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西郊的天坛,刚刚举行完一场隆重的葬礼。送葬的队伍哀泣声不断,绵延有几百余里。贺兰如意坐在车辇里一语未发,默默追随的队伍。慕容博劝说道:“太皇太后娘娘一天没有进餐了,要不要……”
贺兰如意看上去有点疲倦,对慕容博说:“不用了。有一个疑团我一直想不明白:泰武皇帝为何临终忽然立下密诏要杀本宫?还是碶血金印密诏?还有,密诏到底在哪里?东宫,崇年殿全都细细搜查过了吗?”
“是的,娘娘。能够搜查的地方全都彻彻底底搜了几遍,连假山石后面、廊柱梁上都勘察过了,府库里面的书全部翻检,并没有发现这个密诏。”慕容博说道。
“栩文不可能这么快把密诏送出去!如果藏在宫廷里早被我们发现了!怎么会一无所获?拓跋栩文!本宫的好儿子!真不知道我贺兰氏欠了他们什么,非要留一把刀放在本宫的心里!”贺兰如意咬着牙,眼睛里露出愤怒的光。
慕容博说:“太皇太后娘娘不必动怒!黑部鲜卑两位大人已经按照娘娘的意思进京侍奉!现在大魏国,是娘娘的时代了!”
“拓跋氏的宗室诸王,重重地给他们封赏,能拉拢几个拉拢几个,让他们全部成为我们的人!”贺兰如意说道。
“已经按娘娘的意思做了。清河王拓跋易、汾阳王拓跋琏,还有晋阳新封的晋阳王拓跋序,都愿意为娘娘效忠。”慕容博说。
“还有秘书监那个徐侃,是个能用的人才,让他代替游凤做行台尚书令吧。”贺兰如意说道。
“是!”慕容博回道。
“泰武皇帝说过:得人才者得天下!这几个字看似容易,却是最艰难最不容易控制的。因为人心是永远不会满足的,也最容易变幻不定,把国库里的好的东西:绢帛缯棉、珍珠琥珀,拿出来尽可能地打赏。让他们成为天底下最富庶的人,就会实心实意追随我们!对那些不服不顺从妄图反叛的,毫不留情立刻杀掉!你明白吗?”
“是!臣已经按照太皇太后娘娘的旨意做了!”慕容博回道。
“古弼还没有抓到吗?”贺兰如意问道。
“古弼事先得到了风声,我们的人行动极快,到达晋阳时,古弼已经望风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继续追捕,一定要抓住他!还有,崇年殿收拾了吗?”贺兰如意忽然问道。
“已经收拾了!完全按照太和皇帝生前的样子摆放,还有,已经下了诏令:任何人不准进入崇年殿。”
“本宫知道了!回去以后,本宫想到崇年殿那边去一趟,直接把銮舆驾驭到那边去吧。”
……
进入崇年殿的那一瞬间,贺兰如意感觉身体摇晃了一下。空啊!太空了!泰武皇帝的肖像还在那里,用冷峻的眼光盯着她,让她不寒而栗!她感觉自己躲不过他的眼光,浑身都被他的眼光所刺着,热辣辣的好不难受!
“先帝啊!本宫的夫君!你在恨臣妾是吗?你在九泉之下还是天上恶狠狠地咒骂着臣妾是吗?本宫害死了你最宠爱的女人,一点一点把她变成世界上最丑陋的女人;本宫害死了你最疼爱的儿子!谋夺了你最钟爱的江山!你恨透了本宫,恨不得亲手杀了本宫是吗?你可以恨!你可以恨啊!你的恨有多深!你就明白臣妾的恨有多深!”
愤怒,一下子支撑起贺兰如意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在这种愤激情绪的支撑下,她变得狂怒和坚定:“是你!大魏国的皇帝,带领鲜卑族的铁骑踏平了大夏国,杀死了臣妾的父母亲族,把臣妾从高不可攀的大夏公主,变成了卑贱无比人人可以践踏欺凌的大魏奴婢!你夺走了大夏的江山!为什么臣妾不可以?臣妾进宫做你的贵人,臣妾没有真心爱过你吗?臣妾不是把整个心都奉献给你吗?你回报臣妾的是什么?你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另一个女人,所有男人的爱都分给了别人,对臣妾的满腔热忱只是偶尔的回顾?臣妾不恨吗?是臣妾冒着被杀死的危险,为你生了太子!你唯一的太子啊!你是怎么回报臣妾的?你是怎么回报臣妾的?你留下碶血金印的密诏,让你最爱的儿子杀了臣妾吗?你对臣妾公平吗?先帝!夫君!臣妾不是人吗?臣妾心里就没有真真切切的恨吗?臣妾是杀了你的儿子!那也是臣妾的儿子!是臣妾用心用意疼爱过得儿子啊!一个母亲,杀了她的亲生儿子!那是什么样的仇恨?臣妾心里,比你难受一千倍!你明白吗?”
一种莫大的无比尖利的心痛,瞬间袭击了悲愤填膺的贺兰如意,满怀的愤怒似乎被突然击垮了,代之而起的是更大的源源不断的悲哀和心痛。这种悲哀和心痛似乎来自于一个无穷无尽的身体内部的深井,喷涌上来的时候绵绵无止。贺兰如意完全被这种深井控制了,她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那张桌子是栩文平时坐着的,现在空荡荡的,太空了吧,栩文是多么喜欢读书的人啊!他是一个善良的孩子,知道体恤民情,爱惜民力,他将来一定是一个青史留名的好皇帝吧。可惜他死了!死在自己手里。是我贺兰如意亲手杀死的!有什么办法?他是拓跋氏的儿子啊,他是一心一意要成为我贺兰氏对手的孩子啊!只是先动手和后动手的关系,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们母子之间迟早要有这样的生死对决!
“都是那个密诏!”贺兰如意恶狠狠的眼睛盯着泰武皇帝,“如果没有密诏,我们母子也不会走到你死我活这个地步!都是你留下的那个密诏!你阴魂不散,让你的儿子继续你的阴谋,一定要成为我贺兰氏的恶梦!本宫已经战战兢兢活在你的阴影里了,还要战战兢兢继续活在你儿子的阴影里吗?你们拓跋氏的存在,就是要断绝我贺兰氏活下去的希望吗!现在,本宫砍断了!毫不犹豫砍断了那双撕扯本宫的手,你知道本宫的感觉吗?本宫心里有一种彻底报复的快感!本宫感觉有说不出的痛快!”
贺兰如意缓缓地站起身来,冷冷地回望了那个空荡荡的殿宇,准备离开。她的眼睛忽然被一种东西紧紧吸引住了。那是一方丝帕,绣着精致的兰花图案,那是贺兰如意亲手绣的。那时候,她以一种毅然而然慷慨赴死的决心将丝帕交给慕容博:“告诉我的儿子,能够为他守护大魏江山,我贺兰氏虽死犹荣!”
贺兰如意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打开丝帕,在素雅的兰花旁边,一丛殷红的血撒在上面。贺兰如意眼睛死死盯着那血,脸上露出一丝凄惨的狂笑。她挥挥手,不屑地把那只丝帕丢落在地上,然后扭转身,踏着轻盈稳定的脚步,一步一步向崇年殿外面走去!
外面有更吸引她的地方,那些充盈的魅力足以慰藉失去儿子的悲哀。因为在崇年殿的外面,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大魏国的太皇太后娘娘开始重新临朝称制!不可一世的大魏国,现在全部向大夏国的贺兰氏俯首称臣!这是一个女人掌控天下的时代,是贺兰如意操持最高权柄纵横驰骋的时代!
一双透彻明亮的大眼睛在花丛里忽闪忽闪露了出来,那是大魏国的清嘉皇帝拓跋明玉。拓跋明玉对宫廷里面如火如荼开放的花产生了兴趣。他走过去,左左右右摘了一把,口袋里袖子里到处都是花团缤纷!
“陛下!把花朵全部扔掉!”苏里万严厉地训斥道。
拓跋明玉明亮的大眼睛违拗地对抗他。
“男孩子不能喜欢花!陛下是男孩子,不是女孩子!”
“那么,”拓跋明玉撅着嘴,盯着正从眼前经过的宫女的五彩绣花裙钗,“那些裙衫像云彩一样美丽的,也不能喜欢是吗?”
“是!男孩子怎么能喜欢女人的裙衫呢?男孩子要骑马、射箭、练习刀枪剑术!陛下将来要征战沙场,保卫大魏的江山。”苏里万正色说道。
“好吧!朕这就去练习箭术!朕要练就好箭法,才可以在一年一度的武艺大会上显示君主的尊严,是吗?”拓跋明玉问道。
“陛下圣明,陛下已经六岁了!如果当众射不中,就会遭到群臣的嘲笑,这是绝对不可以的!”苏里万回道。
“朕知道了!朕叫你去找几个陪朕练习箭术的人,你找到了吗?”拓跋明玉问道。
“陛下,臣已经汇报给太皇太后娘娘了!太皇太后娘娘已经诏令慕容博大人亲自挑选,明日就可以进宫陪陛下练习箭术了!”
“挑选几个人进宫陪朕练箭,还需要太皇太后娘娘亲自下诏,慕容大人亲自挑选吗?”
“陛下是一国的国君!一般人家的子弟是不可以轻易进宫的。一定要选择宗室王爷家里出类拔萃的子弟,还要具有忠贞公直的禀性才可以入选。陛下不要着急,明天就可以进宫了!”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过崇年殿,拓跋明玉转动着好奇的眼睛又开始问道:“崇年殿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任何人不得进入?”
苏里万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崇年殿,说道:“崇年殿是先帝生前居住的地方。他读书和处理朝政的时候,就在这里面!一晃六年了!”
“朕的父王在这里居住吗?为什么不准进入呢?我好想进去看看我父王生前都读什么书?”拓跋明玉说。
“先帝死后,太皇太后娘娘悲伤过度,就把这里封住了。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按照先帝生前的样子摆放的。太皇太后想念先帝的时候,就来这边坐一会。”
拓跋明玉眼睛一直在盯着崇年殿,绷着嘴唇,一副决不死心的样子。苏里万心下明白,然而宫廷里几十年的风霜变换,他早已麻木得面无表情:“请陛下练习射箭去吧。太皇太后知道,会不高兴的。”
“太皇太后!”这四个字对于明玉来讲如同生死令牌,让他感到无比畏惧。从记事时候开始,太皇太后娘娘就是他头上的那片天。她雍容华贵,举止轻盈,脸上时时带着微笑,很少看见她大动肝火。可是拓跋明玉却害怕她要死。每天上朝,太皇太后娘娘都正襟危坐在他身边,表情严肃,几乎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回到宫里,太皇太后娘娘径自回合璧宫去了,她的娘家侄孙女贺兰连珠经常在那里,他会看到太皇太后娘娘面带温和的微笑逗她玩,那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太皇太后温柔的一面。等太皇太后娘娘把眼光转到他身上的时候,笑容瞬间就消失了,只有眼角微光轻轻的一瞥,说不清楚是冷淡还是蔑视。看她的眼光和神情,好像多看一眼卑贱的自己,毫无疑问就是对她尊贵身份的凌辱和侵犯。
拓跋明玉是由苏里万教导成人的。那个面无表情的人从小就拎着他的手在宫廷里来来去去,成为他有记忆以来的全部世界。而他的祖母太皇太后娘娘,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话。除了朝堂上,他甚至很少看见过太皇太后娘娘。那个凛然不可侵犯的人根本不愿意见到他,就像他正好也不愿意见到对方一样。不同的是:对方不愿意见到自己是不屑一顾,而自己这份不愿意完全是畏惧,说不清楚的发自内心的畏惧,能够让浑身每个毛孔和血管都颤抖得不知所措的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