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洁白的绢素,一个是红色绢丝镶边,另一个是蓝色绢丝镶边,这是两个没有字的密诏,摆放在贺兰如意面前。
“确实检查过了吗?没有发现任何携带?”贺兰如意问道。
慕容博说:“是!这两个密诏,一个是在穆观身上发现的,另一个是在拓跋隽身上发现的。臣仔仔细细查过,这样的东西,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藏匿的。”
“那就奇怪了!”贺兰如意说道:“既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藏匿,皇帝为什么要让他们带出宫去?”
“是不是试探一下,能不能将密诏送出去呢?”慕容博提醒道。
“有这个可能!不过,穆观携带无字密诏要试探一下还说得通,拓跋隽没有理由携带一个无字的密诏翻墙出宫啊?这密诏一定有什么名堂。”
侍卫进来禀告说:“启禀太后娘娘,海陵王爷在宫外跪拜请求见驾!”
“来得倒是很及时啊!就说本宫有事,让他到朝堂上说话吧。”
慕容博问道:“娘娘要上朝吗?”
“满朝群臣都在,众目睽睽等着皇帝上朝,焉能不去?”贺兰如意说道,头也不回,带着侍从浩浩荡荡上朝堂来。
朝堂上早已乱成一团,任城王、云中王等几位王爷群聚一起,议论纷纷。王琚、莫题等人则面无表情,各自分列两厢,听礼仪官喊了一声:“太后娘娘驾到!”贺兰如意同样面无表情,镇定严厉,带着侍从出现在朝堂之上。众臣看见太后娘娘,一起跪下行礼说道:“太后娘娘千岁!”
贺兰如意正襟危坐,淡淡说道:“皇帝陛下身体欠安,朝事暂由本宫代为掌管。诸位大臣有何本奏来,无本就退朝。”
长孙昊出列说:“启禀太后娘娘,皇帝陛下的病体如何?臣等万分担忧。”
贺兰如意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无须挂念,假以时日总归是能够痊愈的。”
长孙昊情绪激动,大声说:“臣请求去看望陛下。臣身负皇帝安危之重任。陛下病重不能上朝,臣要亲自去探病伺候汤药,方能放心。”
贺兰如意听到“先帝”两个字,大感逆耳,厉声说道:“本宫已经说过,皇帝的安康无须挂念,假以时日就会痊愈。你为何不依不饶还要纠缠?”
贺兰如意一高声,朝堂一下子肃静如坟场,所有人都正襟伫立不敢大声出气。长孙昊倍感委屈,想寻求支援。可是当年辅政大臣中,已经死了两位,古弼贬出京师,尉迟敬闭门思过,朝堂上也就剩下自己和穆观了。回头找穆观,却不见人在,纳闷说道:“今日穆大人为何没来?”
长孙昊这么一说,众朝臣才发现穆观不在,惊讶不已。慕容博振威说道:“穆观目无朝廷,触犯宫廷律令,已被押在刑狱部受审。”
“什么?”长孙昊大惊讶,说道:“臣风闻众人议论纷纷,说是行台尚书令游凤昨日死于非命,正在震惊不已。穆大人却也被押在刑狱部,这是怎么回事?”
长孙昊话还未说完,猛听朝堂下面有人悲切地呼号:“太后娘娘!请释放小儿!太后娘娘,请宽恕小儿之罪吧!”
众人听了这呼声个个目瞪口呆。只见海陵王神色凄惶,衣衫凌乱,一步一顿上朝来,跪拜在地说道:“太后娘娘!小儿拓跋隽年幼无知,犯下大罪,望太后娘娘看在老臣面上,一脉单传,就请饶恕小儿吧。”
长孙昊惊讶说:“王爷,难道吏部尚书令拓跋隽也被抓了?太后娘娘,这是怎么回事?请您给个说法!”
贺兰如意正色厉声说道:“大魏朝有法令在,一切皆按法律处置。如今穆观、拓跋隽尚在审讯当中,何须多言?长孙昊自恃手握兵权,蔑视本宫,预谋造反,来呀,当庭拿下!”
贺兰如意说完,几个侍卫已经来到长孙昊面前将他押下。诸位朝臣都知道宫廷有事,吓得个个噤声失色。任城王欲出来说话,被站在一边的云中王暗中拉了一下。云中王出列奏道:“启禀太后娘娘,长孙大人性情猛烈,是个急躁脾气,当众冲撞太后娘娘,实乃不当。臣请太后娘娘念在其一片忠心份上,宽大处理。”
贺兰如意说道:“免去长孙昊幢将一职,回家闭门思过。幢将职位由苻承祖暂为接管。”
苻承祖闻言,出列谢恩道:“是!太后娘娘!”
长孙昊被押下。朝堂当中跪着神色凄惶满脸焦虑的海陵王爷,再次行礼跪拜说:“太后娘娘!饶了小儿吧。臣一定严格管教,饬令其不得出门,求太后娘娘看在本王面上,宽恕其罪。”
贺兰如意微微一笑说道:“王爷请起。本宫已经问过了,只是追查盗贼,误抓了贵府公子。本宫回宫就会释放他回去。这个孩子聪颖过人,王爷悉心教导吧!”
海陵王跪拜说:“臣谢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之恩,臣万死不能报!”
贺兰如意从朝廷中回宫时,骤然感到压抑在胸中的愤懑悒怒之气似乎在散逸开来,心头有一种释然开放的感觉。在结束称制这短短的不到一年的时光里,她感觉到了难以容忍的失落和拘束。母后说得对!要不惜一切手段掌握天下的权柄,这样才能把握住生命的尊严和重量。如果这个权力交给别人,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会有难以预测的危机和不安全。丘鸿的血和生命,就是给她的最好的教训!
贺兰如意走进宫殿长廊的时候,正看见拓跋隽在侍卫的陪同下出宫,两个人迎面相遇。贺兰如意停下脚步,含笑问道:“隽儿,昨天的事手下有些误会,真是对不住啊!”
拓跋隽装作没事的样子看她一眼,“太后娘娘这是道歉吗?属下怎么敢领受太后娘娘的歉意?”
贺兰如意看他毫无惧色,放荡不羁的样子,心里生出一种憎恶。可是拓跋隽动不得!海陵王不是一个轻易能够撼动的人!他当庭求饶就是告诉宗室王爷,贺兰如意要对付海陵王!她只能接了这招,做这一步的退让。她丹唇含笑,点了点头,迈着轻盈的脚步走过去了。
拓跋隽回头看看她的身影,心中暗暗钦佩父亲的智谋,叹道:“如果不是父王预见在先,这次就把陛下害惨了!”拓跋隽望望崇光殿的方向,想去看皇帝。侍卫催促说:“少主!海陵王爷好不容易才保住你,快出宫回去吧。”
拓跋隽无奈,只得怏怏出了宫。蒲滕准备了好马在外面等候,拓跋隽看了宫廷门外森严列阵的羽林军,咬咬牙骑上马,跟着蒲滕飞也般往王府方向去了。
贺兰如意回到宫里,双手捏着两个无字密诏,上上下下盯了许久,还是没有发现破绽。贺兰如意恨恨地哼了一声,将那无字密诏丢在桌子上。
“盘问穆观了吗?”贺兰如意问道。
“臣亲自审问了!穆观不承认是密诏,只说是绢布带回去给内人看的,别无所供。”慕容博说。
“穆观虽然胆小,但是忠心不二。他不会说出实情。”贺兰如意说道。
“其实何必如此?既然密诏已经在娘娘手里,写的什么内容有什么关系?总之传不出去就是了!”慕容博说。
“不,这个密诏很重要!本宫一定要知道这密诏上写的什么?本宫要看看自己的亲生儿子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他是怎样对待他的母亲?”贺兰如意严词厉语恨恨地说。
慕容博说:“臣听说秘书监有个人名叫徐侃,此人博通经史,尤其精通南人之学。说起话来口若悬河,侃侃不息。对各种志怪、诡术、阴阳、巫祝等书都有触及。是否请此人来看看?”
贺兰如意点点头。不多时,徐侃被唤来,却是一个身姿瑰丽、儒雅方正的文人。徐侃拿起那空白密诏看了又看,沉思说:“臣曾在一本书中见过一种奇方,能够把字隐记于无形。不知这个可曾是用这个方法?待臣试试。”说完命人取些紫碘、石蕊等物放在水里一一尝试。果然不出所料,那个蓝色绢丝镶边的无字密诏渐渐显色,露出一行清晰可辨的字迹:
诏命古弼大人火速进京救驾!依朕手中先帝所留碶血金印密诏,清理君侧,诛杀贺兰!
慕容博和徐侃见了字迹大惊失色,胆战心惊。贺兰如意见了这两行字,整个人气得银牙咬碎肝胆俱裂,颤声喝道:“好!这才是本宫养的好儿子!这才是本宫豁出命来生养的好儿子!”
徐侃惊慌失措,贺兰如意冷冷命令道:“那道密诏也显示出来!”
徐侃吓得手微微颤抖,将那个红色绢丝镶边的无字密诏也放到紫碘水里。那密诏在水里沉淀半刻,渐渐也显出一行字迹来。这次显示出来的却是红色的字迹,上面也是两行字:
太和皇帝谕旨:任何人得此密诏,俱可勤王发兵,诛灭贺兰一族!钦此!
贺兰如意目不转睛盯着密诏看了几遍,气得浑身哆嗦。徐侃见状急忙退避出去了。慕容博安慰贺兰如意说:“陛下想必是一时激愤,做此不当之言,太后娘娘莫要生气!”
“他果然有密诏!他果然握着让本宫随时就死的密诏!本宫多次问他,他从来就没有承认过!对他的母亲留着一手,留着一手啊!他的父亲要杀死本宫,他也要对本宫下手!他的心真毒啊!”贺兰如意两行眼泪滚落出来,“这是本宫的亲生儿子啊!他要杀的不是本宫,是本宫的贺兰家族啊!夏国已经灭掉,父母双亡兄弟离散,还要我贺兰氏的命!还要把我夏国一脉赶尽杀绝啊!”
“太后娘娘,请您不要激动,皇帝他还年幼……”慕容博说道。
“年幼?他六岁登基的时候就对本宫说,根本就没有密诏!他每次都会做出出人意料的举止,这一次,真是出人意料!也许,早就在他的计划中了!”贺兰如意忽然想起高太后的侍女秋扇说出的话,不由得念叨了一句:“皇帝亲政,诛杀贺兰!”
慕容博说:“太后娘娘,这是高太后的离间之计,您千万不能相信她!”
“本宫也以为是离间之计!哼!现在明白了!这是早就预谋好的!亲政以后,诛杀我贺兰!既然能做到这些,本宫也就没有遗憾了!慕容!你亲自去,赏赐皇帝御酒吧。”贺兰如意喃喃地说。
慕容博跪了下来,“太后娘娘,请您三思!”
“当断不断,必留后患!”贺兰如意厉声说:“如果皇帝只是诛杀我贺兰一人,本宫还能饶他;如果皇帝要诛杀我贺兰氏一族,要诛杀我夏国最后的血脉,本宫绝无饶恕之理!立刻去办!”
慕容博恳切说:“太后娘娘,使不得!太后娘娘只有这一个儿子,只有这一个呀!万万使不得!”
“乌洛兰氏不是已经有孕了吗?算算日子也该到时候了!本宫要重立太子,更定江山!即刻去办吧。”贺兰如意面色如霜,毫不动摇。
慕容博领命,带着御林军出去了。
“诏见莫题和苻承祖两位都统长!”贺兰如意喝道。
莫题和苻承祖急急忙忙进宫来见。贺兰如意说道:“你们两个加紧戒备,一定要稳定京师安全,密切注意都部鲜卑的动向,监视长孙昊、尉迟敬的府邸。京城进入戒备状态,宫廷进出人等严格盘查!”
“是!”莫题和苻承祖回道。
“还有一事!”贺兰如意嘱咐道:“派出可靠的亲信,联合晋阳周边驻守的羽林、虎贲军队围攻晋阳,捉拿古弼进京。”
“是!”莫题和苻承祖领命而去。
“王琚、李贤何在?”贺兰如意问道。
王琚、李贤急忙从外面赶了进来。
“王琚,你去联合掌管宫廷的内宦官员,严密观察宫庭内的一举一动,遇到异变,先斩后奏!”
“是!”王琚答道。
“李贤,你联合朝臣的宗室各家王爷官员,用重金、厚爵收买他们,务必使他们和我们达成一致,拉拢得越多越好。本宫全权授权给你,立刻去办!”
“是!”李贤答道。
事情一一安排传令下去,贺兰如意感觉自己的身体软绵绵的,心狂跳得厉害。紫菀上前扶住,贺兰如意说:“带本宫去崇宁寺吧。本宫这时候感觉有些慌乱,去给菩萨上一炷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