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里,拓跋栩文端坐在朝堂之上,两厢站立着文武百官。
秘书监大人穆观将拟好的册子递交太和皇帝。太和皇帝打开册子,说道:“国家所用人才,在家以孝,在朝以忠,然后能够身荣于当时,名扬于后世矣。柔然之战,外出征伐之将领,其所部将士有尽忠竭节以殒躯丧命者,今皆追赠爵号;有蹈锋履难勇立战功的,以功劳大小授予官位;有违犯军法贻误战事的,以军法论处,不论何人,绝无偏私。有功蒙赏,有罪受诛,国之常典,不可暂废。”
“皇帝圣明!”
“赐赏吧!”拓跋栩文说道。
秘书监大人穆观按照写好的诏令宣布道:
“任城王、云中王、高阳王,各进爵一等;中书令长孙昊、尉迟敬进爵一等,掌管京城南北羽林。侍中苏里万、慕容博各进爵一等,掌管宫廷南北羽林。慕容博救主有功,另赐黄金宝剑,可随身佩戴,以示尊荣。”
“臣等谢恩!”被封赏之人出列谢恩。
穆观接着念道:
“中书监游雅,忠义尤嘉,为主殉节,特加封行台尚书,赐爵平舒侯。其子游凤,袭父位,入宫为皇帝侍读。”
“谢陛下隆恩。”游凤跪下谢恩。
穆观接着念道:“海陵王平定外部入京之乱,保护太妃娘娘有功,进爵一等;其幼子拓跋隽,入宫为皇帝侍读。诸位大臣可有异议?”
“臣有异议!”任城王突然出列奏道:“臣以为,京师之乱,高太后固然负有首罪,然海陵王执掌都部鲜卑,负责守护京师安全,却放任外部兵士入京,致使太妃娘娘处于危机。此乃海陵王之过,不受惩罚反受褒奖,臣以为不合法典。”
海陵王当庭跪下谢罪说:“本王慑于太后娘娘之威,不敢抗命不遵,致使太妃娘娘几遭危险。本王甘愿服罪,更不敢受陛下恩典。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此言差矣。”和海陵王交好的咸阳王说道:“海陵王在危急关头救下太妃娘娘,又及时平定了京师之乱,自然是有功!这其中,太妃娘娘想必是最清楚的。是功是过,自然请太妃娘娘开尊口论定!”
咸阳王这话一说,众位大臣都看在御驾旁边冷眼不发一言的贺兰如意。贺兰如意面不改色,不慌不忙说道:“咸阳王所言甚是!多亏了海陵王,本宫才得以安全。海陵王护驾有功啊!当赏!”
任城王听了这话,心中虽然不服,可也没话说。这时秘书监大人丘鸿出列奏道:“陛下,此次维护京城安危大局,太妃娘娘所立头功!请陛下赏罚不避近亲,封赏太妃娘娘!”
百官闻奏,一起跪下齐奏:“请陛下封赏太妃娘娘!”
太和皇帝点点头,说道:“恩准!母妃娘娘此次舍己安危,维系朕与大魏江山,功勋卓著。特封母妃娘娘为宪明太后娘娘,执掌后宫。”
丘鸿接着奏道:“陛下,宪明太后娘娘雄才大略,心系陛下!如今陛下年幼,朝廷王爷重臣各有千秋,臣以为不如请宪明太后娘娘辅佐陛下共理朝政,以免朝廷王爷重臣欺君年幼,妄自尊大,生出篡逆不臣之心。请陛下定夺。”
太和皇帝点头赞誉说:“朕也正有此意。诸位王爷大臣意下如何?”
诸位大臣议论说:“太后娘娘舍生救主,精神堪叹!而且先帝在时,也常常夸赞太后娘娘的才能,臣等以为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有任城王犹豫说:“先祖有教训,子弱母强,恐怕对社稷江山不利……”
贺兰如意微微一笑,开口说道:“任城王对社稷满怀忠义之心,本宫非常敬慕!但是‘子弱母强,不利社稷’的话,本宫以为荒谬至极!大魏后宫历来实行‘杀母立子’的惯例,可是杀的都是太子的亲生之母,后宫还有太后、皇太后,幼年太子被非亲生的太后把持,其灾祸更重于亲母。魏宫前代多少活生生的例子在那里摆着都视而不见吗?先帝正是认为此惯例太过荒谬,才留下我贺兰氏一条薄命!如今王爷还要拿这句话说事吗?”
贺兰如意话说了几句,其他人都说不出什么,犹疑不定,去看海陵王。海陵王为泰武皇帝的亲弟弟,太和皇帝的叔父,血缘最亲。而且海陵王谦逊带人,擅长结交,许多王爷都是他的密友,在朝廷中最有威权。海陵王心下想道:“这个女人还真是不简单啊!刚才朝堂为我争功,本王还有些纳闷,原来更有用本王之处。能看到别人看不到之处,运筹帷幄皆在胸臆之中。真是不简单啊。”此时无奈,只能站出来躬身奏道:“本王以为:太后娘娘文才武略,足堪大用,可以临朝称制,辅佐陛下共理朝政。”
太和皇帝正合心意,说道:“王叔这么讲,就依王叔所奏吧。”
……
拓跋栩文散了朝回宫,正遇上慕容博,一只胳膊直直垂着,已经废掉了。拓跋栩文心里辛酸,问候说:“慕容大人,伤势可好些了?”
慕容博低头回禀说:“谢陛下垂问,好多了!”
拓跋栩文说:“都是因为朕的缘故,大人才会如此!”
慕容博说:“臣只是奉太后娘娘之命,尽忠报效而已。当时形势,太后娘娘比臣子要危急得多!她已经抱定必死的决心,为陛下守护江山!”
拓跋栩文眼睛润湿了,点头说道:“朕已经知道了!朕的母亲,是朕永远的骄傲!”
拓跋栩文回到崇光殿,拿出那方带血的丝帕,心绪翻滚,对着泰武皇帝的遗像说道:“父王!朕有这么好的母后!把自己生死置之度外,拼死也要保护儿臣的母后!为什么?为什么您要留下碶血金印的密诏,一定要杀了母后呢?孩儿想不通!请恕孩儿不能遵从父王的遗命!请恕孩儿不孝之罪!”
司仪官在外面奏道:“陛下,夫馀国的信使前来大魏纳贡,说是发现了大魏祖先的石室神洞——嘎仙洞!”
“哦?”拓跋栩文惊喜地说:“明日太华殿接待夫馀国信使!”
……
夫馀国信使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回禀道:“启禀上国国君:我国百姓在大鲜卑山牧羊,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石室,上面供奉有大魏国先祖的排位。当地百姓不知为圣国先祖之室,四时在那里焚香祷告,凡是祈求之事无不灵验,所以香火非常旺盛,当地人称为嘎仙洞!鄙人曾亲自去看过,石室上面所刻文字,正是大魏神国的祖先灵位。特地禀告上国!”
拓跋栩文拭泪说道:“先帝在时,曾与朕亲口说过:鲜卑族乃黄帝少子昌意之后,最先居住在大鲜卑山。以后历经迁徙,才有了今天。信使说在大鲜卑山发现先祖石室,正应了先帝所言。嘎仙洞石室乃我大魏的国脉,朕当命人亲自到嘎仙洞祭祀先祖,铭文其上,保佑我大魏灵脉永昌永盛,延于亿龄!”
诸位王爷听了也动容说道:“大魏先祖,理应祭祀!”
拓跋栩文对穆观说道:“穆大人文笔最好,请穆大人执笔写一个祭祀之文吧。”
穆观答应,当时磨墨凝思,写就了一篇铭文。拓跋栩文看了看,文采飞扬,语气融洽,正合心意。当众念道:
启辟之初,佑我皇祖,于彼土田,历载亿年。聿来南迁,应受多福。光宅中原,惟祖惟父。拓定四边、庆流后胤。王业之兴,起自皇祖。绵绵瓜瓜,时惟多福。归以谢施,推以配天,子子孙孙,福禄永延。皇之帝天、皇之后土。
太和皇帝心里喜欢,将铭文递于贺兰如意。贺兰如意接过看了,点头赞说:“穆大人果真是有才学之人。就照此奏章,刻石于壁,以飨先祖吧。不知皇上要派遣哪一位大人前去?”
太和皇帝说道:“拿地图上来。”内侍将地图呈上,太和皇帝看了一看说道:“嘎仙洞路途遥远,中间要经过契丹、北燕、夫馀三个国家,必然有很多艰难险阻。非要一个忠直敏慧的大臣才可。朕的东宫辅政大臣古弼,向来足智多谋,就派他到嘎仙洞祭祀先祖去吧。”
古弼听言,跪下说道:“臣肝脑涂地,誓不辱使命!”
拓跋栩文从身上取出一幅密封好的黄帛来,交给古弼说道:“朕昨晚听说找到了放置先祖灵位的嘎仙洞,激动万分,辗转反侧,这是朕亲笔书写的祭祀先祖的祭文,请大人为朕刊刻在石室石壁之内,以表朕的孝心。”
“是!”古弼领命,接过太和皇帝的黄帛和穆观书写的铭文,挑选了一些健壮勇武的随身侍卫,跟着夫馀国的信使一同前往大鲜卑山去了。
太和皇帝亲自率领文武大臣相送到郊外。看着古弼的身影渐渐融入远处的地平线,才带着百官回来。
……
合璧宫里,贺兰如意面露冥思,将手里的几本医书丢在案上,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紫菀,你亲自出宫去!将这些药草悄悄买过来。”贺兰吩咐道。
紫菀接过纸,看了看上面的字,惊讶道:“太后娘娘,这都是药性凶险的药草,您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你不用多问,本宫自有用途。”贺兰看都不看她说道。
紫菀会意,拿着那张纸出去了。
贺兰如意端出一个紫红色的长颈酒瓶,冷笑说道:“妄图弑杀当朝皇帝谋逆造反,还想置本宫于死地,哼!要狠就要狠到底,一击致命才对!不能失败啊!失败的下场会很惨!栩文是个善良的孩子,太善良了!我贺兰氏不是!我绝不会容许一条毒蛇躺在我的脚边,即使打不死也要让你断了筋!永无翻身之力!”
瑶光寺里,长明灯在幽暗的殿宇里闪烁着五彩十色的光,香火的烟雾在寺院的上空轻轻缭绕。高太后面对着佛像,脸上却充满恨意。
“高盛是怎么做的?竟然失手!令本宫到了如此境地!让那个贱人得逞做了皇太后。宪明皇太后,哼,本宫真恨没有早早杀了你,害得今日流落到寺院清修!”
“娘娘不要生气了!”秋扇安慰道:“那女人心狠手毒,能够到寺院来图个清静,远离她的眼光,也是好的。倘若娘娘还在宫里,她如今权势熏天,怎么还能让娘娘得个清静!”
“清静!本宫恨不得亲手杀了这个贱人。当日先帝在时,本宫专宠后宫,先帝何曾多看一眼那贱人?先帝呀,你怎么早早离开了,你为什么不早杀了那个贱人呢!如果那个贱人死了,哪个还敢凌辱本宫?哪里轮得到那贱人擅权!先帝呀!你好糊涂呀……”
“先帝!先帝已经死了!还救得了你吗?”一个阴森森的女人声音,如同在冰水里浸过一样寒冷得令人哆嗦发抖。
“是谁?是谁?”高太后尖声问道。
烛光摇曳,进来了一个素衣装扮的女人,身后追随着几个黑衣侍卫。
“你!你来做什么?”高太后战兢兢问道。
“哈哈哈哈!高太后娘娘,尊崇至上的皇后娘娘,现在怎么称呼你呢?阶下囚?佛门女尼?还是乱臣贼子?”
“本宫乃先朝皇后,母仪天下。当今圣上的嫡母皇太后!谁敢说本宫是乱臣贼子!”
“太后娘娘,你不过芥菜子大小的本事却高居皇后之位,既然这样就应当安分守己不出声才对。可是你非要生事!生事就要付出代价!派人刺杀陛下的幕后真凶不是你吗?派人围宫搜捕我贺兰的也是你吧。皇帝仁慈不肯杀你,本宫替皇帝做这个恶人!让你看看自不量力谋逆朝廷的后果是什么?”
“你想做什么?”高太后惊叫道,“难道你就不怕先帝之灵吗?”
“先帝之灵?哈哈!本宫真的很期待先帝有灵!让他亲眼看看他心中最爱的皇后怎么变成世界上最丑陋最难看的贱妇人!”
高太后惊恐万分,说道:“你这个蛇蝎心肠的贱妃,你胆敢对陛下嫡母下手!你!你!……”
“放心,皇帝不让你死,本宫也不敢违逆圣上之意。但是本宫有仇必报,这点药酒要伺候太后您喝下。”贺兰如意冷冷说道,“这可是本宫亲手调配的毒酒,它不会让你很快死去,它是慢慢地,慢慢地发挥作用,它会一点一点地剥夺你的尊严,一点一点夺走你的美丽,一点一点让你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你知道吗?在你得宠的那些日子里,本宫是怎样一点一点熬过那种痛苦的?怎么让毒蛇的芯子吞噬心脏那样一点一点让本宫的心变得冷酷的吗?所以,一下子让你死了太便宜你,本宫要让你和本宫一样,尝一尝那种被毒蛇撕咬的滋味。哈哈哈哈!这毒酒真是好啊!它会让你美丽端方的五官慢慢变形,最后变得无人能识,白玉肤质的身体慢慢粗糙生出千般褶皱,最后干瘪枯萎,让你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毫无生趣,让你的生存变成最大的悲哀!”
“你好狠毒啊!狠比汉朝的吕后!”高太后绝望地指着贺兰骂道。
“求太后娘娘饶了她吧。”秋扇跪下求饶,磕头不止。
贺兰一挥手,几个侍卫上前,将毒酒灌进高太后口中。贺兰如意示意侍卫出去,然后冷笑着看着高太后说:“本宫还有一件事要问,你给我说实话,先帝的密诏在哪儿?”
高太后被灌了毒酒,神情变得凄惨惨又恶狠狠:“怎么?你害怕了?”
贺兰如意又问:“快说!否则本宫割了你的舌头。”
高太后说道:“先帝密诏就在陛下那里。当时本宫去求见先帝,亲眼看见先帝把一个碶血金印的密诏交给陛下。先帝是个何等英明智慧的人哪,他早已看出你贺兰氏的野心,所以临终留下密诏诛杀你!先帝真是英明啊,可恨,他死得太快了!让这个女人得逞了!”
贺兰如意冷笑道:“你在编造!你用心歹毒,想挑拨我母子亲情。陛下亲口对本宫说过,根本就没有密诏!”
高太后冷笑两声说:“没有密诏?你相信吗?你贺兰氏是夏国公主,聪明一世,真的相信没有遗诏吗?既然你相信,为什么要问本宫呢?只可惜先帝把密诏给了皇帝。皇帝宅心仁厚不肯诛杀亲母,所以匿藏不报。先帝,先帝呀,大魏江山就要毁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贺兰如意听得脊背发凉,浑身打了个冷战。果然有密诏?为什么栩文绝不承认?栩文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自己的亲儿子,他才六岁呀!……贺兰如意的心陡然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