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猛虎之喻

“把那个贱人的贴身宫女秘密拘拿过来!严刑拷问,那个贱人临死前都给皇帝说了什么?”

“是。臣马上去办理。”慕容博领命,派人去瑶光寺捉人去了。

贺兰如意冷笑一声说道:“永远不知道死活的东西!死就死了,还是不甘心哪!还想留点余孽让本宫不安心吗?可恶的东西。”

秋扇被绳捆索绑打得遍体鳞伤,朦胧中,她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来到面前。那是贺兰如意,她等的就是这个人。

“还是不肯说吗?再不说就用钉子封牢她的嘴!说,那个贱人临死之前给皇帝说了什么话?快说!”贺兰如意逼问道。

几根钉子扎在秋扇嘴上,她又哀嚎了几声,倒在地上挣扎着。脑海中尚有几分清晰的意识,使她想着高太后对自己的交代:

“贺兰如意是一个精明过人的女人。打你一定不要说,捱刑不过才能说出来,这样她才能相信你说的是真的。贺兰如意也是一个疑心很重的女人,所以一定要让她生疑,有了疑虑她才会不安,有了猜忌才会犯错误。你要做的,就是让她猜忌自己的儿子,让她坐卧不安,让她母子反目成仇。”

一柱血流从秋扇嘴角流了出来,她心里发誓说:“这是主子用八年的痛苦和死亡换来的机会,一定不能犯错。主子,奴婢一定完成您的心愿,让这个歹毒的女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给你最后的机会,说还是不说?”贺兰如意厉声逼问道。

秋扇一言不发。

“那好,给本宫用钉子封了她的嘴,让她永远闭嘴!”贺兰如意发狠道。

“太后娘娘,饶了奴婢吧!奴婢主子已经死了,奴婢这条贱命您就饶了吧。呜呜呜呜!”秋扇伏地哭泣道。

“哼,你这条贱命,本宫还看不上。说,你主子临死前,叫皇帝做什么?说了什么?”贺兰如意逼问道。

“太后娘娘,这个奴才真的不知道。当时主子命令奴婢出去,屋子里只有主子和陛下在,奴婢当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这个侍中大人,游大人和拓跋大人都可以作证啊!”秋扇哀哀说道。

“你还是不想说吗?”贺兰如意冷冷道。

“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娘娘打死奴婢也是这样。哦,当时听到皇帝在屋里呼喊,奴婢和大人们以为出了什么事,跑到屋子里,主子已经快断气了。她说了一句,说了……”秋扇似乎猛地意识到什么,忽然停住了。

“说!”贺兰如意厉声说。

“主子说,‘记住!陛下亲政,诛杀贺兰!’”秋扇说道。

“大胆!”慕容博上前给秋扇一个耳光,“胆敢在太后娘娘面前说这等叛逆之言!”

“奴婢不敢说谎。当时几位大人都在,主子说完就断气了,可以问大人为奴婢作证!”秋扇绝望地哭诉道。

“这个作死的贱人!妄图挑拨我母子!用心真是歹毒!”贺兰如意愤愤说道,“我们亲生母子,岂是外人一句话能够挑拨的?”

贺兰如意说完,心凉凉的。她和拓跋栩文是亲生母子,可是在高太后的葬礼上,拓跋栩文那冷淡的语气,恍若隔世的那种距离感,不是说明了什么吗?说明什么了?那个临终前的嘱托到底说了什么?像是一个巨大无底的黑洞,隐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增添着她的焦躁不安。是的,因为那个黑洞,儿子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了!那是魏国的国君哪,拓跋氏的后人啊!“陛下亲政,诛杀贺兰!”一旦亲政执掌天下生杀权柄,就要诛杀我贺兰吗?到时候我贺兰氏就没有用了,就可以被拓跋氏任意杀戮宰割了吗?这是皇帝的心吗?那是我的儿子啊!

贺兰如意出来的时候,感觉身体有些摇晃。慕容博说:“娘娘,不要中了他们的离间计。这是高妃故意设计的,是离间娘娘和陛下的。”

“这个本宫清楚。高妃不怀好意,她是个没有智谋的蠢人罢了,哪里能算计到我?本宫才不会理会。”贺兰如意绷着脸冷冷说。

“既然这样,何必为此烦恼呢?看你的脸色很不好。”慕容博说。

“本宫有点伤心。栩文是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呢?总是被人利用!为什么要相信一个仇人,都不肯相信他亲生的娘呢!”贺兰如意悲哀地说。

“陛下虽然英明,可毕竟阅历少。有些事情,要他长大了才会明白呀。娘娘何必心急?”慕容博说。

“是啊!也许真是本宫心急了!慕容,扶住本宫,准备车辇,本宫想到外面去走一走!”贺兰如意幽幽说道。

崇宁寺里,巍然一座九层浮图伫立在千丈之上,每一层浮图都镶金漆朱,外面挂上石瓮大小的金铎,蔚为壮观,此正是大魏皇家寺院里面的镇寺浮屠——崇宁寺木塔。塔顶之上,尚有十丈高的宝刹,金丝悬挂,熠熠闪光。宝刹顶端有一个金人,手持一个金盘。阳光照射之下炫日闪光,光照云表。

慕容博陪着贺兰如意,一步步登着木塔,往上面攀登。几个小沙弥在后面远远跟着。但见各个廊柱雕龙画凤,镶金嵌玉,震撼心目。一阵风来,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余里。

贺兰如意贪婪地望着平城的风光,若有所思。“你还记得当年崇宁寺修建竣工开寺迎佛的那一天吗?”贺兰如意忽然开口问道。

“当然记得。那日正好是八月中秋,百官及宾国使臣、八部鲜卑大人都进京来庆贺,整个京师一片欢腾。迎佛的队列从宣阳门出发,排了几千丈的队伍,人山人海。当时太后娘娘就站在阊阖门的城楼之上,拿着花往城楼下面抛撒。红花香海,飘坠而落,真如天女散花,壮观无比!百姓如同海浪一般排列,齐声呼喊:太后娘娘万岁!太后娘娘万岁!”

贺兰如意笑道:“那时候,西域的珍宝,四方的宾客,海内的奇物,全都荟萃在大魏平城。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盛况啊!”

慕容博说:“那时候,宝盖蔽云,梵乐动天。中土少有的各种奇珍异宝摆满了大街,真是千古少有的盛世太平啊!”

贺兰如意笑了笑,说:“这个崇宁寺,是本宫动用许多租赋殚尽天下工匠巧思修筑而成,是我贺兰如意的心血啊!迎佛之日,本宫望着这座巍然屹立的崇宁寺浮屠,心潮澎湃祝愿说:保佑我大魏江山万年永固!保佑我大魏万庶黎民尽皆欢乐安泰!”

“娘娘胸藏社稷,心怀天下,娘娘的胸怀,自然是臣等无法企及的!”慕容博说。

“是啊,曾经胸藏社稷,心怀天下!怎么会在一瞬间,突然感到自己很无趣,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感觉呢?”

“娘娘怎么会这样想?”慕容博说:“您在为您的儿子守护大魏江山啊!”

“是啊,以前一直就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皇帝已经十五岁了,很快就要大婚亲政了!本宫应该感到轻松、宽慰才对,为什么会有点困惑,有点不安的感觉呢?”

慕容博问:“娘娘担心什么呢?皇帝大婚也是娘娘的儿子……”

“不,本宫只是想到了一个梦境,本宫经常会做到的一个梦。一个漫无边际的草原,一个残破不堪的宫殿,到处都是血,还有母后拉着我的手……”贺兰如意沉思着说。

慕容博有些猜不透,说:“是什么梦境,娘娘从来没有和为臣说过。”

“说不清楚。”贺兰如意垂下眼睛,不由自主叹了口气说:“慕容,你还记得,那一次在皇家虎圈观看御兽的情景吗?”

慕容博笑笑说:“当然记得。那一天,一只老虎突然跳出了圈外,竟然直接扑到太后娘娘的御座前面。当时文武大臣看到都魂飞魄散,就是那些羽林虎贲,也全都吓得往后躲藏。”

“这时候,本宫就觉得身边空无一人啊!既然你处在万人之上的尊位,在这时候也是孤单一人啊!性命完全交在老虎的口中,随时随地就会丧生虎口。就在这时,那个慕容大人,那个刚刚从战场上回来毁掉一只胳膊的慕容大人,一下子站在本宫前面,用另一只仅存的手抓起一只戟,对着老虎猛刺过去。老虎畏惧,往后面退了两步,才被赶过来的扈从武士们控制住,重新关到虎圈里面。”贺兰如意眼睛里有一些泪花,湿湿的。

“太后娘娘,怎么忽然想起这件事情了呢?”慕容博问。

“那件事情以后,本宫就经常这样想。总是感觉老虎就在哪个看不见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会跳出来。本宫如今执掌天下最高权柄,那只老虎尚且还在虎圈里;等到陛下亲政,本宫退出朝政,到时候一切都会变化。权力这东西,是能够震慑老虎的更加凶猛的利器,失去以后命运就会失去控制。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贺兰如意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得是内心最深处的梦境,那是亲娘临终的苦口婆心:“如意!你记住!要想方设法掌控天下的权柄,拥有了权柄你才会拥有一切。一旦失去,你就会像我贺兰夏国一样,身死国灭,为人践踏!娘要走了!记住母后的话!记住母后的话!……”

“母后!母后!母后啊!”那个孤单无助的小女孩的哭声,撕裂了夏国灭亡的天空。在血泊中,小女孩被一只绳子紧紧捆缚,她回头看见她两位哥哥也被紧紧捆着压在囚车里面。小女孩大哭道:“母后!哥哥!母后!哥哥!”

“身死国灭,为人践踏!这不是血的教训吗?夏国的惨剧,才过去多久?还有高皇后,那个端庄典雅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不也像只蚂蚁一样被我贺兰氏踩在脚下随意践踏吗?权柄,因为我握有普天之下最大的权柄,才能够做到啊!怎么能在老虎扑向自己的时候,自己却赤手空拳呢?”贺兰如意喃喃地说,她的神情还没有从那个梦境里完全脱离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少有的恐惑。

“塔高风大,太后娘娘还是回宫去吧。”慕容博说。

“慕容,本宫是不是老了?怎么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贺兰如意感慨说。

“是娘娘太过操心了!日理万机,怎么会不感到疲惫呢?”慕容博搀扶着贺兰如意,从浮屠上面慢慢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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