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使团,贺兰如意带着拓跋栩文来到日熏殿下面的殿堂里,这里陈列着晋国使臣带来的晋国皇帝御赐的礼物。七彩刺绣的锦缎上面,缠枝牡丹艳丽华美,龙凤呈祥的图案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一层层细密的针线花团锦簇绣出一幅美妙无比的图案。贺兰如意端详了好久,又伸手打开一个珠宝首饰的盒子,只见宝光闪闪,细若发丝的金线联缀着红绢纱花朵和灵巧精致的簪子,个个精美绝伦,令人爱不释手。贺兰如意抽出其中一支,盯着看了半天,脸上露出一种看似陌生也有些怪异的表情来。
“母后娘娘,您喜欢这样的首饰,是吗?”拓跋栩文问道。
“是啊,”贺兰如意漫不经心地说:“这是多么精美的发簪啊!”
“可是,母后娘娘心里却不开心,是吗?”拓跋栩文问道。
“哦,为什么呢?”贺兰如意有点意外地问。
“因为这些东西都是晋国人制造的。我们鲜卑人制作不出这么精美的东西。母后娘娘在为这个伤心是不是?”拓跋栩文说。
“是吗?你这样想?”贺兰如意真的有点吃惊,“你怎么知道母后是这样想的?”
“因为,朕也是这样想的。看到晋国使团彬彬有礼,很为我们魏国臣属的粗鄙无礼感到羞愧;看到晋国人制作的丝绸和首饰,很为我们魏国人制作不出这样精美的东西感到难过。朕能够体会母后的心情。”
贺兰如意抓着拓跋栩文的手,“是啊!母后在想:为什么南人能够制作出这么精美的东西,我们鲜卑人却制作不出来?为什么南人有那么丰富的礼仪,而我们鲜卑人却从来没有过?我是怎样能够说出我心里的羡慕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达到这样的水平?一年、十年还是一百年?那个使臣说得没错,我们是‘马上民族’,我们是落后的民族,我们剽悍勇武的甲兵虽然能征惯战,能够踏破南北,却在这种强大的力量面前却只感到我们是那么渺小,那么卑微,那么自惭形秽!栩文,记住母后的这种羞辱感,记住我们鲜卑人的这种自卑感,有一天,一定让我们也拥有这种骄人的力量!让我们也拥有!”
“母后娘娘,朕会铭记母后的话。我们可不可以学习晋国,建立他们那样的制度,建立他们那样的礼仪?”
“那是绝对不可以的。”贺兰如意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拓跋栩文问道。
“因为,我们魏国从建立初起依靠的就是八部鲜卑的力量,八部鲜卑是我们魏国最强大的基础。如果我们建立起汉人那样的制度,八部鲜卑的力量就会被削弱,那时候奋起反抗的就会是我们鲜卑自己人,国家的基础就会被毁灭。这是绝对不可以做的事情!”
“是吗?”拓跋栩文似信似疑。
“始祖皇帝的时候,有一个长子叫沙漠汗,他是当时的国太子,始祖皇帝命他到南国的都城洛阳去学习。沙漠汗聪敏异常,在魏晋两朝居住了二十年,学会了南人的官制文字,始祖皇帝年老的时候才奉召回归。那些迎接他的鲜卑大人唯恐沙漠汗继承国统之后,变易旧俗,破坏了八部鲜卑的规矩,就在始祖皇帝面前百般诋毁,说沙漠汗学了妖术会乱国害民。始祖皇帝年纪已迈,误信谗言,致使沙漠汗含冤而死。始祖为此事也卧病不起。撼山易,要想撼动一个人心里的观念,那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变易一个国家千年形成的传统,那就如同摇晃自己的根基,万万使不得啊!”
“是!孩儿记下了。”拓跋栩文说。
贺兰如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礼仪官正将晋国礼品造册入库。一直在身边的慕容博对贺兰如意说道:“太后娘娘,天子聪慧如此,能够领会太后的心意,太后可以放宽心了。”贺兰如意说道:“论起聪慧,倒有几分像我。只是做事优柔寡断,还是缺少一点帝王之气。”说罢坐着辇车,带着随从先回宫去了。
拓跋栩文从明堂出来,和游凤、拓跋隽一起骑着马回崇年殿。正看见一个中年女尼模样的人和苏里万说着什么,浑身瑟缩,神色惶恐。再看苏里万,神色也变得惶恐不安。拓跋栩文停下马问道:“侍中大人,有什么事情?”
苏里万见是皇帝,不敢隐瞒,说道:“这位是瑶光寺的主持。她刚才来报:高太后不知道误中了什么毒,浑身发青,四肢抽搐变形,惨不忍睹。不敢隐瞒,所以来报皇帝。”
拓跋栩文吃了一惊,问道:“怎么会这样?赶快派御医过去看看!”
主持说:“御医怕也不济事。看这样子,保住命就不错了!”拓跋栩文听了心内大骇说道:“怎么会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里万奏道:“据住持汇报,太后娘娘曾经去过瑶光寺。陛下问太后娘娘想必就知道了!”
拓跋栩文知道苏里万的意思,大踏步回到宫里,直奔合璧宫过来。他看到自己母亲正端坐着挑选晋国送来的珠宝,捡了一颗大大的夜明珠放在手心里观赏。贺兰如意看栩文神色凝重的样子,漫不经心问了一声:“怎么了?”
“母后娘娘,朕刚刚接到禀报:高太后误中毒药,身体已经变形,惨不忍睹,儿臣特来请教母后!”拓跋栩文有点愤怒地说。
“哦,为了这件事啊!”贺兰如意将夜明珠放在盒子里,又挑出一个十六珠合璧的手镯,赞道:“真是巧夺天工啊!好东西就应该珍惜,坏东西就应该烂去。高太后妄图谋逆王位,追杀本宫,恶人恶报有这样的下场,真是再好不过了!”
“母后娘娘!”拓跋栩文掩饰不住内心的悲愤,“高太后已被贬到瑶光寺里为先帝清修,这已经是严酷的惩戒了!朕已经说过此事不再追究,母后为何瞒着朕做出这等事?”
贺兰如意怒道:“陛下可以不追究,本宫却绝不放过。屡次三番要加害本宫的人,为什么要放过?本宫就是要她生不如死,让她为她的妄自尊大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拓跋栩文说道:“母后娘娘!高太后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后,是朕的嫡母皇太后!现在先帝尸骨未寒,他的皇后却被害成这个样子,你让朕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先帝!”
贺兰如意吃惊地看着拓跋栩文的眼泪从眼眶里闪闪滚落出来,这个孩子竟然嘤嘤抽泣起来。她不明白儿子为什么对这个可恶的女人心生怜悯。
“她也是养育孩儿的恩人哪!为什么?为什么先帝尸骨未寒,他的皇后却这样惨遭荼毒?您对得起先帝吗?”拓跋栩文哭泣着,还在不依不饶指责他的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知道为什么吗?”贺兰如意提高了声音怒道:“是因为那个女人,用皇后的优越感压制我,用皇帝的恩宠侮辱我,用皇权的力量想杀死我。先帝,本宫对不起先帝吗?本宫冒死给他生下儿子对不起先帝吗?本宫一心一意爱着他对不起先帝吗?先帝给本宫了什么?给本宫了一点点宠爱吗?给本宫一点真正的关怀吗?还是临终给一道碶血金印的密诏要夺了本宫的性命?先帝算什么?他对得起本宫吗?”
贺兰如意怒气上升,一下子说出来心底埋藏的深深的怨恨。是的,密诏!贺兰如意最痛恨泰武皇帝的,就是他临终留下的密诏,诛杀贺兰如意的密诏!现在这个密诏,就在她亲生的儿子手里,就在她对面这个尚有稚气的皇帝手里。那是她的生命啊,是她贺兰如意全部的尊严啊,先帝怎么能把贺兰氏的尊严和生命全部写在那个密诏里,交到自己的孩子手中?
“母后娘娘,朕已经说过,没有那个密诏。”拓跋栩文用非常冷静的语调再一次做了声明。
但是,贺兰如意清楚地知道:这是假话。不用通过语言,只需要看到他们的眼神,看到他们的行动,贺兰如意就聪敏地感觉到:密诏是存在的,藏在一个不可知的地方,不动声色潜伏下来,随时都会迸发出来如同利箭一般射入她的心脏,要了她贺兰氏的命!碶血金印,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密诏啊!足以发动鲜卑所有的力量置她于死地。每次想到这个密诏,贺兰如意的脑子就会突然膨胀起来,热血如同凝固住了一般变得僵硬,心脏也变得充满愤怒和悲哀。
“真的没有遗诏吗?”贺兰如意的声音僵硬而冷淡,似乎那猝不及防的利箭已经射来,将她体内的热血全部倾倒出去,只有冰块一般的冰冷留在身体里面。
“没有密诏。任何人,永远,都不会有密诏。”拓跋栩文一字一顿说道。
拓跋栩文说完就离开了,他没有回头,缓缓地离开了。他的母亲眼神直直地盯着他,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宫墙后面的青砖碧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