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武皇帝突然驾崩,贴身小宫人暗中得了高皇后的密令,立刻跑去禀告高皇后。高皇后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说道:“本宫中午时分去见皇上,皇上精神还好,还和我说了许多宽慰话。怎么突然就去了?”贴身宫女秋扇劝道:“娘娘先不要悲伤,还有一件极秘密的事情要说。先帝驾崩之前,那小宫人就躲在帷幕后面,亲眼看见……”于是附在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高皇后疑惑道:“密诏?碶血金印的密诏?”
秋扇说道:“至关重要的密诏啊!皇帝驾崩之前特地召来太子,亲手把这个密诏交到太子手里。”
高皇后疑惑道:“碶血金印密诏乃是鲜卑族最高密诏!为何不传给本宫,而是给了太子?”想了一想忽然恐慌失色哭诉说:“陛下最宠本宫,不会是让本宫殉葬吧?还是让本宫去瑶光寺里修行?”
秋扇劝道:“娘娘不要乱想。陛下最宠爱的人是娘娘,怎么会让娘娘去殉葬?形势危急,不要乱了分寸才好。”
高皇后说:“本宫的哥哥高盛乃是黑部鲜卑大人,可惜距离京师太远。你马上命贴身侍卫去调哥哥回来!”
秋扇答应着“是”,秘密下去传令去了。
正在这时,苏里万和慕容博前来报告泰武皇帝驾崩的消息。高皇后假意悲哀说道:“先帝呀,让本宫跟你一起去吧。”
苏里万说:“皇后娘娘节哀!陛下新丧,后宫无主,娘娘要做主拿主意才行!应当赶快召集王爷们和文武大臣前来议事!”
“苏里万!先帝驾崩,本宫为宫廷之主!大魏皇宫向来秉持‘杀母立子’的祖训,太子当立,先要诛杀其生母贺兰贵嫔,以防吕后篡权的祸事发生!你等速速派兵包围宫门,捉拿贺兰贵嫔!”
苏里万和慕容博面面相觑。高皇后怒道:“还犹豫什么?太子年幼,想让外戚当权祸害国家吗?”
“是!”苏里万和慕容博领命下去了。慕容博对苏里万说:“你去各个宫门设防,我去合璧宫捉拿贺兰贵嫔。”
两人分开。慕容博带着禁卫军赶到合璧宫,喊道:“奉皇后懿旨捉拿贺兰贵嫔。”说罢带人闯进合璧宫中,但见贺兰贵嫔的衣饰散乱还扔在屋子里,人却不见了。只有贴身的侍女紫菀惊慌失措站在那里。慕容博问道:“贵嫔娘娘去哪里了?”
紫菀战战兢兢说:“奴婢也不知道。”
慕容博大声说道:“一定是跑出去了!”厉声呵斥手下宿卫说:“你们一队往东!一队往西!细细盘查不得有误!”
禁卫领命离去。慕容博低声拉着紫菀说:“快说,贵嫔娘娘呢?”
贺兰如意已经从后面房里出来,换了一身宫女的衣服,不慌不忙说道:“奉命捉拿我吗?”
慕容博说:“高皇后已经下令捉拿娘娘!宫门已经开始盘查,娘娘还是快快想办法离开宫廷才好!”
贺兰如意说:“陛下刚刚过世,就一心一意杀我!也太心急了些!”
慕容博说:“抢在太子登基之前,才能要了娘娘的命。倘若太子登基,封你做太嫔娘娘,她就拿你没有办法了!”
原来贺兰如意进宫之时只是个奴婢,和当时的扈从武士慕容博颇有些情意。后来贺兰如意被自己的姑姑贺兰太妃举荐做了贵人,两人才有所分开。当下慕容博搓了一把烟灰涂在她脸上说:“快跟我走!现在只有太子能救你一命!”
慕容博将贺兰如意带到东宫,适逢东宫辅政大臣穆观正在劝慰太子。栩文看到母亲一脸木灰,狼狈仓皇的样子,不知如何是好。贺兰如意哭诉道:“当年我生下太子,原本就没有打算活着。如今陛下刚刚山崩,皇后就派人四处拿我。我死就罢了,怎么舍得太子?”
栩文心性善良,宽慰道:“母亲不要着急!秘书监穆大人在此。你赶快藏在他的车子里出宫,穆大人自有法子救你!”
穆观说道:“陛下刚刚山崩,皇后就做出如此行径,实在过分。我等受命保护太子,自然也当庇护太子之母。”说罢让贺兰贵嫔上了自己的马车,呼唤车夫赶车一直往宫门外面来。
守卫宫门的是羽林中将莫题,将穆观的车阻拦下来。穆观掀开一半帘子说道:“秘书监穆观奉命服侍东宫,出入宫门为何阻挡?”
莫题说:“臣奉命封闭宫门,不能使宫中人逃出宫廷。例行公事,请大人莫怪。”
穆观在轿中敛容说道:“既然如此,就请莫将军检查臣的仆从,看看是否有宫中之人?”
莫题命人检查,自己凑到车轿前说道:“请大人下轿检查!”
穆观无奈,只得使眼色悄声说:“轿中无人,实在太过分了!”说完下轿。莫题上前将轿帘掀起,认得轿中的贺兰如意。虽说宫女打扮,脸上有木灰,可是眼神绰然有光,凌然不可侵犯,自是非同一般的人物。莫题忍不住倒吸口冷气,愣在一下。穆观悄声说道:“此乃东宫太子之母。太子即将登基即位,你敢谋逆吗?”
莫题领悟,连忙将轿帘放下,说道:“轿中果然无人。得罪穆大人!莫怪!莫怪!”
穆观连忙上了车朗声说:“臣等为国家尽忠,谈何得罪!告辞。”马车夫御马疾奔出了宫门,一直奔走几里路。穆观吓得大汗淋漓,衣衫都被汗润湿了黏在身上。贺兰如意看穆观如此,反倒大笑起来说:“这是多大的事啊?穆大人吓成这样!”穆观正色道:“臣尽心尽力完成太子使命,担心贵嫔安危,才会如此。”贺兰如意笑道:“皇帝就要登基了!谁还这样胆大包天去杀皇帝生母?除非他放着九族不想活了!”
太极殿上,六岁的拓跋栩文身穿皇帝冠冕,端坐迎接众臣朝拜。
负责司礼的长史大人宣布:“大魏国新皇登基,议定年号——太和!”拓跋栩文手放在龙椅上,眼泪忍不住滴落下来。任城王、云中王、高阳王等几位王爷都不知所措。尚书令长孙昊上前问道:“今日登基大典,陛下为何忽然落泪?”
拓跋栩文拭泪道:“此龙椅乃是先皇陛下所坐。如今朕坐在父皇位置上,代替先皇的感觉,痛彻于心,难以抑止。况且父王为魏国江山建立万世功业,栩文自知不及,忍不住伤心落泪。”
众位大臣听了这话,无不惊异感叹。任城王等纷纷跪下说:“陛下如此有孝敬之心,必能承继先皇大业,振兴我魏国。臣等无比欣慰。”
海陵王冷冷一笑,对穆观说:“东宫大臣训导太子有功啊,竟然教太子用这样的手段收拢人心。”
穆观正色说道:“海陵王谬赞了!皇帝此言皆是内心所出。只因皇帝有至孝至纯之心,才有此切肤切中之感。臣等就是有万斗之才,也教不出这样的话。新皇,圣明之主,神才也!”
高阳王在一旁听到,大声赞美道:“正是此言!皇帝之心,绝非一般人可言。虽然年幼,却是禀赋聪颖,异于常人,所以才有此出类拔萃之言。此乃大魏之福啊!”
咸阳王笑着对穆观、古弼等人说:“尔等为东宫辅政大臣。如今太子登基,你们可就飞黄腾达了!多多帮衬!帮衬!”
秘书监古弼奏道:“皇帝登基,按照礼仪制度,要大赦天下,封赏后宫。请陛下主持封赏之事。”
栩文点头。长史宣召道:“北苑蓬台阁的太妃们,全部依照旧有品次晋升为太皇太妃,俸禄所用帛、絮、丝、粟四物增加一半;高皇后加封皇太后,俸禄所用帛、絮、丝、粟四物增加一倍。其他妃嫔俱按此例加封,移居瑶光寺为泰武皇帝祈福。”
众人谢恩。穆观上前奏道:“新皇即位,皇帝生母贺兰贵嫔娘娘理当受封!请新皇加恩!”
栩文问道:“不知母亲身在何处?”
穆观说道:“正在殿外候旨。”
栩文说道:“既然在殿外,就请上殿议事。”
说话间,贺兰如意已经走上殿来。神色从容镇定,没有一丝慌乱之意,端庄大方上殿谢恩。高皇后见了,忍不住怒目相斥说:“我大魏朝历代祖训,‘立子杀母’不可违逆。如今先帝驾崩,应当依照古训诛杀贺兰贵嫔,以正国法!”
众大臣听了面面相觑。穆观上前奏道:“先帝在世时,每每念及亲生母亲都痛哭流涕,认为‘杀母立子’的规矩实在太过残忍。贵嫔娘娘为先帝诞下皇帝,有功朝廷。先帝在时未曾诛杀,此时诛杀恐怕有违先帝之意。”
“哼!”高皇后冷笑道:“先帝之意,就是担心山崩之后子弱母强,给大魏留下无穷后患,所以给太子留下,诛杀贺兰!尔等敢不遵吗?”
众大臣听到“密诏”两个字,都面面相觑不敢说话。秘书监古弼奏道:“太后娘娘既然说先帝留下有密诏,可否出示一下,让各位王爷大臣过目一观?”
高皇后冷笑道:“你们要想知道密诏是否先帝意旨,可以问问太子——我们的新太和皇帝!”
众人听这话来得突然,都将眼睛盯着栩文。贺兰如意听了这话一惊,心下忐忑道:“难道先帝临终,真的留下了遗诏?要诛杀我贺兰吗?”她心中惊颤,也把眼光投向龙椅上面的拓跋栩文。
拓跋栩文毕竟是个孩子,面对高皇后突然的追问和众目睽睽的注释,一时间痴痴说不出话来。心里想:“密诏!这件事只有父王和我知道啊?皇后怎么知道会有密诏?难道父王还给皇后娘娘留下来什么话不成?”心里想着,眼神就有些呆呆的样子。
贺兰如意一下子就明白了儿子的窘境。她惊讶又意外地看着高台上的儿子。“知子莫如母”,如果没有遗诏,儿子早就脱口说出来了,他毫不犹豫会替她的母亲辩护。可是现在,他明澈的眼睛里含着眼泪,痴痴的不知所措的样子,就是最明确的答案了。“难道真的有遗诏吗?难道真的要赐贺兰死吗?陛下,你真狠心啊!是谁挽住贺兰的肩膀,指着贺兰臂弯里的孩子说:‘你给朕生了这么好一个太子,朕一定会保护好你,不让那种惨事发生在朕的太子和你身上。’陛下,您真的给太子留下了遗诏?您为什么要背叛对贺兰的誓言?您是一言九鼎、金口玉言的皇上啊!”
高皇后也明白什么了!密诏果然是和贺兰有关,要不拓跋栩文为什么犹豫不决匿而不宣?她更加严厉地逼问道:“陛下,你为什么不拿出先帝密诏?那可是先帝留下的碶血金印密诏!这是关系国家危急存亡的大事!为什么不快快拿出来?”
“碶血金印!”大臣听到这几个字,个个面露惊愕,议论道:“碶血金印乃我鲜卑族最高级别的密诏。只有国家遇到生死攸关的大事才会使用。先帝果真有碶血金印的密诏留下?”
任城王说:“倘若遇到碶血金印密诏,鲜卑无论王公将士,平民百姓,都要俯首接诏誓死遵从!陛下,如果真有这密诏,万万不可隐瞒!应当公之于众!”
拓跋栩文一下子陷入了一个解不开的迷局之中。“碶血金印密诏是诛杀贺兰,这难道是关系鲜卑族生死存亡的大事?也许只是父王生病糊涂了才会写下密诏!不能拿出来!否则母亲就要残忍地死去!”
拓跋栩文不愿意说谎,他是至高无上的皇帝,金口玉言不能说谎。但是密诏拿出来,他的生身母亲就要当众被杀。母亲有什么错?她只是生下了我!生下我有罪吗?就要被一条白绫、一把利剑活活杀死吗?她是我的娘,我的娘啊!”
“陛下,请您定夺!请您说话!”群臣开始沸腾议论。
“皇上!‘杀母立子’是血的教训。汉朝的吕后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不要留下一点祸患,皇上!你要守护的是整个的江山社稷!你是一国之君的皇帝!”高皇后疾言厉色地说。
“一国之君的皇帝!我要守护的是整个的江山社稷!”栩文心里重复着这句话,眼睛看着他的母亲。他看到她的母亲两眼含泪,那么委屈,那么愤懑。“那是我的亲娘!难道我都不能守护吗?要在登基的第一天就杀死自己的亲娘吗?父王,您为什么要给我那个遗诏?为什么?”
“陛下,”贺兰如意发话了。她不想看见自己的儿子在莹莹泪光中痛苦挣扎的样子。她走上前握住儿子的手,宽慰道:“孩子,不用担心。如果你父王有遗诏要杀母亲,母亲此刻就死也无怨无悔。母亲当初生你就已经抱定必死的决心,母亲也绝不会让你为难。你就下令吧。”
“这就是母亲,这就是自己亲生的娘!”栩文泪光晶莹感叹道:“这是给自己生命给自己爱的娘啊,这是让自己躺在她臂弯里,给予安全和温暖的娘啊!即使到了这种境地,她还是要护卫自己的儿子。这就是娘啊!”
“朕,没有先帝的遗诏。”拓跋栩文终于开口说话了,“先帝去得骤然,突然发病,并没有任何遗诏留下。”
高皇后愣了一下,说道:“皇上,你怎么能这么说?”
拓跋栩文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端坐在殿上,口齿清晰地说:“父王从来没有赐死母亲的意思。想必诸位爱卿也都知道。”
任城王道:“确实如此!先帝也曾在臣面前,流露此意。”
蓬台阁太妃中有一位太妃,和贺兰如意的姑姑平素友善。此时站出来说道:“贵嫔娘娘生皇帝有功,现在反而无罪杀之,确实有违天理。如今皇帝已然登基,哪有先杀自己母亲的道理?本宫也以为,应当加封。”
穆观说道:“既然太妃娘娘都出来说话了,新皇即位,贵嫔娘娘理当受封皇太嫔。臣以为贺兰贵嫔生皇帝有功,可加封为皇太妃!”
长孙昊等五大臣见穆观如此,也附议道:“臣等以为,穆观所奏有理。”
栩文点头道:“准奏!”
栩文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湿漉漉的,和殿前贺兰眼神里的东西交织在一起。这就是母子,血液里面流着一种共同的东西。这种共同的东西让他们即使没有一句言语或者动作,也能把心紧紧贴在一起。
高皇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慢慢来到拓跋栩文的面前。她眼睛紧紧盯着拓跋栩文,带有深意地说道:“陛下,你是本宫养大的孩子,你不会说谎。你今天违背了先帝的遗命,明天会付出惨痛的代价。英明勇武的泰武皇帝,他是不会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