋明玉避开众人悄悄来到刑狱部,往里面望了一望:里面的蒿草有二尺来深,一片荒凉不堪。当中有个人,面色黢黑,形容憔悴,神情呆呆的望着天空。在他的面前,有一个残缺了一个口子的破碗,里面放着一个干裂的馒头,还有一瓶似乎是下雨天接的雨水。拓跋明玉看罢一阵心酸,这里面似乎早就被人遗忘了,有没有人来送饭都不能确定。

“穆大人!你是穆大人吗?”拓跋明玉隔着围栏轻轻地问。

那人呆呆地坐着没动,眼睛依旧望着天。

……

穆观已经有七年不曾听到有人说话了!他的耳朵功能有些退化。他最后听到别人和他说话是七年前,贺兰如意和他的那段对话:

“穆大人!你是个忠直无私心的人,也救过本宫的命。本宫不想杀你!做本宫的人吧。你要什么?爵位?财物?宅第?还是美女?本宫都可以给你!”

“臣斗胆问一声:陛下呢,陛下可安好?”

“陛下?你的陛下已经殡天了!”

“陛下?殡天了?!”穆观惊得魂飞魄散,“陛下明明好好的,太后娘娘,陛下他,是您的亲生儿子啊!怎么会?怎么会?”

“亲生儿子!”贺兰如意咬牙切齿厉声说:“就是下密诏诛杀我贺兰氏的亲生儿子吗?”

“密诏?只是没有字的空白密诏啊!”

“无字密诏?哼哼,没有字的空白密诏吗?穆大人,您真的以为蒙混得了我贺兰氏吗?你的陛下已经殡天,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说吧,要不要做我贺兰氏的人?”

“臣受先帝擢拔为东宫辅政大臣,如今陛下殡天,乃臣之罪。臣愧对先帝,愧对陛下呀!”穆观跪拜在地,痛哭流涕。

“那么,你是不肯了?”贺兰如意问道。

“臣生是陛下人,死是陛下鬼。今生只能侍奉陛下一人!”穆观毫不动摇说。

“杀了他吧,以绝后患!”慕容博说。

贺兰如意叹了口气说:“穆观是忠直之士,杀了他不吉祥。本宫就留他一条命。如今的大魏天下都是本宫的,还有什么后患?”

……

“穆大人,您是穆大人吗?”拓跋明玉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

穆观的头稍稍偏了过来,往这边望了望。“你是谁?”

“朕是清嘉皇帝,先帝的儿子拓跋明玉。”拓跋明玉说道。

“先帝的儿子?充华娘娘乌洛兰氏的儿子?”穆观问道。

“正是。”

穆观像聆听了神仙偈语突然大彻大悟了一般,急急忙忙走了过来,用浑浊的眼睛望了望拓跋明玉的脸。

“朕不能久留。你告诉朕,先帝是怎么死的?”拓跋明玉问道。

“先帝?”穆观的脑子似乎已经僵化了,重复了一遍,突然,他伸出手抓住拓跋明玉的胳膊,哭诉道:“先帝,先帝死得冤啊!覆盆之冤啊!”

一行浑浊的眼泪从穆观苍老的脸上滑落下来。穆观将当时游凤被杀,拓跋栩文派自己去送密诏,被贺兰太后拦截,而后拓跋栩文驾崩之事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哭诉说:“臣为东宫辅政大臣,愧对泰武皇帝,愧对先帝呀!”哭诉一边才骤然清醒过来,问道:“陛下,怎么忽然问起老臣来了?”

拓跋明玉说道:“是有个种瓜的老头,他让朕过来问你。”

“种瓜的老头?”穆观思想道:“哪里是种瓜的老头?这必然是古弼古大人在引导陛下!陛下,古大人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他对先帝忠贞不二,先帝不明不白驾崩,他必然不甘心。臣料定古大人一定会暗中联络各方势力帮助陛下。陛下若有需要,古大人可信!”

拓跋明玉说道:“朕不能久留。穆大人受苦了!朕有机会一定来救你!”说罢穿过草丛,一溜烟消失了。

穆观看着拓跋明玉的身影迅速远去,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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