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博连夜准备,等到子夜时分,里应外合,带了五十个心腹死士突袭东门,从东门外突围出去。莫题暗中找人窥视,看到慕容博突围成功,回来报给贺兰如意。
贺兰如意悬着的心沉了下来,慨然叹说:“慕容大人十几岁充入羽林,做泰武大帝的贴身扈从,亲身经历几次恶战,果然名不虚传!”
莫题说道:“太妃娘娘,天一明贼军就开始搜捕全城了。恐怕今天就要搜到我们这个巷子里来了。娘娘还是想办法换个地方吧。我已经安排了侍卫,要不先到属下的府邸躲一躲……”
贺兰如意摇头说道,“你的府邸也躲不过的。本宫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可去!昨天你去见秘书监的穆大人,准备的怎么样了?”
莫题回道:“穆大人说:今天会带着车轿过来接娘娘!”
贺兰如意说:“很好!穆观虽然胆子小,却忠信正直,不愧是先帝选拔的东宫辅政大臣。本宫就等着他了!”
没有多久,穆观的车轿就急急赶过来了。穆观走进民宅院子,见帘子后面贺兰如意端坐着。穆观急忙过来行礼,听得帘子后面的贺兰毫无惧意,从容问道:“海陵王何在?每日还照常巡城吗?”
穆观回道:“海陵王每日早上到练武场督导将士,完毕之后巡察宫城之内,然后巡察南城,天天如此,并无改变。”贺兰点头说:“既然如此,你把我带到海陵王面前,我有话问他。”
穆观听罢吃了一惊,犹豫说道:“太妃娘娘,恕臣下斗胆,如今京城异动,海陵王未必不知。当下敌我难辨,人心叵测,臣以为娘娘还是躲避才好!冒然去见,只怕凶多吉少。”
贺兰如意说道:“此时还顾得上什么吉凶祸福?生死都悬在一线!不敢冒险只能等死!照本宫说的做吧。”
穆观想想也没有其他法子,只得将贺兰如意藏在官轿之中。这时搜城的兵士已经向这边围了过来,只准进城方向走人,任何人不许出城。穆观吩咐车夫起驾直奔宫城的闹市区,将车轿停在大路一侧。
此时集市上刚刚热闹起来,老百姓卖油卖盐卖柴卖面高声谈笑,似乎京城的异动对他们毫无影响。穆观自己先下了车,吩咐仆役去买些茶果点心,自己候在车轿旁边,眼睛不时盯着前面的道路。秋日骄阳依旧炽烈,穆观额上脸上的汗很快渗出来。
忽然远处传来鼓喧锣噪之声,百姓开始探头探脑观望。紧接着仪仗开路的御林军已经吆喝着将路上百姓赶往两边,旌旗飘扬中隐隐可见后面的车马人影。“海陵王爷巡城来了!”“到底是王爷,这排场这威势!”百姓啧啧赞叹,你挨我抢盘踞在大路两边看巡城的车队。贺兰如意在轿内也听到了,微微抿了抿嘴唇,朗声说道:“穆大人,伺候本宫下轿。”
穆观命人拨开众人让出一条道路,贺兰如意就独自一人出现在众目睽睽的大路中间,迎着海陵王的车驾肃然站着。老百姓看到集市正中央突然出现了一位衣饰华贵、粉妆玉琢的妇人,再看容颜美若天仙,都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这时仪仗已经走近,两个开路的御林军上前喝道:“这是什么人?胆敢挡住王爷的大路?还不闪开?”
贺兰如意清声应道:“你们诸位都听好了:本宫乃是太和皇帝之母,贺兰太妃娘娘在此!只因京城逆贼谋反,矫诏追捕贺兰氏,所以本宫在此请见海陵王爷,以辨明真假,分出端倪。速速禀告你们王爷!”
一语言罢,百姓哗然。穆观大声喝道:“尔等无知!见了太妃娘娘,还不快快跪下!”京城百姓这才醒悟过来,一叠声全部跪下了。海陵王在后面车舆里听到禀告,慌忙下车赶过来行礼道:“太妃娘娘因何在此?本王失礼了!”
贺兰如意正色说道:“本宫奉陛下之名代行政令,为何突然有外部鲜卑秘密进京谋取本宫?海陵王身负宫城安危之重责,所以来问一声:何人矫诏?何人用兵?你身为都部鲜卑大人陛下嫡亲的叔父,为何对此一无警觉?欲行谋逆而陷本宫于绝境吗?”
海陵王大惊说:“本王不敢!外部鲜卑进京之事乃奉太后娘娘密诏,本王不敢过问太后娘娘之事。若论谋逆,本王乃高祖皇帝嫡系,先帝之亲弟,怎会如此?请娘娘明察。”
贺兰如意说道:“如今通衢街市都设防巡察,搜捕本宫。不知是否出于王爷之意?倘若王爷要杀贺兰,何须劳烦羽林禁卫,就请在此取了贺兰氏性命就是!”
海陵王叩头谢罪说:“此事绝非本王之意。请太妃娘娘上轿入我海陵王府,海陵王自当担负娘娘的安危!”
入夜,雷雨交加。神秘的身影再次造访海陵王王府。
“为什么不杀了那个女人?”还是那个沙哑的声音。
“杀个女人还不容易吗?何必心急?你派去的人怎么样?”
“黑水一带最顶尖的高手,百步穿杨百发百中,剑术骑术无人能比。对我也是绝对忠心。”
“那就好!本王等着你的好消息出来。”
天空一道闪电,亮光中,露出一双很大的,阴沉复杂的眼神。
马嘶声在瓢泼般的大雨中显得低沉而疲倦。穿越原野有一条曲折的小径一直通向远方,小径两侧墨绿色的繁茂的草丛已经变得又湿又滑。几个扈从武士一边用手抹去眼边的雨水,一边从马上跳了下来。慕容博俯下身子,仔细看了看路上的印痕,又用手拔出一把踩踏过的草丛。
“大人,有什么发现?”一个武士问道。
“路上有马蹄印,就是走的这条路。看这个草丛的踏痕还是新的,叛贼走过应该有一天时间了。我们这种速度不行,赶不到逆贼前面!”
“大人,我们已经连续奔走几天几夜了,人就是撑得住,马也不行了!您看看,”一个扈从武士喘着气指指身边的马,果然一匹匹马都打着嘶声,显出疲惫不堪的样子。
“我头前赶路,你们后面快点跟上。如果让逆贼赶了先,陛下就危险了。”慕容博说完,拍了一下自己的坐骑,那是一头西域品种的大青马。慕容博翻身上去勒动马缰就要出发。
“大人,您这样会撑不住的!”
“你们快速跟上就是!”慕容博一挥马鞭,大声喝了一声“驾!”,人马即刻行进在密集的雨林中。
“快!快!再快!”慕容博心里喊着,京城里面的贺兰如意不知道怎么样了,她的心愿一定要为她做到!赶在逆贼前面,保护陛下安全。慕容博紧紧握着缰绳,身体几乎完全斜靠在马背上,飞驰而闪电般向着前面飞奔。
大青马已经坚持不住了!慕容博下马跟着它跑了一阵,心疼地拍拍它的背说,“坚持住!走!就要到了!”草原上一片漆黑,只有远方一个地方传来火烛的亮光,就是那里了!慕容博最后拍拍马背指着灯火之处说道:“看着,就是那里!”重新翻身上马!
赶到大魏军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慕容博浑身酸麻几乎没有知觉,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向军士询问皇帝的营帐。军士带他来到营帐正中一个烛火通明的地方说:“这里就是陛下的营帐了。”
慕容博站在营帐之外,心里稍稍放松了。兵士在外面巡逻来往,陛下的营帐烛火通明,说明一切正常。慕容博强打精神对守营的兵士说:“陛下还没有休息吗?”
兵士回道:“陛下天天批读到深夜,现在还没有休息。”
慕容博说:“请代我回奏陛下,就说宫廷侍中慕容博有急事要求见陛下。”
兵士说道:“陛下此时正在忙碌,请慕容大人稍等片刻。”
慕容博说声“是”,双腿已经僵硬得站立不住半瘫在地下。歇了一口气问道:“苏里万何在?已经深夜,陛下还在忙碌什么?”
兵士说:“苏里大人染了风寒,陛下命他休息去了。陛下正在接见一位远来的重要信使,所以还没有安寝。”
慕容博听到“信使”两个字,头皮都炸了起来,问道:“陛下接见的是什么信使?哪里来的?快说!”
那兵士回道:“那使臣手拿太妃娘娘的信物,想必是京城过来的信使吧。”
慕容博拔出随身的佩剑,疯了一样往里面闯。几个兵士迅速围了过来。慕容博大喊道:“陛下有危险!苏里万何在?快放我进去!”
原来苏里万亲自负责护卫皇帝的安全,在栩文的营帐外面设了三道防线。最外面是兵士,中间是羽林军,最里面才是扈从武士。外面的兵士并不认得慕容博。那些兵士听到动静都围了上来,拔出兵器来拿慕容博。慕容博一边厮杀一边喊:“快叫苏里万过来!”
拓跋栩文皇帝此时正和中书监游雅在一起谈论事物。游雅自从被泰武帝挑选为东宫辅政大臣之后,尽心尽力。游雅精通诗文,和栩文皇帝很能谈得来,因此两人深夜还在谈论。游雅说:“此番陛下亲征,士气高涨,我们已经连打几个胜仗,真要恭喜陛下了!”
栩文微微一笑说:“柔然人不同于南国人,泰武皇帝曾经亲口告诉朕说:北方诸类徒有蛮力,好事劫掠,而为人智力不足,性格鲁莽而不精微,和他们打仗,多用智谋,贼人就会一败涂地。这一次出征顺利,还是先帝之灵在保佑魏国。”
游雅赞道:“先帝真不愧是一代帝王,他的丰功伟绩令人无比敬仰!”
栩文说道:“朕每次聆听先帝教诲,都用心把所言所想记录在书页之上。先帝高瞻远瞩,多言所语多为超凡脱俗的见解,往往高出常人之上。自从先帝驾崩,每每读到记录的先帝言语,往往心领神会,慨然赞同。先帝真乃旷世之英雄也!”
栩文说着潸然泪下。游雅劝解道:“陛下不必难过。先帝生平最爱陛下,谆谆教诲而对臣下讲:太子聪慧异常,又勤勉知礼,最慰朕心愿。先帝在天之灵,知道太子有如此孝德,也必然十分欣慰。”
此时兵士呈上一个朱红色玫瑰攒金发簪,禀告说:“有信使自京城来,求见陛下。”
栩文接过发簪说:“此乃母亲饰物,朕常见她佩戴。想必是母亲派信使来问讯战事。让他进来吧。”
那进来之人身形矫健,个子高大威猛,跪在帐前说道:“属下从京城奉太妃娘娘之命前来送信。”说罢呈上一封书信。
内侍过来接过书信,转过身来准备呈给皇帝。那信使却突然起身站了起来,眼露凶光,怀中取出一把利刃,上前猛蹿几步来到栩文面前。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坏了栩文,一边的游雅也一下子怔住了,喊了一声“刺客!”说时迟那是快,刺客手中的利刃毫不犹豫,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对着栩文的心脏狠狠刺了下去。
内侍惊叫了一声“陛下!”但见红光满室,热血喷溅,殷红的胸口那里被深深刺进了尖刀。这一刀却不曾刺进栩文心脏,正中尖刀的正是忠义之臣游雅。原来游雅虽为文弱风雅之人,心性聪颖反应极快,看到刺客手中之尖刀刺向皇帝,心内大惊,身体不由自主挡在前面。这瞬间发生之事,并未左右权衡,只是一片丹心救主心切。当下鲜血溅落,人已当场毙命,只是身体还死死压在栩文身上。栩文逃也逃不得,那刺客见一刀不中,拔出刀又来刺栩文,侍中在背后拼命去拉刺客,怎奈那刺客力大无比,矫健异常,侍中根本搬不动他,反而被他回身一刀,一脚踢得老远。
两下子倒了两个。那刺客一把把栩文从游雅的身体下面抓了出来,毫不犹豫当胸又是一刀。当下栩文已吓得两脚发软,七魂冥冥,魄散魂飞,心想完了!远来死在此处!却见一阵旋风般卷过来一个人影,迎着那刀砍了过去。正是慕容博到了!慕容博此时筋疲力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刺客拼了几个回合,却也被刺客连踢带打连刺了几刀。刺客目的明确,摆脱了慕容博之后又来刺杀栩文,慕容博躺在地上看见,拼死翻身起来,用身子抱住栩文,死死护住不放。刺客对着慕容博的胳膊连砍,慕容博神智已昏,也死不放手。此时外面的侍卫拥了进来,苏里万闻讯也赶了过来,猛砍恶杀,将刺客瞬间剁成了肉泥。
众人这才清醒,来给栩文跪下谢罪。栩文抱着游雅放声大哭!又看看慕容博说道:“快救慕容大人!快救慕容大人!”
慕容博一息尚存,手抖索着摸了几摸,才从怀里掏出那方白色丝帕来,上面绣着一丛兰花,已经被鲜血染得触目惊心。随着丝帕,一封血染的书信掉落地上。
“太妃娘娘……”慕容博再也撑不住,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