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就议皇帝大婚的事吧。”贺兰如意端坐在宫廷之上,看了一眼拓跋栩文,对群臣说道。
云中王出列奏道:“按照我朝惯例,皇帝陛下的婚姻,必定去寻一位临国的公主联姻,以加强两国之谊。如今东边的东燕国和我国为姻亲之国,国势也强悍浩大,臣以为应当派使臣到燕国求婚,迎娶燕国公主才是。”
“臣有异议。”新被太后提拔的礼部尚书王琚奏道:“西边邻国吐谷浑如今横跨八州,虎视江汉,国势有后来者居上之势。臣以为西境将来之局势会更重于东境,臣以为迎娶吐谷浑公主,能够加固我西边边界,稳定大局,对魏国未来更显重要。请太后娘娘定夺。”
贺兰如意点点头,说道:“吐谷浑这几年连番平定周边小国,势力确实不能小觑。不过魏国和燕国两国世代通婚,已有几世交好。本宫还是赞成与燕国的婚姻。不知诸位大臣意见如何?”
诸位大臣都点头称是。贺兰如意说道:“这位燕国公主本宫曾经听说过,名叫慕容悦。恐怕还是慕容大人一族的吧。”
慕容博笑道:“太后娘娘虽然是说笑,但这燕国公主和臣下还真是远亲。臣下的先祖也是燕国的王亲,后来燕国战败,臣下归属泰武皇帝,燕国分裂成南北两个国家,一个是北燕,一个是东燕。这东燕国的慕容氏,论起亲戚,还真有一定的渊源。”
贺兰如意点点头,说道:“广平王,挑选使者准备礼物到燕国求婚,这件事你亲自安排吧。”
“是!”丘鸿面露得意,欣然领命。
贺兰如意说道:“皇帝既然开始准备大婚之事,本宫觉得迎娶燕国公主之前,还是在王公大臣人家选择几位贤淑有德的女子充实后宫。诸位大臣可以考虑一下,是否有合适的人选?”
海陵王奏道:“白部鲜卑大人独孤氏有一女,听说姿容甚佳,可以派使者前去征求。”
云中王奏道:“东部鲜卑大人乌洛兰氏有一女,臣曾见过一面,长得倾国倾城,貌美如花,也能够挽弓射箭,谈诗论文。臣举荐此女,可以充陛下后宫。”
贺兰如意说道:“王室姻亲,按照惯例自然要和各部鲜卑大人联姻。两位王爷所举,其他王爷大人可有异议?”
各位王爷大臣议论一番,众口一词都说:“此二人甚佳,吾等赞同。”
贺兰如意挑了挑眉毛,有点纳闷笑道:“往日论政,诸位王爷争吵不休,定要论出个一二三等来。今日说道皇帝婚姻之事,以为你们要为娶哪家女子讨论不休,谁知道却才会出奇的齐整!这可是头一回看到朝廷上这么齐整的事!”
任城王性直,直言不讳说:“皇帝要大婚,议定后宫人选,然后面临亲政之事,这都是朝廷重中之重的首要大事,所以臣等私下已经议论过了!”
“哦,”贺兰如意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王爷们可真够费心的。”她突然意识到朝堂上各位王爷们一个个喜笑颜开,似乎在等待一个盛大纪元的开始。是的,皇帝要大婚了!大婚之后就是亲政,新一代的帝王就此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万里江山从此归拢于太和皇帝拓跋栩文怀中。所以会有万象更新的期待吧,所以才会在朝堂上露出这样喜气盈盈的笑容。“代位之痛!”哪里有“代位之痛”?所有的人都在欢欣雀跃,等待皇帝的亲政!等待我贺兰氏的退朝!本宫为这个朝堂也算尽心尽力了吧,付出了八年,可是,眼前这种超乎寻常的喜悦气氛,真的让我感到失望!
是不甘心吗?不是已经做出了决定放手的吗?放开手交给自己的儿子有什么不甘心的?那是自己冒死生出的儿子是自己准备用生命捍卫的儿子,有什么不甘心的?本宫应该高兴才是,应该从容地露出笑容,不要勉强,发自内心的欣喜才对。贺兰如意将嘴唇抿了抿,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白部鲜卑的独孤氏和东部鲜卑乌洛兰氏先进宫了。太和皇帝封独孤氏为贵人,居昭阳宫;乌洛兰氏为充华,居紫华殿。乌洛兰姿容甚美,皮肤白皙,深得太和皇帝宠爱。不久,魏国举行皇帝大婚典礼,举国欢庆迎接燕国公主。燕国公主端庄大气,入宫即受封皇后,掌管后宫,住处就在原高太后所居承泽宫。
后宫之事详备。宗室王爷、文武群臣纷纷上书请求皇帝亲政。这日上朝,贺兰如意拿出诏书,命令丘鸿说道:“皇帝已经成年,我贺兰氏代为辅政临朝八年,而今终于可以退出称制了。宣读诏书吧!”
丘鸿上前领诏,声音略有哽咽,沉沉念道:“朕因为皇帝年幼,于太和元年临朝称制,而今已历八年。事必躬亲,裁决政务,不图有功于天下,但求无愧于先帝盛恩。而今皇帝成年,特遵照我朝先例,终止称制,退出朝政。请秘书监铭宪明皇太后终制于宫册之上。从今以后大小政务,悉交付太和皇帝亲理。望王公大臣万众同心,扶保我大魏天子,安定国邦,晏平海内,庇佑万庶,共图国泰民安!钦此!”
“太后娘娘万岁!”诸位朝臣出列,一起跪拜叩谢贺兰太后。
贺兰如意微微叹了口气说:“本宫只是一介女流,并无泰武皇帝经天纬地的大才,枉称太后治理天下,没有贻笑大方已经满足。好在有诸位王爷大臣尽忠辅佐,才有魏国今日之盛况。皇帝已经成年,本宫,也该歇一口气了!自此退出朝政,诸位与皇上共勉吧!”
拓跋栩文跪拜说:“儿臣深蒙太后娘娘圣恩,望太后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臣一起跪拜说:“太后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贺兰如意富有谋略,性格聪达,称制八年以来,朝廷大局稳定,政务处理迅速敏捷,压得住当朝,可谓有功。经贺兰太后擢拔出来的官员,朝堂中有一半之众,这些人深感太后之恩,于是山呼“太后娘娘万岁!”一排排跪倒叩头拜别。丘鸿、王琚等太后提携之人一个个痛哭流涕,跪地不起。
贺兰如意轻迈款步,带着慕容博和侍从徐徐离开朝堂。面对痛苦流涕的群臣,淡然一瞥,昂着头径直去了。
贺兰如意的脚步一直在不停地走,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她的心已经乱了。一个每天都扛着巨鼎的人,忽然有一天完全放下,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会让他失去方向。慕容博理解她的心情,轻声问道:“太后娘娘,臣听说崇宁寺如今已经重新修缮了,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贺兰如意抿着嘴笑道:“可不是?本宫现在空了,正该去看看呢。”
两个人一起坐着辇车悠悠来到崇宁寺,大火燃烧的烟熏味似乎还在某个角落藏着,毫无防备地忽而进入鼻翼之中,勾起对那场大火的回忆。三个月!整整烧了三个月啊!天意如此!贺兰如意仰头看看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木塔,神情痴痴的,似乎还在回忆自己登塔凭栏那种俯瞰天下、一览江山的感觉。
“我们曾经登过多少次啊!”贺兰如意喃喃地说。
“是啊,娘娘!这个木塔曾经是天下最高的木塔,是属于您的木塔。可是因为它是寰宇中最好的东西,所以上天不能容许它存在。不管怎么说,娘娘也已经拥有过了!”
“拥有过了再失去,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贺兰如意说着,她的思绪,一下子陷入到过去的场景中……
那时候,整个京师一片欢腾,佛家信徒和万民百姓将城楼下面的街道填满。贺兰如意就站在阊阖门城楼上,亲手往城楼下面抛撒鲜花,红花香海,飘坠而落,只听得万千百姓山呼“太后娘娘万岁!”“太后娘娘万岁!”……
“那时候,是怎样一个盛况啊!”贺兰如意喃喃说道,“慕容大人,如果千秋以下的史册记我,该是怎样评价本宫呢?”
“当然是一个了不起的太后!”慕容博说。
贺兰如意微微笑了笑,但是她的眼睛很快被一个寺里行走的女子吸引住了。她手里拿着一个拂尘,神色凄然从身边经过。贺兰如意本没有太过在意,只是随意瞥了一眼,立刻被那女子吸引:太美丽了!那女子的容貌令人一眼而难忘,肤质若雪,举止飘然若仙子,只是面色忧戚,红唇紧闭。贺兰如意一直看她的身影消失在一座偏殿后面,眼睛还有些怔怔的。
“这位女子是谁?”贺兰如意问道。
跟随贺兰如意的有崇宁寺里面的女尼。其中一个回禀说道:“这个女子是一个苦命的女子,被她的父母寄养在这里做了俗家弟子!”
“哦,”贺兰如意很有兴趣地问:“说说!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女尼回道:“这个女子本是京城里一个富商的女儿,有个道士给她看相,说这女人虽然美貌绝伦,但是没有婚姻的。说是这样说,倒没有人信他。这女子长到十八岁,说媒的人踏破门槛,可是一应允,那男家不是得病身死就是出了灾祸,可怜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竟然真的无人敢娶。这也就罢了,父母养在家中也好啊!说来可真奇,就是崇宁寺着火的那一天……”
贺兰如意脸色顿变,说:“怎么样?”
女尼说道:“就是那一天,天上雷鸣电闪,百姓都出来观看。这女孩好奇也出来看。偏偏天上一个红光,不知怎么落到女孩身上。这女孩从那以后就感觉身体奇异,竟然就怀了孕,你说怪不怪?”
贺兰如意听罢哈哈大笑说:“哪有这样的荒诞事?想必这女子耐不住寂寞,和人偷偷有了孩子,这样说掩人耳目罢了!”
女尼说道:“还是娘娘圣明,京城人可不都这样说吗?有信有不信的。家里出现这样的丑事,父母如何有脸养着?干脆捐了一笔善款,送到寺里寄养来了。”
“哦,”贺兰如意看了看那女人消失的地方,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微妙的感觉,说不清楚这感觉来自何处,是些什么。只是感觉有一种纤尘一样的渺小的东西,突然间拂动了她心灵的某个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