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侍卫入宫

欢笑声先声入耳,随后是马脖子上的串铃声,马蹄的嘚嘚声,很快,一支狩猎归来的马队径直从宫廷的东门进入,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太皇太后娘娘贺兰如意,她的娘家侄孙女坐在她的马鞍前面,骄矜地昂着脸。慕容博和一些朝廷大臣追随在她身后。

前面红红绿绿铺了很多彩缎。蓝白黄绿艳丽无比,左积右盈已经堆得如山如海。“这是在做什么?”贺兰如意问道。

“太皇太后娘娘圣明!”内务府一位管事的官吏回禀说:“如今大魏强盛,各国都来和魏国交好,送财物的车马络绎于道,府库都放不下了!这些宝贝放在府库里害怕受潮,所以拿出来晾晒!”

“是这样啊!”贺兰如意得意洋洋哈哈大笑,灵机一动说道:“今天凡是追随本宫的人,能拿多少拿多少,本宫赏赐给你们了!”

“太皇太后娘娘万岁!”那些大臣听说,个个欣喜若狂,纷纷下马跑到府库里,肩扛手拿,个个东倒西歪,抱了满满一堆东西出来。有的过于贪婪拿得太多,以至于装了这个掉下那个,扭了脖子闪了腰,狼狈无比。贺兰如意见了更加开心,笑得前仰后合。

慕容博说道:“臣知道太皇太后娘娘向来慷慨,一掷千金。可是这样赏赐,恐怕没有了章法。”

贺兰如意笑道:“天下最难得到的是人心。奇珍异宝算是什么?能够买到珍贵无比的人心,花去多少财宝都是值得的。这些珍宝都是我贺兰氏赏赐的。从本宫这里拿走的东西越多,对我贺兰氏的忠心就越多!否则,谁来保护他们来之不易的地位和财产?这个道理你还不懂吗?”

贺兰如意说完,策马扬鞭,带领这只飞扬跋扈的马队往宫廷里面走来。经过练武场的时候,看见拓跋明玉正在几个宫廷侍卫的陪同下练习箭术。贺兰如意看了两眼,说:“慕容大人,那几个新进宫的孩子,就是你亲自被陛下挑选的宫廷侍卫?”

“正是,太皇太后娘娘。胳膊最粗、力气最大的那个大个子是任城王爷家中挑选出来的,名叫拓跋蠡园,他年纪最大。其他五个略小些,最小的是慕容白曜,比陛下大三岁,就是那个面色白净,有点书生气的孩子,他是云中王爷家族里挑选出来的。”

“哼,”贺兰如意鄙夷不屑轻轻哼了一声,“也亏你肯用心。本宫才懒得在这上面花心思。本宫看清河王的儿子拓跋休不错,没事让他多进宫走走,和贺兰连珠多在一起玩玩。这个清嘉皇帝,他的用处也快到头了!”

“是!”慕容博说道。

练武场上几个侍卫排着队,一个一个瞄准了射箭。拓跋蠡园一箭射中满场喝彩,拓跋明玉也拉弓射箭,他的两只胳膊软软的,射出一箭,那箭却偏了方向,斜斜地射在距离靶心一尺来远的地方。贺兰如意正好看见了,鄙夷不屑微微笑了一笑。

贺兰连珠说:“太皇太后娘娘,陛下在那边,我要不要下去给他行礼?”

“不必了!”贺兰如意淡淡说。带着马队趾高气扬穿过练武场,直奔宫廷里面去了。

“真是太无礼了!”拓跋蠡园说道:“皇帝陛下在这里,怎么敢如此放肆?不行礼就径自走了?”

拓跋明玉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一声未发,紧紧绷着嘴唇。苏里万说道:“那是太皇太后娘娘的马队!你们到了宫廷里,要处处懂规矩,不可以多言乱事!”

“是!”拓跋蠡园不高兴地说。

“可是,就算太皇太后娘娘可以,那些大臣岂能不把皇帝陛下看在眼里?竟然也不行礼就过去了!”慕容白曜也说了一句。

“不要管这种闲事!”苏里万面无表情,语气严厉说道:“你们六个人都是精挑细选给皇帝陛下做侍卫的。守护陛下是你们的职责!记住我的话:不准和皇帝一同进餐,不准和皇帝一同起居,不准随意和皇帝嬉笑。皇帝是一国之君,万人之上。不能因为是皇帝侍卫的缘故就可以随便冒犯皇帝,违抗命令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你们都记住了吗?”

“明白!侍中大人!”侍卫们说道。

“现在把班次排列一下。纥骨莽!”

一个面貌有些狠样的男孩子站出来,苏里万接着叫:“宇文诚!”

一个样子比较白净些的男孩子站出来。苏里万安排道:“你们两个一组,负责陛下夜晚的安全;拔列龙!拔列虎!”

出来两个长相差不多的同胞兄弟。苏里万安排说:“你们兄弟俩一组,负责守卫陛下白天的安全。拓跋蠡园和慕容白曜两个,终日跟随陛下!”

“是!”六个侍卫齐声答应说。

练习完箭术,走路回崇年殿里的时候,拓跋明玉忍不住问苏里万说:“为什么太皇太后娘娘对贺兰连珠姐姐那么宠爱,看她的眼神那么亲切;对朕却从来不冷不热,连个笑脸都没有?朕难道不是她嫡亲的皇孙吗?”

“当然是,陛下。贺兰连珠是个公主,她长大是要嫁王爷的;陛下您是一国之君,要担负起一个国家的责任,对外守护国家安全,征战沙场;对内管理朝廷百官,庇佑天下百姓。只有严格要求,您才能成为一个文韬武略的好君主!才能守护住大魏王朝的国土和黎民。太皇太后娘娘自然要对您严格教训啊!”

“这个道理朕懂得的。但是,”拓跋明玉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他不怕严格,但是他从太皇太后娘娘眼睛里看到的,不是一种充满期待和喜悦的严格,那只会给人一种上进的动力。太皇太后娘娘眼里的东西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那或许是一种冷淡,或许是一种鄙薄,甚至只能说是一种嫌恶。似乎他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她高贵的眼睛里,他的出现没有让太皇太后娘娘的心灵变得愉悦,反而勾起了她许多不愿面对的往事一般立刻变得怵目惊心般的生气或者愤怒。总之,作为太皇太后娘娘唯一的皇孙,他的存在只是让太皇太后娘娘更加烦躁和厌恶罢了,所以太皇太后娘娘根本不愿意看到他。在太皇太后的眼睛里,自己完全是多余的,无须存在的。拓跋明玉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如果有一天在她的眼皮底下彻底消失,太皇太后娘娘才会感到如释重负般的轻松自在。

如果太皇太后娘娘就是这样一个冷漠或者冷酷的人,拓跋明玉也不会感到如此痛苦。可是太皇太后在看贺兰连珠的时候流露出的眼光,却是完全的不同,从那里可以看到完全不同的东西,你甚至会怀疑她是一个温和大度而充满慈祥和魅力的女人。可是那种眼光,太皇太后娘娘没有一次给过自己!哪怕是在武艺赛会上自己用尽全力射中了靶心,太皇太后那种一度会温和的眼光也从来没有给过自己。

拓跋明玉这样想着,心一下子失落到了地点。从模模糊糊开始记事起,他就一直处于这样一种悲凉和忧惧的心绪里。太皇太后娘娘就像是一个缠绕他灵魂的梦魇,虽然从来没有对他严加叱责过——她根本就不屑于对他严加叱责——只是在偶尔回头的一瞥中,微微启动的嘴唇,眼角淡淡的余光,轻轻上扬的眉梢,都会让他陷入最恐怖的梦魇当中。

前面站着一位美人,披着素淡的夹袄,颀长瘦弱的身材,用微微的笑容迎着他。正是太和皇帝的皇后,拓跋明玉的太后娘娘慕容悦。苏里万轻轻叮嘱拓跋明玉说道:“太后娘娘来看你,你快些行个礼就走!”拓跋明玉明白,上前行礼说:“母后娘娘,儿臣给母后娘娘行礼!”

“你在发抖吗?抖个不停,孩子,可怜的孩子!”慕容悦拉着拓跋明玉的小手,轻轻地把他揽在怀里,她听见拓跋明玉在嘤嘤哭泣,“母后娘娘,为什么太皇太后娘娘那么疼爱贺兰连珠,她却看都不愿看朕一眼?”

“她看不看有什么关系呢?陛下是一国之主,天下迟早是你的!你要快快长大,早点亲政,到时候所有的人都要向你俯首称臣!”

“嗯。”拓跋明玉似懂非懂。

“把眼泪擦干!在这个宫廷里,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慕容悦幽幽地看着这个小太子,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太和皇帝的死,使她对贺兰氏充满痛彻骨髓的恨,她所有的希望,就是等着太子长大好实现为夫君报仇的心愿。但是没等她多说话,苏里万已经出现了。

“太后娘娘,太皇太后娘娘不准陛下和娘娘们接触,您快离开吧。”苏里万说。

慕容悦回头看了一眼拓跋明玉,带着侍女走了。

朝堂之上,拓跋明玉和贺兰如意一左一右端坐着。

拓跋明玉从记事的时候就是这样坐着。侍中苏里万在他身边,随时提点他。他能够从贺兰如意一个眼神中意识到自己坐姿不正,或者精神没有表现得那么集中,苏里万会随时提醒他坐得端正些,要庄重对待朝臣们的叩拜,表现出天子的无上威严。

“陛下、太后娘娘!雁门郡径北五县连续三年干旱无雨,牲畜多死,禾稼不收,饥荒严重。郡州刺史请求赈灾。”一外官奏道。

“诸位大臣有何见解?”贺兰如意问道。

任城王道:“我朝惯例,遇到灾荒,当开府库放粮,赈济百姓。”

贺兰如意厉声说道:“雁门径北之地,年年赈灾,百姓仍然饿死,赈灾又有何用?白白浪费府库之粮,增加朝廷负担。”

百官不言。海陵王奏道:“夫耕妇织,内外相成,百姓得到丰衣足食,才能安居乐业。如今这般灾荒天气,非百姓之过,朝廷不宜坐视不理。”

贺兰如意说道:“不是坐视不理,而是不能采用以往惯例赈灾了事。如果明年继续大旱,继续赈灾不成?朕的旨意,将雁门郡径北五县之民,迁至山东定州、相州、冀州一带,不知多少户民?”

“启奏太皇太后娘娘,有两万户人家。”外官奏道。

“就将这两万户人家迁移,减免三年租赋,帮助他们安家置业。”

“太皇太后圣明!”外官退回行列。

看着贺兰如意杀伐决断干脆利落,拓跋明玉心中也暗自钦佩!“虽然朕心里充满了恐惧,甚至痛恨,但是太皇太后娘娘处理朝政的才能和智慧是超群的!她每每听到朝臣上奏,几乎不皱眉头立刻就拿出了办法做出了裁断,而且令人心服口服。作为一个国君,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才能?不知道朕的父王在世时,他是怎么处理朝政的,朕多么想去崇年殿里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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