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黑熊扑日

崇年殿里,穆观正在给皇帝拓跋栩文讲课。

汉武帝时代,太后有一个亲生女儿流落于民间长陵。汉武帝知道后,亲自到长陵迎接公主进宫,以取悦太后。赐予她奴婢三百人,钱财千万,公田百顷,甲第一座。这位公主有个儿子叫子仲,汉武帝封他平阳王。平阳王忽然从贫民的身份得到显达的功名,从此骄恣妄为,欺凌百姓,成为民害,以致于犯下重罪,最后被皇帝诛杀。为什么本初是始于美好的愿望成就此人的,结果反而害了其身?连生命都没有保障?这段史实有什么借鉴之意?请皇上和两位侍读作答。

贺兰如意在一旁听着,手里还在写写画画。

游凤想了想说:“此事令我想到《史记》上另一则故事。当年窦太后也有两个弟弟流落民间。当时的绛侯和灌将军说:‘吾辈能够长久,都依赖这两个人。这两人出身卑微,不可不为他们择师傅宾客,以免发生祸患。’于是选择有修养的人和他们同居同行,窦太后两个弟弟从此成长为谦谦君子,成为有学问有修养的人。所以,弟子以为:对于皇室亲贵皇帝眷爱的人,首要的是对他们进行教育,教化引导使其归正,避免祸端,才是真正对他们的爱护。”

穆观赞道:“你有如此想法,可谓是有贤德仁爱之心,此圣人之心也。甚好。”

拓跋隽仰起幼稚的脸,认真回答道:“臣的想法和游大人不同。人性固有不同,行善者自然可以督导教化,性恶者作恶妄为,就是教导他也难以归正。对于皇帝的亲眷,臣以为必须宽仁以福,严格以法,给他们制定严格的法令,督导他们的行为,惩罚他们的过错,使他们不能作恶,积极向善,就是对他们真正的爱护。”

贺兰如意闻言厉声训斥道:“你有没有读过圣人之言?孟子以为人性本善,荀子以为人性本恶。后世之所以尊孟子而恶荀子,是因为他的学说违背人伦。你现在以荀子之恶言来分析看待事物,所以观点就荒谬偏离得远了。”

“是!”拓跋隽眼神里闪出一丝委屈,恭恭敬敬答道。

穆观说道:“两位侍读都已经阐明观点,请陛下斟酌,说出自己的见解。”

拓跋栩文说道:“大人让朕多读古代史书,是为了汲取历代帝王的统治思想,获取执政经验。据朕看来,对于皇室亲眷,王者可以私之以财,不可以私之以官。立功有勋劳的大臣,皇室亲近的亲眷,可以把财物赐给他们,让他们享受尊宠,但是不能把官位赐给他们。因为官位需要安抚百姓,执行皇帝的政令,没有才能品质的人会遗祸地方,这是帝王不得不借鉴汲取的经验。”

穆观听罢,愣了一会儿,欣喜地涕泪交加,跪下叩拜说:“我主聪慧,社稷之福。陛下,太后娘娘,陛下乃是自古罕有的明君啊!臣愧为天子之师,能聆听陛下至理名言,感慨万分啊!”

拓跋栩文去扶起穆观。贺兰如意微微笑道:“穆大人不必如此。你为皇帝之师,他自然要敬你三分,怎么听他小孩子稚气之言就如此?”

穆观起身,说:“陛下之才,实在是旷古难有。”

贺兰如意笑道:“好了!本宫这几日也把《春秋》、《史记》、《汉书》粗略翻阅了一遍,从中撷取一些有借鉴之处的篇章,合成《劝诫歌》三百篇,你拿去给皇帝读吧。”

穆观连忙接过,说:“多谢太后娘娘费心。臣一定将这些经典文章教给陛下。”

“好!”贺兰如意说道:“今天就到这里,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退下之后,书室之内就剩下拓跋栩文和贺兰如意。拓跋栩文看着母亲,问道:“母后娘娘,孩儿有一句话想问母后!”

“哦?”贺兰如意有点意外,看了看拓跋栩文,扬起眉毛好奇地问:“你要问我什么?”

拓跋栩文问道:“母后娘娘,孩儿刚才听拓跋隽所言,也不无道理,为何母后却严厉叱责他?孩儿觉得在对待游凤和拓跋隽的态度上,母后对游凤多加宠爱,对拓跋隽却多指责冷淡,为什么母后会有不同的态度?果然拓跋隽之才不如游凤吗?”

贺兰如意听了这话,微微冷笑说:“陛下是怎么认为的?”

拓跋栩文说道:“儿臣以为:游凤之性仁爱,雅号文章,其才能也在著述典章之上,将来可以做国家的秘书监,掌管礼仪文书之类。拓跋隽之才,在于能于历史典故中独出心智,找出济世之方,将来可以做国家的中书令,掌管行政吏治之类。两个人都有出众的才能,为何母后却有所偏向?”

贺兰如意笑道:“我的儿啊,你年纪虽小,每次出言或者行事,都能让母后骤然惊喜。你所言不错,所看之人的才性也很通透。正如你所言,游凤、拓跋隽各有其才。可是皇帝用人,不惟其才,更要看其忠心。如果对皇帝没有忠心,才能越高越能成为陛下的祸害。游凤乃忠臣游雅之后,他父亲为陛下尽忠而死,将来他也可能为陛下竭忠尽智,所以母后一再彰表他。拓跋隽不同,他本是王爷之后,拓跋氏一族,位在皇帝之侧,而难免不生觊觎之心。选拔他作为侍读,只是权宜之策。皇帝不要对他负有真心。这是母后对你的劝谏。”

“母后,儿臣感觉拓跋隽心性聪慧,心地善良,和朕也投缘,并不是母后所说不可信之人。”

“是,现在是这样。但是人是有欲望的。等年龄长大了,欲望也会跟着成长。那时候是不是可信,就难保证了。游凤如同是马,长大了可以为你随意驾驭;拓跋隽是条龙,长大后能否任你差遣,就两下了。”

拓跋栩文听着,眼神里露出一丝疑惑不解的东西……

四年后。

鼓乐铿锵激越,振奋人心。身着鲜卑服饰的武士们在鼓乐的节奏中狂舞手中的刀剑跳舞,队列整齐,精神抖擞。这是鲜卑族一年一度的武艺赛会!

教武场里,王公贵胄文武大臣端坐一侧,北苑蓬台阁的太妃和宫廷后妃们端坐另一侧,一起观看今年的武艺赛会。拓跋栩文站在一侧的载德门外,等待舞蹈结束赛会仪式正式开始。游凤和拓跋隽站在他两边。游凤看着激昂奋进的舞蹈说:“这就是《皇始舞》吗?臣听说《皇始舞》乃是大魏国太祖皇帝所作,看他们舞蹈的样子,发扬踔厉,振奋胸臆,果然名不虚传!”拓跋栩文说道:“当年太祖皇帝带领八部鲜卑战高车,击柔然,封狼山,西进鹿浑海,深入绝漠千余里。这《皇始舞》就是表现太祖艰苦创业威震四海的功勋,所以看起来威武雄壮,慷慨激越。”

这时候《登歌》响起,舞蹈也改成了《八佾舞》,该是皇帝出场的时候了。拓跋栩文走上大会的祭台上面,亲自上香,行礼。场上文武百官和将士看见拓跋栩文都举臂欢呼:“万岁!万岁!万岁!“

乐舞退下,礼仪官将箭靶设置在练武场正中央。鲜卑族是马上骑射的民族,最重视射术。第一箭是皇帝开射的。拓跋栩文站在练武场中央,引弓射箭,射在了靶心的圆周内。场上的人再度欢呼。接着皇帝的侍读游凤开射,游凤引弓搭箭,但是毕竟小了两岁,胳膊柔软无力没有射中。拓跋隽素来喜好骑马射箭,力也精神,开弓搭箭,比拓跋栩文所射更接近靶心,众人又在高声欢呼。拓跋隽也面露笑容。

贺兰如意在旁冷眼看到了,哼了一声下去了。过了一会儿,练武场上忽然驰过来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员女将,头上缠着一弯湖蓝色的缠带,飞马过来,拈弓搭箭,冲着靶心扬手一箭射过去。那箭又平又直,“嗖”地一声直奔靶心。马却一跃顺着练武场跑了半圈,回马过来,换了左臂,依旧拈弓搭箭,又中靶心。场下又是一阵欢呼。那女将将马驰了一个圆场,重新来到练武场中心,搭弓射箭,再中一箭。果真是女中豪杰,神箭高手。众人欢呼不止,那女将往前面一站,将头上缠带一把放下来,却原来是贺兰如意。

“太后娘娘万岁!太后娘娘万岁!太后娘娘万岁!”

贺兰如意手举弓箭,示意众人将沸腾之声压下,朗声说道:“我们鲜卑族是一个马上骑射的民族。从大鲜卑山到阴山脚下,征逐沃土,创立国邦,靠的就是鲜卑族控弦上马的勇士。今日举行武艺赛会,正是为了鼓舞将士不忘鲜卑传统,人人竟学骑射。从皇家贵胄到民间百姓,凡是六岁以上男丁均要学习骑射,练习征战之术,一旦国家需要,人人皆可为我邦国而战!”

“为邦国而战!为大魏而战!”场上欢呼震天。

“现在本宫宣布:武艺大赛开始!”贺兰如意昂首挥弓说。

“太后娘娘万岁!太后娘娘万岁!”场上欢沸如初。

“海陵王,贵府少主真是奇才!”咸阳王对身边坐着的海陵王谄媚说:“少主年龄最小,箭术却在陛下之上,颇有王爷当年之风啊!”

“哪里!”海陵王低声说:“王爷您看!今天天子在场,是武艺赛会的最高主子!太后娘娘如此张扬声势,将天子置于何地?”

咸阳王摇晃其袖说:“太后娘娘乃天子生母,如今又临朝称制。朝堂上一半大臣都是她提拔的亲信,王爷心知肚明何必多言?反正天下是太和皇帝的天下,他一个女人还能取而代之?何必多管闲事!”

“哼!她敢有一丝谋逆之心,本王爷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海陵王脸色阴沉说道。

正在这时,忽然刮过来一阵凉风。本来阳光灿烂的天空,突然被一阵东面而来的厚厚的黑云层遮住,黑云层形状如一只硕大的黑熊,在天空中渐渐伸长膨胀,四只巨大的爪子都能够清晰看到。此时凉风又起,黑熊的爪子渐渐接近天空正中央的太阳,天色一下子暗淡起来。

一个宫廷官员急急忙忙跑过来禀报说:“晋国使者到了!陛下诏令各位王爷大臣,到太极殿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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