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女王诞生

崇宁寺里香雾缭绕。红色的香烛红泪斑斑,一大堆梵香被一起点燃,浓烈的香味和乳白色的香烟夹杂着在风中骤然狂奔,冲上云霄,遮蔽了寺院的天空。

烟雾中……

面目僵硬的御林军在慕容博的带领下封锁崇光殿。正在陪侍太和皇帝的乌洛兰氏满面泪痕,望着红色的御酒寒冷的光说道:“不可以!你们怎么敢这么大胆!这是母后娘娘的旨意吗?你们想谋反?”

慕容博威严地请乌洛兰氏出去。乌洛兰氏拼命地摇头,死死抓住太和皇帝,“臣妾绝不会独活!臣妾誓死也会守护陛下!”她突然端过桌案上的御酒饮下,凄惨地捂着肚腹,抱着拼命呼唤自己的太和皇帝,倒在地上……

太和皇帝面色冷峻,怀里抱着死去的爱妃,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他望着凛冽的泛着幽光的毒酒,嘴角边突然淌出一行血,眼睛怔怔地望着前面:那里有一个勇敢坚强的母亲,大义盎然挺身而出:“你告诉我的儿子,为了他和大魏的江山,我贺兰氏虽死犹容!”

那方从不离身的带血的兰花丝帕,从他身上慢慢飘落……

贺兰如意的手指头突然抖索着颤动起来,无法控制地抖索着……

烟雾中……

拓跋隽急急闯入厅堂中,抓住海陵王的手:“父王!密诏呢?密诏呢?快给我!我要出去求援兵!”

“你出得去城吗?外面全是暗哨你知道吗?就算你出了城,也会把后面的暗哨带到古大人那里去!你小子,怎么没有一点头脑啊!”海陵王不急不慢说道。

“父王,这些我都知道。可是陛下现在很危险,密诏要赶紧送到古大人那里去啊!要快啊!”拓跋隽说道。

“你不用担心!本王已经派出机密心腹前往晋阳,给古大人送达皇帝陛下的密诏去了!还等着你小子去送,什么大事都被你耽误了!”

“?”拓跋隽又惊又喜,“父王,孩儿真是感激不尽!父王做事周密,处处想在前面,让孩儿很敬佩!现在陛下很危急!父王快快发动都部鲜卑的兵力,快救陛下!快救陛下啊!”

“本王已经在调动都部鲜卑的力量了!你知道贺兰为什么放了你?为什么杀了游凤关押了穆观唯独放了你?你小子英武啊!她是在笼络本王!她要用你拓跋隽的命换我都部鲜卑的按兵不动,你懂吗?”海陵王说。

“这是你们的交易吗?”拓跋隽怒道:“你不为陛下尽忠,却为了我的命和贺兰氏达成交易了是吗?”

“放肆!你把本王看成什么人了?本王乃圣祖皇帝的血脉,拓跋氏的嫡系一支,焉有为贺兰氏的道理?只是现在形势还不明朗,本王擅自发兵,会给人留下意图谋逆的口实。不要着急,静观其变!你看看外面,……”

拓跋隽往外面看了看:羽林军、虎贲军在京城中明显加强了人员,街巷上巡逻的禁卫军明显比往日多出许多,各位王公府前府后也加了暗哨。

烟雾中……

慕容博面色慌乱,急急忙忙赶到崇宁寺,跪下回禀贺兰太后说:“臣犯了大罪!太后娘娘,大事不好……”

贺兰如意面无表情说:“你是奉了本宫的意旨,何罪之有?”

“不,臣犯下万死不辞之罪!臣没有提防,充华娘娘当时也在场,她冷不防抢过御酒一饮而下,护主而归天了……”慕容博叩头道。

“护主而归天了?……”贺兰如意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脸色骤然大变,身体歪了一下,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太后娘娘,这可怎么办呢?”慕容博问道。

“封锁消息,立刻封锁消息!就说充华娘娘诞生龙子,难产而死!”贺兰如意一字一顿。

“龙子?龙子怎么办?”慕容博满面愧意。

“龙子!必须赶快找到龙子!否则就完了!”贺兰如意站起身来,她万万没想到乌洛兰氏死了!怀着她的龙子死了!真是天要灭我!皇帝的死讯一出,王爷们就会聚在一起谋取江山,没有龙子,议立的大魏江山的继承人就是海陵王!他可是高祖皇帝最器重的亲儿子啊!当初议立太子,不是群臣强烈反对,议立的就是海陵王而不是泰武皇帝!而今皇帝驾崩,海陵王就逼近了王位!必须找到龙子,只有龙子登基才能堵住他们的野心!贺兰如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绝望地扒着窗户,心里忧急得几乎要崩溃。

贺兰如意的心突然疾跳了一下,难道,难道这,就是宿命吗?还是巧合?这是上天的意旨吗?是我贺兰氏先祖的在天之灵在帮我呀!她看到一个怀孕的女子,从窗前面缓缓地经过。那是那个寄养在崇宁寺的女子,她已经到了临产的时候了,身体笨重。她肚子里的孩子,毫无疑问,就是上天赐予本宫的龙子!

皇宫城门外面,成千宫廷禁卫军和都部鲜卑的军队对峙着。

高阳王、任城王、云中王、咸阳王等各位王爷所属私兵都加入了都部鲜卑,各样旌旗乱作一团,兵士们个个同仇敌忾,望着深不可测的宫墙里面。

“太后娘娘,海陵王带领各部宗室诸王将皇宫团团包围,要求见陛下!”

贺兰如意皱了皱眉头,问慕容博道:“黑部大人那里有消息吗?”

“放心,太后娘娘。”慕容博说:“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三五天就能到达。”

“孩子呢,孩子还没有生下吗?”贺兰如意焦急道。

“还没有。已经折腾了几天了,可是还没有生下来。”侍卫回道。

“去传侍中苏里万过来见本宫。”贺兰如意说道。

苏里万急急来到,给贺兰如意行礼。贺兰如意面带悲戚说道:“你一直服侍陛下,尽心尽力,忠顺可嘉。现在陛下突发暴病而死,充华娘娘即将分娩。本宫欲将抚养太子之事,嘱托给你。今日之太子,乃陛下唯一血脉,大魏的国主。希望你能够像服侍陛下那样,服侍太子陛下!”

苏里万满面流涕,跪拜哭诉道:“臣尽心尽力,万死不辞!”

贺兰如意说道:“本宫封你为太子太傅,辅导太子,加爵顺德公,赏俸千万。你去吧。”

“是!”苏里万领命去了。慕容博问:“太后娘娘不放心侍中大人吗?”

贺兰如意叹了口气,说:“苏里万和你一样都是先帝旧臣。他忠心耿耿侍奉皇帝,如今皇帝突然死了,他心里也有疑虑。只是这个人能够审时度势,自知无力回天,量他也不敢怎样。如果命他教导太子,他也会效命的。”

慕容博说:“太后娘娘所想,正和臣所想一样。”

这时前门侍卫又来报信,说诸王在外面闹得厉害,要见陛下。贺兰如意说道:“让他们闹去吧。就说陛下重病不起,暂时不能见诸位。但是兵围宫廷是谋反,命他们速速撤兵!”

侍卫领命走了。贺兰如意望着对面殿庑里的产房,叹息说:“这个小冤家,怎么还不出生啊!本宫等得心急了!”

话音说完,一声清脆的儿啼,“哇”!“哇”!“哇”!

贺兰如意听到这婴儿的啼哭,心里骤然欢喜不尽。“生了!”她高兴地说:“是生了!救了本宫了!这么响亮的哭声!哈哈!”

接产的婆子急急跑过来通报:“启禀太后娘娘,生下来了!生下来了!……”

“本宫听到了!”贺兰如意说道。

“太后娘娘,生的是一位公主啊……”接产的婆子说道。

贺兰如意的心头似乎被浇了一头凉水。“公主……!女的……”她怔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天哪,这是命运的捉弄吗?怎么会是这样?本宫一直以为这是上天在帮我,怎么会是个女婴。这不是断了本宫的活路吗?”

贺兰如意缓了一回儿神,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吩咐王琚说道:“隐瞒消息!守不住秘密的都要死!”

“是!”王琚带兵下去了。

“快!把孩子包裹好交给本宫。太子降生了!告诉王室诸王,太子降生了!大魏国有后了!”贺兰如意看着慕容博。

“太后,这个……”慕容博有点担心地说。

“谁敢来本宫的怀里检验吗?”贺兰如意狠狠地说。

贺兰如意紧紧抱着这个婴儿,昂着头,坐上轿子。轿子停在皇宫的大门口,贺兰如意下了轿,那些王爷们正焦急万分等着她。

“你们包围宫廷,想造反吗?”贺兰如意大声呵斥道。

诸位王爷见此全部跪下。慕容博宣布道:“陛下已经重症不救,驾崩了!所幸充华娘娘刚刚产下龙子。太后娘娘已立为太子,大魏国有后了!还不跪拜国朝太子?”

宗室诸位面面相觑,犹豫半晌,陆续叩头跪拜说:“太子万岁!太子万岁!”

海陵王眼中闪出一丝疑虑之光。贺兰如意说道:“海陵王爷!你没有皇帝诏令,私自发动都部鲜卑兵力包围皇宫,是想谋反篡位吗?”

海陵王沉着说道:“本王不敢。本王刚刚听说皇帝暴薨,皇帝陛下正当盛年,刚刚亲政,怎么会一夜之间暴病而亡?此事不明不白,臣请太后娘娘给王爷们一个交待……”

“大胆!海陵王,你敢污蔑本宫吗?难道是本宫杀害了亲生儿子吗?你别忘了,本宫是怎样放了拓跋隽的!本宫知道王爷怜惜独生儿子,难道皇上不是本宫的亲生儿子吗?”贺兰如意怒斥道。

“本王不敢。”海陵王奏道。

“尔等没有圣意妄自兴兵,包围皇宫,此已属谋逆大罪!本宫念你们不明事理一片忠心,恕尔等无罪!倘若再不退兵,本宫号令宫城禁卫军立刻捉拿,拿到哪位即按谋反治罪!”

那些王爷们听到这里,都有些犹豫。偏偏这时,贺兰如意怀里的婴孩忽然受了惊,“哇哇”大哭起来。贺兰如意低头看了看,满眼含泪说:“太子殿下,今后我大魏国的江山,就靠你了!”

宗室诸王听了这话,齐齐跪倒叩头说:“太子殿下,万岁万万岁!”

贺兰如意冷眼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爷诸臣,哼了一声,迈着盈盈的脚步,抱着太子徐徐回宫去了。包裹在太子身上的那个朱红色龙凤图案绸缎,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红得耀眼明丽,红得威严壮观。那是她的皇孙,即将成为大魏之主的拓跋明玉。他的年号是清嘉。

“皇帝殡天了?这怎么可能?父王!这怎么可能?”拓跋隽拉着海陵王的手,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皇帝明明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殡天了?这是阴谋!这是惊天的阴谋!”

“是这样的!清嘉皇帝登基,太皇太后娘娘临朝称制!”海陵王说道。

“难道?难道?……这不可能啊!太皇太后娘娘会……”拓跋隽如同掉进了一个冰窖里,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乌洛兰氏!也就是充华娘娘怀孕的事,你知道吗?”海陵王问道。

“充华娘娘怀孕的事,儿臣知道啊!清嘉皇帝是娘娘生下的吗?娘娘怎么样了?”

“充华娘娘难产,也薨了!已经被追封为贤德太后娘娘!”

“充华娘娘,也薨了?”拓跋隽的心,绝望到了极点。

“太皇太后娘娘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啊!夏国的公主!非同一般!京城的禁卫军都被她掌控,朝中大臣被她拉拢去大半,还有黑部鲜卑的兵士已经赶到京城外围。疏而不露,超凡脱俗啊!今后的天下,就是贺兰氏的天下了!儿啊!贺兰如意饶不了你的!皇帝、游凤、充华娘娘,全都死了!皇帝身边的人就只有你一个了!等到太皇太后娘娘大权在手,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拓跋隽啊!为父保得了你的今天,保不了你的明天!快点走吧!离开大魏,从京城消失!让所有人都把你忘记了吧!”

“父王,你让儿臣到哪里去?”

“到吐谷浑国去吧。你姑姑当年和吐谷浑国和亲,做了吐谷浑国的贵妃,在那里还有些势力。去投奔你姑姑吧。该回来的时候,为父会派人去接你的!”

“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半夜!蒲滕已经安排好一切,今天夜里就会送你出城。和你娘道个别吧。就说我命你去探望姑姑,不要让她担心。”

入夜时分,阴云密布,瓢泼大雨从厚厚的云层里面疯狂地往下面倾泻。大雨源源不断,将暗红色的宫墙墙壁洗刷得一尘不染。所有的血腥都在大雨中淘洗干净,街巷里弥漫着幽幽的白烟和薄雾,幽灵般笼罩着静寂无比的夜幕。

一双绝望而失落的大眼睛从车轿的布帘后面显露出来,他久久凝望着那座宫墙,显得又厌恶又悲愤。他最后瞟了它一眼,放下了车子的帘布,将自己和这座令人失望的宫城永远隔绝。

车夫驾马奔驰,车子消失在茫茫雨中,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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