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母子火拼

游凤带着皇帝禁卫军从外面回来。屏退禁卫,把自己暗查出来的情况如实汇报给太和皇帝,太和皇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宫闱中发生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真是胆大包天了!丘鸿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无耻之徒,竟然忝列朝堂作威作福,朕恨不得即刻诛杀了他!”

游凤奏道:“要不要臣带几个禁卫,在他下次入宫时直接捆缚杀了了事?”

太后皇帝沉吟了一会儿说:“他是朝中大臣,忽然不明不白死了,会遭到朝廷上下的质疑。太后娘娘毕竟是朕生母,还是要顾忌她的颜面。”

游凤说道:“臣请派人去调查他的家族中可有作奸犯科之事,查出来连坐诛杀,也可挡住众人悠悠之口,陛下您看如何?”

太和皇帝说道:“如此甚好。你为行台尚书令,整饬百官是你的责任。你就去调查此事拿到确凿证据,务必做得周详,令人心服口服。”

游凤领命出去。太和皇帝紧紧握着拳头愤懑不已。他抬头看着墙上悬挂的泰武皇帝的肖像,心里如同遭到奇耻大辱!父王!那是自己威武不可一世的父王啊!他雄才韬略,铁马冰河,奠定了大魏万年基业!可是,父王尸骨未寒,他最宠爱的皇后就残忍遭到荼毒,使自己深陷不孝不仁的罪名!已经感到愧疚和难过了!而今,他的妃嫔自己的母后,却不顾身份做下这等卑贱不伦令父王蒙羞的丑事,真是千古未闻!太和皇帝感到心底里有莫名的怒火和愤慨,双手气得发颤,将桌案上一个水晶盏愤怒地摔了出去!

“哗啦”一声,水晶盏摔得粉碎,一个惊叫的声音随之传来。

“皇上!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乌洛兰氏带着婢女走了进来。

太和皇帝见是乌洛兰氏,连忙站了起来。妃嫔之中,他最爱乌洛兰,性情温柔,又有才华,两人最为投契。太和皇帝问道:“你怎么来了?”

乌洛兰氏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面带羞涩,笑而不语。宫女回禀道:“充华娘娘前几日感觉头晕,太医院医官过来请过脉了,充华娘娘有喜了!已经三个月了!”

太和皇帝欢喜说:“竟然是天大的喜事!”满心不快一下子散去了,上前拉住乌洛兰氏的手,两只眼睛盯着乌洛兰氏仔细看了许久,不住声吩咐宫女要小心侍奉。乌洛兰氏说道:“已经回禀太后娘娘知道,太后娘娘赏赐了许多稀罕玩意儿,夜明珠啊,珊瑚串啊,臣妾还想着仔细挑选几样吉祥的东西,给孩子衣裳、帽子上装饰使用呢。”

“哦,”太和皇帝听到“太后娘娘”四个字,轻轻应了一声。他的心情像被抹了一层雾,轻飘飘的,又混沌沌的,不知道怎样去清洗。有一条看不见的沟堑隔在自己和那个母后之间,使他和那个曾经爱戴的人,冷漠起来,怨恨起来,甚至产生了不愿相见的生疏。

“诸位大臣,还有何事禀奏?”太和皇帝问道。

“禀皇上,有人告发广平王之堂弟丘浩、丘成两兄弟,依仗广平王权位广收贿赂,横行不法。去年郡邑选拔贡生之时,两兄弟名为纳贤,实则贪污受贿,致使才华出众之人捐弃不用,无才无德之人凭借财富得以推举,二人从中获利成百上千。另有罪状三十条俱已条列在表书之上,并有各方证人作证画押。请皇帝陛下严加责罚,以儆效尤!”

游凤未说罢,丘鸿已经吓得两腿发软,脸色惨白,跪倒在地浑身如筛糠,说道:“臣管教不严,请陛下恕臣失职之罪!”

太和皇帝龙颜震怒道:“先帝在位时,最痛恨之事就是贪赃枉法。贪赃者,利欲熏心满足贪婪私念;枉法者,动摇社稷江山经纬四柱。天地有经纬,方能上下有序,百变不紊,岂容尔辈宵小肆意妄为?丘氏两兄弟罪大恶极立斩不饶!丘鸿连坐论罪当诛!”

太和皇帝言罢,丘鸿已经磕头如蒜捣。莫题、王琚等诸大臣连忙下跪为其求情,海陵王训斥道:“陛下圣明!厘定天地四维,才能稳固万世江山。若饶恕一人,则坏了法典。”长孙昊早已对丘鸿不满,趁机进言说:“正该如此,以正典刑。”

太和皇帝杀丘鸿之心早已隐忍已久,哪容还顾及其他人说情?当即下令宫廷侍卫将丘鸿一干人绳捆索绑,推出午门外问了斩刑!等到心腹小宫人急急忙忙到合璧宫里报信,那边消息已经传来:丘鸿兄弟亲族近百人俱已问罪被杀,命丧黄泉。

……

“皇帝亲政,诛杀贺兰!哈哈!”蒙着黑纱的高太后发出阵阵狂笑,“你也有今天!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你敢过来!本宫杀了你!”梦中的贺兰如意咬牙切齿威吓道。

“皇帝会给本宫报仇的!会给本宫报仇的!贺兰如意!你的死期到了!你的死期到了!”

贺兰如意吓得往后面后退了几步,她看到高太后露出狰狞的面目。“你敢过来?本宫让你似无葬身之处!你这个愚蠢的贱女人!永远别想做我的对手!”贺兰如意在梦境里大喊着。

“你的死期到了!哈哈哈哈!”高太后得意洋洋飘飘悠悠走了!

高太后的身影刚刚隐退,丘鸿一身血污垂着长袖突然出现了:“太后娘娘,臣死得冤枉啊!臣死得冤枉啊!”

“别过来!你别过来!”贺兰如意叫道:“本宫知道你死得冤!本宫会给你报仇的!本宫绝不会放过害你的人!绝不放过!……”

“太后娘娘!你说过保障微臣的性命!太后娘娘,你赔我的命来!赔我的命来!”丘鸿说着,伸出双手向贺兰如意索命……

“救命!救命!”贺兰如意惊恐地奔跑着,“快救救我!谁来救我!慕容!慕容!”猛不丁前面站着一个人,把贺兰如意吓了一大跳,仔细一看,是母后胸前插着一把利剑,木着脸看着她。

“母后!快救救我!”

“救你?”大夏国王后冷冷训斥道:“母后不是告诉你要牢牢把握住生杀大权吗,为什么不听?失去权力你就是案上鱼肉任人宰割!你还不明白?拓跋氏是大夏国的仇人!你要杀了拓跋氏,杀了拓跋氏!”

贺兰如意陡然挺身坐了起来,惊出了一身冷汗。空荡荡的宫闱,半个人影也没有,只是一场可怕的梦魇。可是贺兰如意觉得那不是梦,一场活生生的血和死的惨剧刚刚落幕。贺兰如意来到窗前,看见天空里一个惨白的月亮,幽冷地俯看着她。

……

“太后娘娘,臣等死无葬身之地了!”王琚、莫题等人齐刷刷跪下哭诉说:“皇帝陛下以连坐之罪诛杀广平王,这是给娘娘您看的呀!娘娘,兔死狐悲,我等性命堪忧啊!望太后娘娘救命!”

“这才离开朝政多少天啊!就不把我贺兰氏看在眼里了?”贺兰如意感叹道。

贺兰历朗哭泣说道:“如今哪个鲜卑部落的官员没有徇私营谋之事?皇帝独独对我黑部鲜卑严加查处!严加查处也就罢了,稍微有点涉案其中的,就大加株连,明明是对我贺兰氏下手!把我贺兰氏当成眼中钉啊!看看那些王爷大臣,恨不能将我们贺兰氏家族斩尽杀绝!”

贺兰如意的脸紧紧绷着,一点表情也没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被点燃了一般升腾起来。丘鸿,自己身边最贴近的人啊!皇帝都敢动,一家几百口满门诛杀!他眼里何曾有这个母亲!对于贺兰家族,大夏国仅存的这几个人也毫不容情!他到底是拓跋氏的人啊!他的心不是属于我贺兰氏的,而是属于拓跋氏的,他生来就是作为贺兰氏的对手存在的!

慕容博生怕贺兰如意为难,呵斥那些大臣说:“尔等大胆!广平王不严格管制门下,才有如今之祸。尔等理当引以为戒,怎么一起跑到后宫来,惹得太后娘娘心烦?还不退下!”

“广平王的事不会就此罢了!”贺兰如意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决定:“今天杀的是广平王,明天就不知道轮到谁了!手里执掌着全天下人的生杀大权,能够砍向别人也能够砍向我这里!权力之下还会有母子吗!莫题,你马上选调羽林禁卫军过来,随时听候本宫号令!”

慕容博面带忧戚说:“太后娘娘,皇帝亲政,自然有他的做法。娘娘不必……”

“不!这个屠刀是皇帝亲自出手刺向本宫心脏的,毫不手软,好!”贺兰如意冷冷说道:“本宫离开朝堂的椅子还没有凉下来吧,杀人的刀就举过来了!皇帝这孩子,还真是出人意料!好吧,本宫就还他一刀试试!看看谁的刀更快!”

月夜的皇宫,树影依稀。

“嗵”地一声响动,有两个人影蹑手蹑脚跑了过去,鬼鬼祟祟凑在树阴之下,似乎在密谋什么。

游凤乍然从梦寐中惊醒。他是个睡觉灵敏的人,外面的动静很快使他产生了警觉。凑近窗户一看,看见了两个人影往东边去了。

游凤带上墙壁上悬挂的宝剑,蹑手蹑脚跟了过去。

那两人忽远忽近,忽然隐身不见,一会儿又出现,行动更加诡异。游凤暗中跟着,看见他们拐进了昭和殿旁边的侧巷里。游凤想道:这两个人鬼鬼祟祟,不知是做什么的?这昭和殿已经是东宫的边缘了,侧巷通往西宫的,难道想对后宫的人图谋不轨吗?想罢悄悄跟着,果然这两个贼人往西宫这边拐,前面一扇小门,一侧身进去了。

游凤心惊道:“不好!这扇小门直通紫华宫,是充华娘娘的住处。这两个人鬼鬼祟祟不知有何动向。一旦冲撞到充华娘娘,充华娘娘是有喜之身,万万不能有失的。”想到这里连忙提着剑,悄悄跟了上去。

不想进了那小门,却不见了两人踪迹。突然听得门吱吱哑哑响动,后面进身的小门忽然被关掉了。紧接着有人急喊“抓刺客!”“抓刺客!”一伙人拿刀带剑层层包围上来,很快将游凤团团围在中间。

这时紫华宫里的侍卫受到惊动都赶奔过来,有人点亮灯笼照了照,游凤说道:“还不快放开!我乃行台尚书令游凤!我是来抓坏人的,你们怎么反将我抓起来?”

此时宫廷侍中慕容博闻讯赶过来,说:“是不是误会?怎么把游大人围起来了?”

禁卫回复道:“游大人心存叵测,黑更半夜潜入后宫,按照律法当斩!”

游凤辩解道:“胡说八道!我是来捉拿不轨之人!我亲眼看见两个形迹可疑之人进来,所以才跟进来。”

慕容博点头说:“紫华宫的侍卫统领是谁?四处搜一下,看看宫中有没有出现可疑之人?”

侍卫统领带兵去查了,没有多久回复道:“启禀侍中大人,没有多一个人,也没有少一个人。并无查到游大人所说可疑之人。”

慕容博脸色忽然沉了下来,怒喝道:“原来游大人貌似忠良,实藏奸诈,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枉费了皇帝陛下对你的信任。左右将凶器剿下,将这个胆大妄为的人捆起来!”

游凤惊惧道:“汝等放肆!我乃陛下侍读,行台尚书令,朝廷一品大员,岂是尔等捆绑得的?送我至陛下面前,我要亲自向皇帝陛下禀告!”

慕容博走到面前,脸色阴冷说道:“你以为,你还见得了陛下吗?”

游凤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慕容博手起剑到,已将一把雪白刀锋插进游凤胸口,当下里鲜血往外汩汩流出。那游凤双眼圆睁,魂魄悠悠,人已经倒在血泊之中。紫华宫里面的侍卫都吓得目瞪口呆。慕容博宣布说:“宫廷内部出现异常情况,现在开始进入非常状态!禁卫军立刻封锁宫门加强警戒,任何人进出一概严格盘查!”

拓跋栩文被一阵惊慌的禀报声惊醒,耳边是近侍一叠声地呼唤:“陛下,出事了!出大事了陛下!”侍中苏里万喝道:“怎么这么没规矩?有什么事要这么惊动陛下?”那近侍回道:“侍中大人,大事不好了!游大人他,他死了!”

拓跋栩文在里面听到“游凤”两个字,急忙出来问道:“什么事情这么惊慌?”

近侍禀告道:“游凤大人被他们当做贼人杀了!宫廷也被他们围住了……皇帝陛下……”近侍哭诉起来。

“怎么可能?游大人?谁敢动游大人!”拓跋栩文大怒喊道。

“游大人他已经死了!陛下您看看吧。……”近侍指着抬过来的游凤尸体,泣不成声。

拓跋栩文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跟着侍卫几步来到宫苑里面。几个宫人正抬着游凤的尸体过来。拓跋栩文几步赶过去,上前抓住游凤的手喊道:“游凤,游凤!”

只见游凤胸前一个脸盆大已经半干的血污,手已经冰凉,双目合拢,脸色惨白如雪,已经死去多时了。拓跋栩文胸口如同被钢刀刺了一下,大喊道:“谁敢动朕的游凤!谁敢动朕的兄弟!”

侍卫们无不低头哭泣。拓跋栩文紧紧抱住游凤哭道:“游凤!朕的好兄弟啊!朕发誓要保护你的!不让你掉一滴眼泪!你怎么会死!是谁敢动朕的兄弟?”

拓跋栩文想起当年游雅扑在自己身上以身代死的情景,想起游雅的棺木前面四岁的游凤痛哭流涕的情景。当时的拓跋栩文只有六岁,拉着游凤的手说:“你的父亲为朕而死,朕不会让他的孩子再流泪的。入宫做朕的侍读吧。”

“朕怎么对得起你父亲,朕怎么对得起朕的誓言啊!朕说过要保护你的!谁敢谋逆?是谁?”拓跋栩文大怒问道。

近侍口齿不清语无伦次说道:“游大人不知怎么在紫华宫里,被慕容大人当作贼人杀死了!”

拓跋栩文听到“慕容”两个字,眼睛里冒出难以压抑的愤怒。他紧紧抱着游凤,把他的头轻轻放在自己怀里,一种割裂般的痛苦使他心肺断绝。游凤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杀游凤就是断他的手足。这是母亲刺过来的毫不留情的剑,给被杀的丘鸿报仇用的。母亲用这个行为让他明白:这个宫廷还不是你拓跋栩文的天下,你的任何触犯母后的行径都会付出更加惨痛的代价!

这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吗?是,她是个要强的女人,一丝一毫不容许别人的冒犯,她一定会这样做的!对待高太后的残酷阴毒还不能看出来吗?是朕低估了她,朕以为杀了丘鸿,她会知耻而收敛。朕想错了,她不是那种可以收敛着做人的人,她是一个只能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女人!她是一个要自己的强烈意志驾驭任何意志的称王称霸的女人。游凤都敢杀,下一个人就是朕!她的意思,就是朕——她的亲生儿子,只要触犯了她也一样毫不手软。这就是母亲,这就是令人齿寒的贺兰如意!怪不得!怪不得父王临终留下碶血金印的密诏!怪不得父王用老虎那样的绝望的眼神,愤怒地抓着自己的手,一定要朕答应诛杀贺兰!父王英明一生,他一定是先知先觉,看到了母亲的野心和暴虐!还有惨死的高太后……

一想到高太后,拓跋栩文的心就颤抖了一下。他想起高太后临终的话:

“拓跋栩文,你还不醒悟吗?你是先帝的血脉,更是大魏之主。你要把先帝辛苦创立的江山,留给夏国的贺兰氏啊!速速拿出遗诏,诛杀贺兰!诛杀贺兰!——”

拓跋栩文面色凝重,愣在那里许久,一言未发。他看着游凤那张熟悉而惨白的脸,那张再也唤不回的脸,泪水无声无息地落下。游凤是替他死的,他是挡在自己身前接受母亲利剑的替身。拓跋栩文轻轻抚摸着游凤的脸,感觉有一种彻底的悲凉。他忍着心痛勉强将白布拉上,缓缓盖在游凤脸上。

“拓跋隽何在?”拓跋栩文问道。

“哦,陛下,”苏里万禀告道:“昨日海陵王妃突发疾病,海陵王来报信,让拓跋隽速速回去侍奉母亲。臣做主让他回府去了!”

“你去召东宫辅政大臣穆大人来见朕。”拓跋栩文说道。

“陛下,”苏里万面露难色说道:“太后娘娘已经下旨,说是宫廷内部有异常情况,任何人进出都要严加盘查!臣等恐怕出不去了!不过按照惯例,穆大人也该进宫授课了,陛下稍等就是。”

拓跋栩文迈步离开,一步一步朝崇光殿这边走来。他似乎是无意识往合璧宫那边望了一眼,在隐隐的泪光里,一道冷冷的闪光在眼底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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