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京城暗动

炽焰一般的漠北太阳,将广袤无垠的草原染成明艳的橙黄色。从地平线的那一侧,几十匹骏马呼叫着奔驰而来。领头的单于将手中的马鞭一指说道:“将士们!南边有广袤的草原,满圈的牛羊,数十万计的奴隶,都是为我们柔然准备的财富!谁抢到就归谁!跟随我的大军,南下吧!”

“喔!喔!喔!”欢呼声和呼啸声,刀枪磨擦碰撞的声音,搅在兴奋的空气里沸腾。

……

太极殿里,风尘满面的边疆信使正向太和皇帝报告:

“启禀陛下,柔然可汗大檀趁我新皇初立,率领十万柔然兵进入参合陂,已经占领豺山和善无北部,云中、塞南一带百姓遭到劫掠。臣奉北部鲜卑大人之命前来求救!”

另一个信使接着奏道:

“陛下,还有一路柔然大军正在快速南下,直奔我盛乐城。臣奉晋阳守宰大人之命前来京城告急!”

拓跋栩文面色沉静,说道:“贼兵来犯,诸位大臣如何对策?”

“盛乐宫乃先祖居住之地,有我先祖的宗庙社稷,岂能让柔然践踏!理应发兵痛击贼寇!”云中王率先说道。

任城王上前一步说:“柔然可恨!先帝在时,二十年不敢南下侧目,如今欺我先帝刚刚驾崩,陛下年幼,臣请率领羽林军前去平贼!”

云中王赞同说:“臣请随同任城王一起,为国杀敌,为陛下扬威!”

高阳王、咸阳王也上前说:“臣等愿意追随,率领高阳、咸阳之兵,杀退贼人,为国立功!”

拓跋栩文感动说:“诸位王爷不愧为宗室王爷,国家有难能够挺身而出,以救国难。朕感恩流涕,不能自已。”

海陵王上前说:“臣的都部鲜卑护守京畿,事关重大,所以不能远征,望陛下见谅。否则臣身为宗室,焉能不上战场?”

拓跋栩文说:“柔然向来是我大魏的边患!先帝每每提到柔然无不痛恨憎恶!朕要替逝去的先帝解除这一边患,御驾亲征,鼓舞军心,安定边疆!”

众大臣听罢都愣住了。任城王说:“陛下何必要御驾亲征!有臣等即可!”

拓跋栩文说:“先帝曾经对朕说:柔然是我大魏北边的边患。如果我们魏国想要实现伟大的梦想,这个边患必须除掉。先帝有一次和柔然征战,亲自砍杀贼寇十几个将领,手上被箭穿透流血不止,尚且忍痛拔出箭来继续杀敌,有这样的英勇,才有边疆二十年的安宁!这次朕亲自出征一定要彻底消灭柔然,封狼居胥山,使其永无再犯之心!请诸位大臣随朕心愿!”

“陛下圣明!”朝廷大臣无不欣然感慨,齐齐跪下说道:“臣等愿随陛下亲征!誓死捍卫国土!”

贺兰如意为即将出征的儿子送别。看着幼小单薄的儿子,心里隐隐作痛。“皇上!娘舍不得你!但是你是大魏的君主,你要守护的是整个江山和万民!如果你的脚步不亲自踏在魏国的疆土上,如果你的血不曾为这个国家流过,你就不会理解什么是君主的责任,不会明白这个江山对你来说有多么神圣和责任重大。所以,娘也只能够忍着心痛,支持你去参加这一场攸关大业的卫国战争!”

“母亲您说的话,跟先帝对朕说的话是一样的。朕是努力在照着先帝的榜样在做。所以,您不必悲伤,看您的眼神好像很悲伤的样子!”

“毕竟,栩文,你还是个孩子呀!想到那必然要经历的战场的残酷和一路的风霜,娘心里怎么能不难过?你这么小的肩膀不能靠在母亲怀里却要承担保护天下的使命,作为母亲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所以会心痛。”贺兰如意叹息地说。

“孩儿一定能够马到成功,守护泰武帝留下的神圣疆土,实现泰武皇帝没有完成的宏伟志愿!”

拓跋栩文鞠了一躬,义无反顾走向前面。鼓铙号角声伴着军鼓铿锵,銮舆起行,大军进发!

“天神护佑!一定保佑我的栩文安全无恙,凯旋归来!”贺兰如意站在城楼上面喃喃说道。

“太妃娘娘不必过于担心,皇上一定能够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慕容博说。

“慕容大人,你怎么没有出征?”贺兰如意奇怪地问。

“侍中苏里万大人随驾出征去了!陛下放心不下娘娘,所以特地留下臣护佑娘娘。”

“他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思虑事情如此精细,倒是让本宫有意想不到的惊喜。”贺兰如意望着远去的烟尘,满意地称赞说。

“是的,陛下早慧又好学,最喜欢读书,听说手不释卷通宵达旦,王公大臣都暗中敬佩!将来必然能成大魏英武之君。”慕容博说。

贺兰如意有点好奇,笑着问道:“哦?都看些什么书呢?”

慕容博说:“史部传记、诸子百家,皇帝没有不涉猎的。遇到感悟之处,或圈或点还写上红批,可见用心之专!有如此好学,娘娘深可放心。”

“放心?现在可不是放心的时候!羽林军都随陛下出征,这京城之地就是海陵王统率的都部鲜卑的天下了。海陵王,一个看不透的人哪!你要小心提防,暗中探察海陵王府的动静和进出人员,谨防他有所行动。”

“是。”慕容博答应着,随贺兰如意回宫去了。

……

城楼的另一侧,高皇后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幽深而复杂。她看着离去的贺兰如意的背影,阴沉着脸说道:“看到了吧,现在就开始代替天子行政了!哪里还把本宫放在眼里?”

“哼!眼睛瞧都不瞧太后娘娘一眼!不过是太妃,比后宫之主还差着许多呢!这还不过是开始!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嚣张呢!”秋扇在旁边酸酸地说。

“黑部鲜卑大人也该到京了吧,”高皇后哼哼冷笑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能就这样放过了她!”

“太后娘娘真的要这么做吗?”秋扇有点担心地问。

“没有别的路子了!贺兰如意的心思本宫是最清楚的。她阴毒狡诈,手段又高,绝不会让本宫居于她上的。等人家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才去想办法,哪里还来得及呢!”高太后哼了一声,带着秋扇回宫去了。

……

教武场上,海陵王手拿利剑指向苍天,对场上的将士训诫说:“陛下御驾亲征,京畿安全系在吾身。所有京城宿卫、都部将士,即日起提高警戒,盔甲上身,严防细查,各司其职,保护京畿安全,不能有半点闪失。京师安定,前线才无后顾之忧。将士们严阵以待,莫负皇上圣恩!”

将士们齐声呐喊说:“为陛下尽忠!为陛下尽忠!万岁!万岁!万岁!”

海陵王望向苍穹的眼光,露出一些高深难测的神色。那双眼睛深沉有神,可以看见坚决的意志在里面隐藏。泰武帝——自己的兄长突然驾崩了!一个六岁的孩子登上了王位!那我呢?高祖皇帝最器重的儿子海陵王呢?竟然开始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屈膝下跪俯首称臣!这是什么命运?海陵王!这是什么命运?

那些深藏在记忆里面的童年时候的悲愤碎片,在一种愤怒情绪的感召下全都翻腾上来,一桩桩潜入自己的脑海中。海陵王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幽深阴暗。

……

“天挺明圣,逸志凌霄。遭风云之会,建腾跃之功。必要囊括六合,混一四海,让揖让与干戈并陈,文德与武功俱建……”高祖皇帝读着这样的文字,热烈的眼睛闪闪发亮,盯着年幼的儿子:“遂儿,这个,是你写的吗?”

“是的,父王!”遂儿的眼睛充满自信。

高祖皇帝紧紧将这个儿子抱起来,说道:“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大志,才华过人,朕的江山有传人了!朕将来就把大魏国这万里江山留给你,你记住你说的话:替父王囊括六合,混一四海!”

“父王!您要把江山传给我吗?”拓跋遂惊喜的目光盯着父亲。

“是的,你的哥哥虽然有武略,但是缺少文德。你文韬武略,又富有智慧才干,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国君良才。朕决定将江山传给你,让你继承父王的志向,将大魏国建成文德武功兼备的泱泱大国!那不仅是我们先祖的梦想,也是父王努力一生所要实现的梦想!”高祖皇帝说道。

拓跋遂坚定地点点头,他的眼睛顺着父亲的手往前面看,看到的仿佛就是万里江山。

“朕决定将朕最贤明聪慧的儿子拓跋遂立为太子!”朝堂上,高祖皇帝宣布道。朝堂后面,幼年的拓跋遂感觉心砰砰直跳,激动万分。

“陛下,立贤不立长,必然引起内乱,历史上这样的事件不胜枚举,还望陛下收回成命!”群臣反对的声音传到儿子耳中,他的心变得坚硬冷酷,失望万分!

“请陛下收回成命!立嫡长子为大魏国君!只有立嫡长子,皇子才不会有非分之想,不群起而争!”群臣还在议论。

“好吧,就立朕长子为太子吧。”高祖皇帝无奈地说。

幼年的拓跋遂愤恨不平回到宫殿,奋力地将一个玛瑙盏摔得粉碎,一双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愤怒。高祖皇帝回来了,拓跋遂愤怒地指责他说:“父王,你说过要把王位传给我!父王!你为什么食言?你说过要把王位传给我!让我实现你的梦想,守护大魏万里江山!”

海陵王的眼睛里,有一点湿润的东西。他坐上马车开始巡视宫城和南城,这是每天都要履行的公事。看到集市上瓦舍繁华,百姓依旧如平常忙碌生计,并无惊慌急躁之感,这才放心。海陵王一直巡视到天色黄昏,这才一身疲倦回到府里。

吃过晚饭,刚刚准备睡下,看到内侍蒲滕进来禀报:府外面有人求见王爷。

海陵王此时困倦,懒洋洋说:“什么人要见本王爷?”

蒲滕回复道:“那人不肯吐露姓名,只留下这个……”说罢呈上一个绛赭色木制牌子。海陵王将那牌子埋在手心里,说道:“叫他内庭来见吧。”

没有多久,内庭悄然走进来一个头戴笠帽的高个子男人,大半脸被黑纱阴影遮蔽着,过来给海陵王行礼。海陵王低声说:“黑部大人突然秘密进京,莫非有重大的事情?”

那位来者正是高太后的哥哥黑部鲜卑大人高盛。高盛用沙哑的嗓子低声回道:“没有天大的事情,怎么敢登门求见王爷?”

海陵王说道:“高大人在黑部任职,这时候突然进京必有要事。毕竟我们一起长大,交情匪浅,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高盛悄悄问道:“我奉命来问王爷一句话。”

海陵王说:“一句话,需要高大人亲自上京吗?你可知道外部鲜卑大人非奉命不得进京,否则就是谋逆大罪!你擅离职守……”

高盛抱拳作揖道:“只因这一句话,石破天惊,所以必须当面来问。”

海陵王说道:“哦,既然如此,请大人明示。”

高盛凑到耳边,低低地问:“王爷打算一辈子为人之下么?”

海陵王听罢大惊说:“此话何意?”

高盛回道:“王爷雄才伟略,天下无双却屈居人下。现有大好机会,可使王爷位于万人之上。”

海陵王脸顿时红胀起来,低声呵斥道:“你敢撺掇本王犯谋逆大罪吗?”

高盛不慌不忙说道:“奉太后之命,怎是谋逆?”

海陵王半晌说不出话来。高盛接着说:“先帝留下密诏要诛杀贺兰氏,陛下拒不遵从!如今陛下年幼,贺兰氏有吕后之心,国家危机之至!所以太后娘娘密诏属下进京,协助王爷控制京师。太后亲自颁布懿旨,准备立王爷儿子拓跋隽为皇帝,海陵王爷为摄政王。此乃太后亲赐密诏。”高盛说完从怀袖中取出黄色密诏,出示给海陵王。

海陵王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冷汗流出,不知所措,许久才说:“此乃大事!倘若失败,恐怕死无葬身之地了!”高盛见罢说道:“海陵王乃当今天下举世无双的人物。当年若不是你迟疑不决,总是担心失败,现在早已经是九五至尊了!如今天赐的机会在此,海陵王还不奉召?”

海陵王这才醒悟过来,说:“这如何使得?”

高盛冷笑说:“以海陵王都部大人之职,控掌京畿万余军队,控制京师不是一句话的问题吗?”

海陵王说:“此事如何能草草行事?毕竟还要联络其他各部鲜卑大人!冒然行动必然自遭败局!要从长计议!”

高盛说道:“除了我们的都部、黑部两部,白部大人是我的挚友。南部大人远在南境守卫南土,也就占了四部了!我这次带了五千人马进京。只要海陵王按兵不动,京畿自然就能够轻易拿下。一切事情都是太后做主,和王爷无干。”

海陵王阴沉地说:“我劝你还是收了心吧。纵然你得了京师,陛下一旦班师回朝,谁还会听太后的话?”

高盛点点头说道:“这一点我们自然会早作准备。皇上远在边疆,沙场征战福祸无常。什么事发生都不奇怪,是吧王爷?”

海陵王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将手里那块牌子压在高盛手心里,冷冷地说:“虽然我们是至交,但是这样的事请恕本王不能苟同。府上不欢迎你来,黑部大人请便吧。”

高盛将笠帽往下面压了压,深深鞠了个躬,悄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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