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阴谋再生

一层黑纱遮住一双阴翳的眼睛,若隐若现的眼神里透出一重重阴冷的寒光,俯视着下面前来进香的女香客们。

“那位就是海陵王府的王妃吗?”黑纱后面的高太后问道。

“是的娘娘,她每个月都要到寺里来上香。奴婢留心她已经很久了。”秋扇答道。

高太后从袖子里抽出一个黄色的卷轴,一封密信,交给秋扇说:“将这些秘密呈送给海陵王妃,请她转交海陵王。”

“这是先帝留下的密诏吗?”秋扇问。

“先帝如果给本宫留下了密诏,本宫早就把那个贱妃碎尸万段了!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样的下场!可惜!先帝不懂女人心,被这个妖冶歹毒的女人蒙蔽至深,才让她如今篡权谋逆。这是本宫写给海陵王的密信,还有本宫假作先帝旨意给海陵王下的密诏。”

“娘娘,海陵王为人聪慧敏锐,老谋深算,太后的假密诏,怎么瞒得过海陵王?”

“哼,海陵王这个人,出手一定要名正言顺,绝不授人以柄。他才不在乎这是不是真的密诏,他只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这个密诏就是给他一个正当的理由,这就够了!”

“如今贺兰已经手执国家最高权柄,海陵王他会照您的意思做吗?”秋扇担忧地说。

“哈哈哈哈,贺兰如意手里的权柄越大,海陵王的心就越不安。他们俩可是惺惺相惜的对手啊!天底下最了解海陵王的人是贺兰如意,天底下最了解贺兰如意的也是海陵王。他们才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对手。海陵王绝不会容忍贺兰如意这样下去,他一直在等待机会。所以,他只要接到本宫的密诏,肯定会协助本宫的。”

高太后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秋扇连忙拉住说:“太后,您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这段日子成夜不眠,还连连吐血。不要再呕心了,歇歇吧。”

“哼,你道本宫成夜不眠在想什么?你道本宫每日切齿咬牙在做什么?贺兰如意!本宫不死,就是等着看你怎么身败名裂无比凄惨死去啊!本宫就是等不到那一天,也绝不会让你好好活着!”

高太后说罢又是一阵咳嗽。她拉着秋扇的手说:“秋扇,你是本宫最亲近的丫头。你记住本宫的话,将这些东西秘密交给海陵王妃。本宫死后,你要替本宫完成本宫未竟的心愿,一定要亲眼看着贺兰如意怎么死!然后到本宫坟前道一声贺!”

拓跋栩文正在崇光殿里批阅奏章。侍中苏里万紧急来报:“高太后大事不好了,想见见陛下,不知陛下……”

拓跋栩文放下奏折,神色凄惶。思忖一会儿说道:“高太后乃朕嗣母,临终要见朕一面,如何不见?”说罢批了一件长袍,骑马就往瑶光寺这边来。苏里万紧紧跟上,游凤和拓跋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跟上。

床榻之上,一领黑纱遮蔽着高太后的脸。高太后两只胳膊止不住地哆嗦,气息喘喘,看得出那已经是个油尽灯枯苟延残喘的人。秋扇跪在一旁嘤嘤哀泣。

“太后娘娘,儿臣来看望您,儿臣对不住您!”拓跋栩文跪下说。

“你们,……”高太后指着游凤等人,吩咐道:“都出去吧。”

秋扇带着侍中苏里万、拓跋隽和游凤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高太后和拓跋栩文两个人。

“太后娘娘,朕没有保护好您,朕有愧先帝!”拓跋栩文跪得近了些,他的眼睛湿润润的,感到既内疚又恐惧,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高太后,生怕那黑纱突然揭去露出一张可怕狰狞的脸庞。

“不怪你,皇上。本宫抚养你长大,知道你生性纯孝,心底善良。本宫已无时日,就要去见先帝了。临终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高太后哆哆嗦嗦说道。

“太后娘娘请讲,”拓跋栩文说道。

“本宫很快就要死去了……昨天夜里,先帝托梦与本宫,说道:栩文孩儿为何抗旨不遵?本宫无言以对,先帝十分震怒,说道:拓跋栩文,要亡我大魏!此不孝也!此忤逆之罪!”

拓跋栩文哀泣道:“先帝!父王!”

高太后喘息着说:“本宫将死,无所牵挂,惟有先帝的嘱托不能实行,无颜去见先帝呀!贺兰如意虽然是你的生母,可是她也是夏国的公主。夏国被先帝所灭,贺兰一族被先帝杀戮流放,必然怀恨在心。所以先帝临终才下了碶血金印密诏:命你务必诛杀贺兰氏。你违背先帝意旨,恐怕要将巨大的灾祸留给魏国。你好好想想,倘若不是事关重大,先帝为何要临终下诏?而且动用了鲜卑族的最高密诏?栩文,你要想明白啊!”

拓跋栩文默不作声,低头无言。高太后冷笑道:“拓跋栩文,你还不醒悟吗?你是先帝的血脉,更是大魏之主。你要把先帝辛苦创立的江山,留给夏国的贺兰氏啊!速速拿出遗诏,诛杀贺兰!诛杀贺兰!——”

拓跋栩文拉住高太后衣襟,泣不成声说道:“母后娘娘!……”

高太后伸出一把柴骨般的胳膊指着拓跋栩文,尖声冷笑说道:“先帝旨意:太和皇帝亲政之后,立刻诛杀贺兰氏!”

高太后最后的尖声直直的,声音又恐怖又哆嗦,随着咬牙切齿的“诛杀贺兰氏”几个字,只听得嘶嘶地吸气声,那只长长的胳膊忽然重重地垂了下去。

拓跋栩文悲声大叫一声:“母后娘娘!母后娘娘!”惊得门外面紧张侍立的秋扇、苏里万、游凤、拓跋隽等人急忙从外面跑了进来。只见拓跋栩文一脸悲戚,大汗淋漓。高太后脸上的黑纱已经脱落一半,圆睁着双眼,露出绝望而恐怖的眼神,但是胸中似乎还怀着一口气。拓跋隽和游凤上前来扶拓跋栩文,不想这时候高太后用尽最后的气力,牙缝里吐出几个字:“记住!亲政之后,诛杀贺兰!”说完一口气出来,头一歪,往生三界去了。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秋扇涕泗交流,痛不欲生呼唤着。

回应她的是飘渺逝去的寂静无声的灵魂。秋扇伏地大哭说:“太后娘娘殡天了!太后娘娘殡天了!”

“高妃殡天了?”贺兰如意对前来报信的慕容博说道。

“是的,太后娘娘。就在今天下午,据说死前还见了皇帝一面。”慕容博回道。

“哦。”贺兰如意轻轻点点头,说道:“这个贱人没有名分,不准举行葬礼,直接丢在山谷里埋掉就是。”

慕容博回复说:“皇帝已经下了旨意,明天就为高太后举行鲜卑王室的葬礼。”

“是嘛,皇帝倒是很有孝心啊!葬礼在哪里举行?”贺兰如意冷冷问道。

“就在瑶光寺里。”

“本宫倒想亲自去瞧一瞧!明天为本宫准备辇车吧。”贺兰如意说道。

“是,太后娘娘!”

贺兰如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瞧瞧高太后的葬礼。这个曾经压在自己头上的女人早已彻底被打败了,践踏在她的脚底下,输得很惨很没有体面。可是,为什么要来呢?好奇还是庆幸?似乎都不是,只是觉得有一种未竟的什么东西,让她心里隐隐感觉不安。高太后临死之前秘密见了皇帝?说了些什么?她想做什么?这个不省事的女人量她也翻不出什么大浪,再不甘心也只能灰心丧气死去,还想跟我作对?她还能怎么样呢?

贺兰如意知道高太后的智谋手段不足她的十分之一,可是这种不安来自一种没有任何踪迹的直感。是一种感觉,让她觉得这个女人不会那么安分地死去。贺兰如意远远站着,看着女巫在升坛,快速摇动手里的小鼓,咚咚咚咚,使整个简单的葬礼在清冷的色调之外有了一些些热烈。执酒司仪官以酒洒天,祭祀牲品开始进献,萨满圣徒的呢喃嘛哞的祷告声慢慢在寺院的香烟缭绕中弥漫……

“母后!”拓跋栩文满脸悲戚,过来和贺兰行礼。

“为什么要为这个谋逆的十恶不赦的罪人举行葬礼?”贺兰如意冷冷地责问道。

“朕想多给她一点体面和尊严,好让她能够用最好的方式去见先帝。”

“去见先帝吗?哈哈哈哈!”贺兰如意狂笑起来,“她已经没有名分,不准葬在先帝的陵墓里。”

“不管葬在哪里,难道就不能见到先帝吗?”拓跋栩文语气也是冷冷的。

在拓跋栩文的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悲哀。他虽然是贺兰如意亲生的,生下来就被抱养在高皇后的紫华殿里,在高皇后的臂弯里度过孩提时代。也许是因为曾经亲眼目睹过泰武帝生前对这个女人的百般恩宠,也许是童年时候留下的点滴温情,拓跋栩文心中的高太后有着母亲一样的地位和尊严。可是,她竟然在父亲死后一下子坍塌,连一般人的面容身体都不能保全,从而在对自己的尖声质问中凄惨死去。高太后的不幸死去,让拓跋栩文心中有一种对父亲的愧疚。这是谁的罪过?难道和眼前这位不以为然幸灾乐祸的母亲无关吗?

母子站在对面,眼前只有三尺长的距离。可是贺兰如意突然之间觉得她们母子之间相隔得好远啊!是的,心远了,心啊,这是什么东西?多么脆弱不实啊!当人心变化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化了,变化得有些不认识了。拓跋栩文的心变化了吗?他在埋怨我吗?为什么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些陌生的东西?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站了好久,在迷蒙缭绕的香雾烟云里伫立,谁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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