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以后。
太极殿朝堂之上,阵营对峙已经冰火难容,虽没有明目张胆的剑拔弩张,然而大臣之激烈情绪已了然在目,空气变得异常紧张。
贺兰如意狠狠地把奏折丢在朝堂之上,说道:“黑部鲜卑以一部之力挫败契丹国的大举进攻,拓疆三百里,安抚百姓千余户,为邦国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参与作战的将士皆得到重赏,为何黑部鲜卑大人贺兰历明、贺兰历朗就不能够入京封王?”
贺兰历明、贺兰历朗胆战心惊跪倒在朝堂,低着头不敢吭声。
海陵王丝毫不在意贺兰如意的怒气,理直气壮上前启奏道:“我朝规矩,外戚不得入京封王,外部鲜卑大人不得入京封王。黑部鲜卑两位大人既是外部鲜卑,同时又是外戚,可以封王加爵,但是绝对不可进京。这乃是我大魏历朝铁律固范,焉能随意破例为之!”
“臣等认为:黑部鲜卑大人乃是皇朝国舅,陛下至亲,自然对陛下的耿耿忠心超过一般文武大臣。国舅大人进京,正好可以为陛下江山再添股肱之力,有何不可?”已经升任尚书令的丘鸿此时出列力挺太后。
海陵王怒道:“汉朝时候,王莽篡政,难道王莽不是外戚,对国家无功?汉朝末年何进当权危害社稷,难道何进不是国舅外戚,对皇帝何曾忠心耿耿?我圣祖皇帝正是有汉朝之鉴,才明令立规不许外戚入京封王!才定下‘子弱母强,杀母立子’的铁律,正是有百世之明!汝等想破坏圣祖皇帝的规矩吗?”
贺兰如意听了这话,表面正襟危坐,内里气怔了半晌,缓缓说道:“海陵王之意,不但黑部大人不准入京,连本宫贺兰氏都不该活着,应该杀了才对得起圣祖皇帝的规矩是吗?”
海陵王这才意识到失言,连忙赔罪道:“臣不敢有如此妄逆之言。臣之忠心,望陛下明察。倘若外部大人入京封王,内有皇亲倚仗,外有外部之兵,一旦有异心,对我江山社稷恐有危害。本王认为:外部大人进京封王之事万万不可!请陛下定夺。”
云中王、任城王、咸阳王都附议道:“臣等认为:海陵王所言有理。请陛下定夺。”
长孙昊、尉迟敬、古弼、穆观等人也都附议道:“臣等认为:诸位王爷所言有理,祖规不可破,请陛下定夺。”
拓跋栩文开言说道:“两位国舅大人为国立功,理当重赏。诏令尚书部拨付黑部鲜卑所需军械,赏赐诸物皆按惯例最上等拨付。至于进京封王之事,”拓跋栩文抬眼看看母后,说道:“既然诸位王爷大臣反对,朕以为暂为缓行为宜。母后娘娘,您看如何?”
贺兰如意紧绷着脸,端坐未动,一言不发。拓跋栩文说道:“就按此意办理吧。朕在崇光殿里面设有家宴,请两位国舅爷一起去品尝,叙叙家常吧。”
午饭过后,贺兰历明和贺兰历朗一起陪着贺兰如意在后园子里散步。贺兰如意因为心情不畅,脸一直没有喜色。贺兰历明劝慰道:“太后娘娘,臣等在黑部边远地带,虽然不能如京师这般繁华,也算是一方之主。比起当年流放在边塞,已经托娘娘天大的福气了!怎么敢有一丝抱怨?娘娘不要因为我们不能入京感到伤怀,玉体要紧啊!”
贺兰如意叹道:“自从我夏国被灭,父王母后交替殒命,贺兰一族惨遭离散杀戮。所幸姑母在魏宫为妃,也只护佑下我们姊妹三人。如今本宫贵为一国太后,享尽人间尊荣,竟然连两位兄长都不能召唤到身边,致使两位兄长远在万里之外不能谋面。此等骨肉离散之苦,为何偏要发生在我贺兰身上?即使是九泉之下的父母,又焉能不含恨衔怨?”
贺兰历朗说:“朝廷有朝廷的规矩。那帮王爷们都是先帝的亲贵,自然视我们贺兰氏为异族他类。臣倒没有什么,远在边野之地,也不受这些王爷们拘管,只是替太后娘娘担忧。您看今日朝堂之上,从海陵王、任城王那些王爷大臣身上,一面倒全是皇帝的人。这些人都在等着皇帝亲政以后博取皇帝的信赖发达,真是不把娘娘当回事啊!我贺兰氏毕竟出于拓跋鲜卑之外,娘娘还是要扶持自己的人,才能保证我贺兰氏家族的长治太平啊!”
“是啊,”贺兰如意叹惜说:“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啊,像今天这样,几乎被所有人反对。那样一种落败的感觉,溃败得一败涂地不可收拾。这么多年一直手握着朝廷大权,一言九鼎,做出各种裁决决策。今天,仅仅是想让自己的亲哥哥回来,竟然会遭到拓跋氏这样一哄而上的反对。”
“拓跋氏就是拓跋氏,他们死心塌地报效的是魏国的王室。太后您是夏国的公主,贺兰氏啊!”贺兰历朗幽幽地说。
“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拼死拼活为他守护大魏的江山社稷。苦心经营每一个骤然来临的繁琐事件,处心积虑护佑那里的黎民百姓。而今却忽然感觉:那个偌大的江山似乎和本宫没有一点关系,那是拓跋氏的,被一群姓拓跋氏的王爷亲贵们死死守护着。贺兰,贺兰,呵呵,本宫算是什么?八年来为了这个国家做了多少事费了多少辛苦,最后却好像什么都不是,一无所有……”贺兰如意心有不甘地说。
“不要这样想,”贺兰历明说道:“拓跋氏的江山社稷,现在归属娘娘你的儿子——太和皇帝。那是你的儿子!”
“太和皇帝,本宫的儿子。”贺兰如意想了想说:“噢,有时候感觉他是我的儿子,有时候感觉他不是。他的心有三分在本宫这里,更多的是在这个江山上。他是一国真正的主子啊!算了,本宫累了,想要休息一下,两位国舅爷告退吧。”
贺兰历明和贺兰历朗告退出宫去了。贺兰如意在紫菀的搀扶下回到合璧宫,摘去头上的凤冠珠佩,慢慢躺下来养神。紫菀走过去关窗户,贺兰如意说:“不用关,让外面的风吹一下吧,有点烦。”
外面凉爽的风通过长长的窗帘在屋子里打了一个淡蓝色的旋,帷幔被风突然吹得鼓起来,整个屋里显得空荡荡的。
“关起来吧,奴婢担心……”紫菀说道。
“你出去吧。本宫想躺一会儿,”贺兰如意淡淡说。
紫菀顺从地出去了。贺兰如意躺了下来,她感觉身体变得很重,鼻翼边飘过来的风感觉湿湿的,有一股草原的味道。是草原吗?涩涩的,苦苦的,还有一种清新的似乎能够穿透皮肤的香味。草原,夏国的草原啊!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孩,骄然地骑着快马,马蹄踏着草原的清香,一路向前飞奔着!哒!哒哒!哒哒!
银铃般欢乐的笑声,蓝色的紫色的野花瓣粘在小女孩的衣裳上、俊俏的脸庞上。一阵长风,从一望无际的草原那边刮过来的长风,湿湿的,润润的,就像今天,带来那种新鲜的草的味道。那是多么无忧无虑的岁月啊!
“嗖”!一支长箭射过来,射在对面的树枝上。远处是乱马奔驰,鸟兽惊惧。小姑娘回头惊愕地望望,哭着喊着“母后!父王!”骑着马赶奔回来。横七竖八的尸体,满地的血,宫殿台阶上,错综杂乱的箭矢雕弓。父亲躺在血泊中死去,他的手还紧紧牵着母亲的手。母亲面色凄惨,胸前已经中了一剑,她用一只手紧紧护住胸,另一只手死死拉住小女孩,用万般不舍的表情看着她,微弱的声音嘱咐道:“如意!大夏的王权已经倾覆,贺兰氏家族惨遭魏国杀戮。这是国仇,一定要报!夏国哪怕只剩下一个女孩,也要记住夏国灭亡的仇恨!如意!你记住!要想方设法掌控天下的权柄,拥有了权柄你才会拥有一切。一旦失去,你就会像我贺兰夏国一样,身死国灭,为人践踏!娘要走了!记住母后的话!记住母后的话!……”
“母后!母后!母后啊!”小女孩凄惨无比地大哭道:“母后!您不要死!母后!”
一行晶莹的泪珠顺着贺兰如意睡梦的眼角流淌出来。“母后!”她的声音还哽咽着。
“母后!”另一个声音怯怯地呼唤。贺兰如意吃了一惊,她半坐起来抬起眼睛,看见拓跋栩文不知何时站在她床榻前面。
“本宫已经睡着了,你还有事吗?”贺兰如意冷淡地说。
拓跋栩文突然跪下了,说道:“母亲!孩儿知道母亲生儿养儿之苦,为江山社稷呕尽心血。两位母舅大人多年在外,母亲心中挂怀之情,孩儿也能领会。今日朝堂之事,孩儿深感不安,担忧母亲怪罪,所以前来赔罪!问候母亲安!”
贺兰如意懒懒地说:“两位国舅的赏赐可曾就位?”
“俱已按照先前惯例,增加一倍赏赐国舅大人,母亲不必挂念。”拓跋栩文说。
“幽州、云州、冀州三郡之地,也赏赐给他们吧。让他们在那里屯兵垦荒,奖励桑麻。”贺兰如意倦着眼皮说道。
“是!”拓跋栩文应允道。
“没事了!打发他们出京吧。”贺兰如意重新躺了下来,不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拓跋栩文答应一声“是!”又在榻边呆呆侍立良久,看贺兰如意昏昏睡去的样子,只得自己出来了。
拓跋栩文出来的时候感觉眼前有一阵风吹过,他伸手遮了遮眼睛,就在这时,他听到清脆的咣当哗啦的声音,那是放在高处的瓶子破裂碎地的声音,声音很响很脆,令人心惊。声音是从合璧宫母亲的屋子里发出来的。他想进去看看是否惊扰了母亲,但是走在门口停住了。
——不知道那是风无意吹落倒地的,还是不肯原谅自己的母亲愤怒之极投掷下来的。
拓跋栩文的心沉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