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陵王妃命人拿来绸缎量裁衣服,又吩咐厨房做最好的饭菜。看着海陵王爷端坐着饮茶毫不在意的样子,海陵王妃有点抱怨说道:“儿子好不容易有时间回来,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用得了那么为他操心吗?”海陵王说道:“他现在是皇宫里的人呢!你看他满面春风的样子,就知道他对你做的这一切毫不在乎!根本就是在敷衍你!已经做了吏部尚书令,朝廷一品大员呢。这可是太和皇帝亲政以来封赏的最高官员,说不定很快就赐爵封王了呢!”
“父王,孩儿升职太快,显得您老没面子吗?”拓跋隽笑着问。
“是啊,本王做了一辈子的老王爷了,还往哪里升?哪里有你这般的春风得意?”海陵王低头看着他的书,慢条斯理说道。
“布料都是什么布料?南边过来的丝绸吗?花色是什么样子的?要选端庄大气不落俗套的才好!吏部尚书令!总该有几件配得上的衣服!好吧,我亲自去选。”王妃笑着,带着一干人亲自去选布料去了。
“隽儿!有一件事情听下面的人议论得很厉害,你在宫里没有听到吗?”海陵王忽然问。
拓跋隽诧异问道:“什么事?什么事情在私下议论?”
海陵王看似不经意地说:“听说宫廷里面半夜常常有车子出来,里面装着很多金银财物,听说是宫里赏赐给下面的。这就怪了,赏赐是赏赐,大白天不可以吗?为何半夜里装神弄鬼的?我的手下在巡夜的时候遇见过多次,都说是怪事。我还以为宫廷里面都知道了呢!”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拓跋隽奇怪道:“回头我调查一下。”
海陵王说道:“你这个孩子呀,就是没心思。既然是半夜行动,必然是想瞒人耳目,这里面一定有隐情。不能明目张胆去查,要秘密进行,否则万一触犯了什么隐秘之事,你怎么脱身?”
拓跋隽道:“父王考虑得周到,是这么个道理。”
海陵王忽然又问道:“当今皇帝最信赖的人,莫过于你和游凤两位贴身的侍读。你感觉你和游凤之间,皇帝更信赖哪一个?”
拓跋隽听到这个问话来得奇怪,顺口说道:“当然都信赖啊!您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呢?”
“都信赖吗?皇帝信任游凤,要远远高于你吧。”海陵王毫不客气说道。
“父王,您是什么意思?”拓跋隽奇怪地问道。
“孩子,你要长一点心眼,要懂得保护自己。皇帝是最高的权威,所以他们都有猜忌之心,都懂得怎么用人。游凤的父亲为陛下尽忠,陛下自然对他真心实意。你是王室的血脉,背后有都部鲜卑的势力,皇帝就会心有忌讳,所以不管你怎么努力,对皇帝陛下怎么用心用意地忠诚,皇帝对于游凤的信赖都会远远高于你!”海陵王头也不抬说道。
拓跋隽不能不钦佩父亲,他简单一句话就像刀锋一样简单快捷插入他内心去了。他有点怅惘地摇摇头,抿了一下嘴唇,似乎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是的,父王的话直接说到他内心了。虽然同是皇帝的侍读,同时进宫,但是皇帝对自己和对游凤总是不同的。游凤如同皇帝的亲兄弟,两个人之间不管谈论诗文典籍,还是射箭练武,都像兄弟一般亲密无间,那种感觉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水乳交融一般。而皇帝对自己就有些不同。虽然表面上都是一样的,但是他找不到那种从心里流露出来的真诚和信任,缺乏一种热诚的东西把两颗心亲密无间粘合起来。从他懂事起这种感觉就产生了,他也习惯甚至麻木了这种感觉,父亲的提醒,一下子使他意识到了这种身份的尴尬。
“不是的父王!陛下对我是信任的,我也会尽忠于陛下!我会用我的生命和力量去捍卫他!”拓跋隽冷峻地说。
“看看,本王早就知道你会这样想!本王很高兴你会这样想。不过呢,聪明人做事还是要讲求方法。能够体谅君王的想法,凡事避让忌讳,韬光养晦,更容易赢得君王的信任。对吧,是不是这个道理?”海陵王从书籍抽出眼神,望了一眼对面那个行动踟蹰的孩子。 “你还记得你刚刚进宫的时候那个武艺大会吗?当时你射中箭靶红心,射箭之技艺高出了皇帝。而游凤没有射中。接下来是什么情景,你还记得吗?”
拓跋隽想了想,那也是一个让他曾经伤心的往事。游凤没有射中,躲在一边,皇帝安慰他说:“没关系,你年龄小,射不中没关系。”游凤流着泪说:“拓跋隽和我一样小,可是他射中了!”这时候的拓跋隽正好站在游凤的对面,他看见皇帝一句话也没说,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相视的几秒钟,他似乎觉得皇帝的眼神在回避他,不愿意正视他。没有喜悦,没有赞赏,只是一种不愿相见的眼神。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啊,他不知道。是嫉妒吗?不是。是猜忌吗?是父王所说的君主的猜忌之心吗?皇帝对游凤,像对自己的亲兄弟一样,心疼他,护卫他;对自己,心里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父王说得太对了:皇帝对游凤的信任远远大于自己。
“同样是有利于陛下的事情,如果从游凤嘴里说出来更能够赢得信任的话,也没有必要亲自去说。学会避让,不要事事出头!”海陵王语重心长说道。
“是!孩儿明白了!凡事要学会避让,韬光养晦,不能事事抢在前头。”拓跋隽说道。
太和皇帝上朝,有大臣弹劾黑部鲜卑治下的官吏营私之事。太和皇帝怒道:“朕小时候常听先帝教诲说:吏治成败关系国家的治乱兴衰。所以先帝最重两件事:一是选贤任能,一是整顿吏治,督查各地守宰不法行径。国家已经明令禁止官吏经商,黑部鲜卑治下竟然有几位刺史不守法令,贩肆聚敛,家私百万依旧营求不息,如此下去,官吏何言清白?百姓怎得其利?对于这些违法之官吏,无论赢利大小,一律严惩不殆。”
海陵王说:“官吏经商之事国家早有禁令,黑部治下却有视无睹。如今一连几个官吏违法事件都出在黑部鲜卑,可见其对于吏治的宽松和法令的蔑视。臣以为违法官吏自当严惩,黑部鲜卑大人也难辞其咎。”
高阳王站出来说道:“黑部鲜卑大人乃皇帝国亲,太后娘娘的亲哥哥。臣以为还是宽恕了事,皇帝陛下仁孝,不要因此伤了太后娘娘的心才对。”
海陵王正色说:“怎么可以如此怠慢国家法令?先帝在朝时,对吏治败坏深恶痛绝。昔日有一个贪赃枉法的官员名叫公孙轨,先帝北征命他征用百姓之驴运送粮草,他竟然要每匹驴上加载一匹绢才肯征用。上任之时单马执鞭,离任之时贪赃的货物装了几百辆车。先帝闻知以后,亲自对臣下说:‘幸亏公孙轨先死,否则朕一定夷灭其三族而杀之。’先帝非恨一贪婪之官吏,而是恨其一己之贪遗祸万民,变乱国家。臣以为皇亲国戚更应该为陛下守法,变乱国家之法应当加倍惩处,以儆效尤!”
太和皇帝点头说:“海陵王之言甚合朕心。既是皇亲,当为国分忧,体恤朕意,更不该放任手下,做出如此贪赃枉法之事。即刻着吏部去缉拿,严惩不贷。”
……
合璧宫的薄帷轻纱里,走出一个窈窕的美人,幽幽地抱怨说:“广平王!有一阵子没到本宫的殿里来了吧。本宫给你送的东西如何啊?”
丘鸿跪下见驾说:“多谢太后娘娘厚爱!微臣深感娘娘之恩,思念娘娘深切。只是如今陛下当政,不比先前,臣恐怕……”
“恐怕?恐怕什么?”贺兰如意懒洋洋问。
“皇帝如今严厉得很!昨日朝堂上有人弹劾黑部鲜卑大人,高阳王上奏说黑部大人是皇亲国戚,请求给太后娘娘留点面子。皇帝不仅毫不理会,还大发脾气,立刻派人到黑部治下缉拿犯罪官员。皇帝他……”丘鸿奏道。
贺兰如意哈哈大笑说:“就应该是这样!对自己的舅舅尚且如此,其他王公贵戚还有什么说的?皇帝要立威,就该让天下人都知道:至亲者尚且毫不宽容,其余贪赃枉法更无宽恕之理。如果是本宫,也会这么做!”
“可是,”丘鸿奏道:“皇帝现在只重用自己的人,对太后娘娘提拔的朝廷官员大多闲置不用。拓跋隽已经加封为吏部尚书令,游凤为行台尚书令,都是陛下自己的人了!”
“这也难怪呀!一朝天子一朝臣啊!皇帝有自己的想法,你们虽然是本宫的近臣,也要理解皇帝,忠心耿耿,像服侍本宫一样服侍陛下才对!”
“是!”丘鸿有点失落怏怏地说,“臣真是有点担心,如果这件事情被陛下知道,臣恐怕万死难辞其罪!”
“哈哈哈哈!”贺兰如意放纵地大笑起来,“看你那芥菜子的胆子!就吓成这样!本宫是当朝皇太后,陛下的亲生母亲!就算陛下当政如何?天底下至高无上的人也是本宫。谁能奈本宫如何?你起来说话吧。”
丘鸿仰起脸,那是一张俊美文雅的脸,面色白皙,眉目清秀。贺兰如意看着,微微一笑:“广平王,本宫看到你,就会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韶华易老,青春不在啊!本宫十三岁封为贵人,十六岁生下皇帝,就在这空荡荡的合璧宫里住着。虽说尊贵无比,无人能及,可是怎能没有缺憾呢?本宫也不过三十岁,还算不上美人迟暮吧。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纵然富贵又能如何?本宫也有本宫的苦处啊。你多次在朝堂进言为本宫说话,本宫才会如此信赖你。”
丘鸿说道:“多谢娘娘垂怜。娘娘如何能说是美人迟暮?娘娘的绝世美貌,全天下哪个能比?微臣但恨福薄,不能日日呆在娘娘身边服侍!”
贺兰如意光滑的脸上露出妩媚的微笑,上前拉着丘鸿的手说:“这里没有君臣之礼,随本宫内殿去吧。”
轻纱低垂,宫烛昏暗,两个缠绵的人影慢慢相偎在一起,最终交织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