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战

  白马闭上眼,摇曳中的朦胧,海风腥甜,却念起那一丝青草的气息,以及,竹林中那个她思慕着的男子。恍惚中,仿若看到多年前那个还是俊逸少年的他,并肩坐在她身旁,眼中抑制不住的骄傲,仿若藏着漫天的星光,他对她说:“白马,你知道么?如果这次我们可以为王攻下卧漏,夜郎的边境就能达到西皇山下了。君长说过,过了西皇山,往南百里,便是金沙海谷……白马你见过海么?有朝一日我定要带你去看一看……”那时,是他们第一次随军出征。

  翻过西皇山,往南百里,便是昔日的金沙海谷。海谷是无境之海和整个大陆的连接。传说,无境之海上有个岛,那里是神仙都向往的极乐之地,蕴藏着人间罕见的珍宝,所以才会掩上一抹金色的光彩。海中望去,犹如一抹金霞点缀在蓝稠之上。只是出了海峡便是深海鲛人的领地,他们世世代代把守着无境之海的入口,袭击所有试图进入无境之海的船只。雌性鲛人个个绝色,但是她们的歌喉可以迷惑人心,雄性的鲛人则凶狠好斗,体格强健,可以掀翻船只,将被雌性鲛人迷惑的入侵者拉入深海。

  金沙海谷原本是碧萤族居住的富饶之地,他们沿着海线建起高高的吊脚竹楼,涨潮时潮水便可从支撑楼体的竹桩穿过。他们喜欢迎着海风唱出悠扬的曲调。虽然不敢进入无境之海,物产丰富的金沙海谷就是他们最大的宝藏,他们潜入海谷深处,捕获鱼虾牡蛎,采集珍贵的珍珠珊瑚,跟周邻部族交换粮食和用具,也过得富足安乐。

  只是如今,欢歌笑语的碧莹族也好,凶残好斗的鲛人也好,都已然融为弥漫在海面上久久不散的猩红血气,不复存在了。

  “爷爷说,碧莹族吟唱的歌曲能让人仿若置身于最美的梦境。”小骨曾说,“白马姐姐,你说他们现在是不是都躲进美梦中去了呢?”她站在碧莹族部落的残留的废墟中,落下的日头透过海面的氤氲,映射着少女的脸颊,忽明忽暗。

  白马无法回答她,对于梦,她确实真的所知甚少。听人说梦境源于心中所想,而美梦多是可以实现极度渴求却无力能及之事。但是她却从来没有做过梦,所以也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凭借日升日落,她知道自己已经在海中漂泊了几日,一路习惯了听小骨和琅牙在身边叽叽喳喳的斗嘴,此时耳边只有起伏的浪声,难免有些寂寥。想必,他们应该已经回到西皇山了吧。

  那日在谈指山的山洞避过了暴雨山洪,三人便把寻找那只不听话的肥鸟的事暂且抛到脑后,花了一段时日才翻越了谈指山脉来到牂牁江边,渡江之后,恰巧便碰上到了带着一队部下出来寻猎的古诺王夜堵土,白马多次随军征战,与这位温吞儒雅又懂战术善谋策的王弟也有过几面之缘。得知他们是要前往西皇山,夜堵土便热情地让给他们两只训练有素的鹰鹏,又着人执笔写了一封书信,请他们帮忙捎给西皇老者。

  有了比重明听话顺从的飞骑,三人后面的行程极为顺利。古诺这个区域多山丘,比起夜郎来说,地形实则更为崎岖,更不利于休养生息。只是夜郎接连几年的天灾人祸,洪涝山崩摧毁了许多的开垦好的水田庄稼,已许多部族族民已经几年没吃上顿饱饭了。即便夜郎繁盛的根底依然在,但也渐渐地显出萧条之色。反而这几年的古诺,因此前借兵夜郎一同攻卧漏损伤也甚大,痛定思痛,这几年间无论夜郎王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或是厉言痛斥,堵土只是按兵不动,不再出兵相助夜郎,安心带领古诺族民拓荒开垦,休养生息,终于辛苦没有白费,连续几年都是大丰收,且又与南面笃梦的白夷、东面的花苗等部族通了商路,开了互市互通有无,古诺城也显得更加的繁盛,被古诺族民亲切地称为“山脊上的粮仓”。

  想夜郎与古诺一江之隔,一边淫雨天灾祸乱不断,一边却是风调雨顺富硕丰饶。夜郎君长更是怒火中烧,夜郎与古诺的关系也便越来越微妙。

  只是这国家之间的亲疏远近,白马却不是那么在意。她虽十分喜爱与夜郎的族民们相处,也乐意为了保护这些人而倾尽所能,却不能像月夜一般,将这个国家的荣耀看得那么重。尤其是近来,夜郎王疯狂地想尽各种办法增强武力,甚至还去尝试那些子虚乌有的传说中的法术,这些她实在是无法认同的,想来这次要那青龙龙晶也是为了这个吧。

  月夜总说她胸无大志,或许是吧。若夜郎族民也能如就像古诺的族民们一样,生活平静简单,欢歌笑语不断,不用担心哪天忽然被拉到战场上无法再回来,那该多好呢?

  出了古诺,便是白夷部族的领地。西皇山便座落在白夷的西北角。传说中,烈焰将央便是在这西皇山禁地,用自己的爱人化为的火种释放出了邪神孔雀大明。小骨的爷爷西皇老者果然未卜先知,已早早的迎在西皇山脚下。

  白马是第一次见到西皇老者。老者虽然白发苍鬓,但身形依旧笔直健壮,脸泛红光精神奕奕,看起来就是一个老当益壮的武者,一点都不像传言中已经活了几百年的样子。

  这位老者也算是西南夷广为流传的传奇之一,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也没人知道他在这西皇山守了多久,只知道西南各国历代的史诗都曾记载过他,只知道他虽很少离开这座山,却对整个西南夷的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都说这位老者的脾气甚是古怪,西南夷各部族对他都尊崇的很,遇到什么难事常会来请他指引方向。只是他却并非谁都肯见的,听说夜郎王夜武益也曾多次亲临拜见,却从没一次可以如愿见到,每每都是满怀信心的来,怒气冲冲的走。反而夜堵土却很得老者青睐,经常一起把酒言欢,还给寸寸骨当过一阵子习字识读师父。理所当然,这更是激怒了夜郎王,因而常常对跟随在夜郎大国师身边的小骨也没有好脸色。大抵所有的传奇智者都是如此,他也不好破例免俗吧?白马心想,因为在她而言实在没觉得这位老人有什么古怪脾气,他总是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眼神中总是藏着一些让人看不透的神韵。虽是初次相见,却有种感觉像是故人相逢。

  他们休憩了几日,便按照老者的指示,由嗅过青龙鳞片的追踪蝶引路,往金沙海岸追来。到达时已是初秋,老者虽是嘱咐到了海谷便让小骨和琅牙原路返回,但是两个小家伙果然食言,闹着白马要跟着一起出海。只是姜还是老的辣,西皇老者早料到他们会耍赖,因而偷偷在他们身上下了道禁令,一到金沙海岸,他们竟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再往前跨出一步。寸寸骨和琅牙只好如霜打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遥遥地看着白马出海远去。

  想起那时他们的表情,白马便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 

  乌云压在海面,弥漫着泛着血腥味的瘴气,透不出一丝星光。一层层的骇浪惊涛似乎下一秒就可以将这叶小舟吞没。

  白马半躺在小舟中,高高束起的长发洒在银枪之上,在海天一色的黑暗中,隐约流露一丝暖意。

  腰间的酒已经凉了。

  远远地海面,一抹金霞被不祥的青光掩没。白马知道自己已经到了。

  海浪和乌云之间,龙身盘旋与岛上,高耸入云。倾盆的大雨,翻滚的骇浪,但似乎都没有搅了青龙的美梦。

  它的头颅和传说中的龙一模一样,蛇瞳、鱼鳞、鹿角、狮鬃、鲇须、牛耳……此时它正将头颅撑在岛顶,凸起的眼球像山丘一样巨大,覆盖着一层岩石般的眼睑。宽长的大口中,数十枚弯齿交错咬紧,每一枚都有三四个人那样高。在它吻部两侧,各生着一条长长的软须,鼻部山峰一样隆起,颈后与颔下长满浓密而坚硬的鬃毛。头顶一对巨大的弯角,一直延伸到天际的乌黑的云层之中,角质苍黑如铁。

  那巨兽体表覆盖着鱼一样的鳞片,仅仅额头一片鳞甲,就比白马整个人还长。鳞片色泽青黑,上面生长着金属般的纹路,像年轮一样密集,最上面的部分由于久远的岁月,纹路已经连为一体。

  它的眼睑忽然一动,向上翻起,露出一只巨大的眼珠。它的眼球呈现出金属般的银白色,瞳孔如同黑色的巨潭,望不到尽头。

  在它瞳孔中央映着一道清晰的人影。那人一袭白衣雕翎戎装,衣衫已经海水打湿,几片衣角被海风撕扯着,随风扬起。她漆黑的发高高的束起,手挽银弓,神色坚韧,一双本是含水的桃花眼此时却狠狠地瞪着,满是愤懑。

  之于青龙,人类只如蝼蚁一般,吃了也没有几两肉。其实之前西南各族前来讨伐青龙的人也是有的,但是能让青龙看在眼里起身迎战的却从未有过。然而此时却甚为怪异,看到白马,它激动起来,眼神中甚至透露出一股子兴奋的光芒,脖颈一扭,掀起翻天巨浪,如山丘般巨大的龙眸,穿透乌云巨浪,犹如血染,迸射出骇人的凶狠。

  龙啸震慑天地。岛上的山丘巨石崩碎,掉落在龙体青黑的鳞片上,化成点点金光。

  她看的懂它的眼神,那种兴奋,是一种追逐了许久的猎物终于要入网时的兴奋。

  它居然将她看作是猎物!白马愤怒起来。

  这几日来,白马心中确实也有过起伏忐忑,以往无论斩妖除魔也好,战场厮杀也好,她一直拿捏着劲道,不敢下手太重,引人非议。因而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拼尽全力可以有多大的力量。然而此回,正如小骨所说,洪荒古兽岂是人力可灭?之前流言中所说的,冥珈公主夜测星象推算出夜郎有名女将实为妖物,且整个夜郎只有她能够击败青龙。虽然觉得妖物一说甚为可笑,但是不得不承认,她心底里忽然也涌出一股渴望,渴望知道,自己的力量到底有几何,自己是否真的可以能斗过这凶兽。

  而如今,青龙就在眼前,似乎全身的毛孔都能感受到随着龙息喷吐而出的腥辛之气,以往的忐忑和不安忽的没了踪影。白马心中涌起一股巨浪,并不是惧怕,确是一股厌恨,不知从何而起,脑海中此时只剩下一个字:杀!

  白马傲立于船头,迎上青龙的目光。握紧弓身,只能感觉到手掌的冰凉。

  满弓一道光,穿破夜色,带着破风那么一声啸响……

  ******* 

  满弓一道光,穿破夜色,带着破风那么一声啸响…… 

  破风箭穿破夜色,刺穿了那巨兽的龙目,整箭没入。青龙显然是没有料到这一箭居然可以伤到它,破风箭没入龙目险些伤及龙脑,猝不及防的剧痛,更加刺激的激怒了它。一声高亢的龙吟响起,巨龙摆动着头颅,巨蛇般的身体缩紧,岛上的山体扭曲破裂,发出恐怖的碎裂声,无数石块如同漫天的箭矢一般迸射而出。

  白马凭空跃起,躲避开迎面袭来的山石,矫捷的身影腾空翻转了几次,手上的兵器却不知何时从长弓换成了那柄一直背在身后的银枪。白马脚踏空中袭来的山石,身影一沉,又猛地借力跃起,整个人犹如一道剑光,一抹冷冽的银色撕破层叠的乌云,直奔青龙的另一目而去。

  龙啸一声震天裂地,乌云遍布的空中突然撕裂一般,响起沉闷的雷声,紧接着便是一道道闪电落下,围绕在青龙的身周,交织成一个炫目的电网。一道闪电劈头而下,白马躲避不及,被击个正着。

  “啊!!”白马痛呼一声,剧烈的电流穿身而过,滋滋作响,白马全身犹如针扎一般剧痛,继而四肢麻木起来,稳不住身形,从空中急速坠下。就在这一刹那,耳旁突然响到一声凤鸣,一抹红色如火焰一般疾空而来,在白马坠入海水之前稳稳地接住了她。

  居然是重明!

  “哈,你这只肥鸟,居然飞到这里来了啊!”白马起身,摸了一把重明背脊油亮的火红绒羽,笑道:“你可害我们找得好苦啊!”

  重明愤怒的朝天鸣叫一声,翅膀在空中猛烈地呼扇着,仿佛在抗议白马叫如此美丽的它为肥鸟,又似乎在抗议说白马他们根本就没有好好的去找它,枉费它还在此处苦等了这么许久。

  白马在重明的背脊上站直,一手牵着鸟鞍,一手银枪前指,气势汹汹的说道:“走吧!肥鸟!我们去把那只木头龙烧死!”

  都说不要叫它肥鸟了!!

  重明愤怒地向前冲去,迅速而又灵巧地避开青龙身周频频落下的电闪雷鸣,径直冲到青龙的身旁。

  青龙腾空起身,巨大的龙爪从空中罩下,向着白马和重明抓去。白马并不闪避,长枪天指,全身漾起一鼓流光,正当龙爪要袭下之时,重明却猛地向侧面飞去,白马凭空跃起,在空中一扭腰,银枪指向一直被龙爪护住的龙腹,以山崩石裂之势攻去。只听“嘭!”一声巨响,银枪击碎龙腹的鳞片,直直的刺入。

  青龙剧痛,龙身剧烈甩动起来。白马虽一击到手,但是银枪却被卡在龙腹之上,一时抽不出来。霎那之间,只听一声嘶鸣,忙扭头看去,见重明竟被龙爪擒住,只露出一个头颅朝天鸣叫。

  不好!

  白马急忙回身去救,却又被一声撕天裂地的龙啸震得耳鸣头晕。只见青龙痛呼一声,猛地将龙爪之中的重明丢开,之前跟重明接触过龙爪之上此刻被烧的通红。白马回头,看向被丢出去的重明,却见这只肥鸟在空中稳住身形,双翼展开,火红的羽毛竟真的燃起了火焰。

  “不愧是朱雀之子。”白马喃喃道,传说中重明鸟是神鸟朱雀之子,只是一生仅有一次,燃起火羽。

  重明也似乎甚是得意,翅膀有力的扇着,飞到青龙龙背之上,燃烧着火焰的羽毛,随着双翅的摆动,如雨点般的落下,尽数烫落在青龙的龙脊。

  青龙龙身急剧地翻腾着,身上斑斑驳驳的龙鳞被重明的火羽烫的火红,白马也趁机抽出银枪,攀住龙鳞爬上龙首,挽起长弓,看到重明的火羽滴到哪里,便向哪里补射上一箭,让火羽能穿透龙鳞,燃烧进去。

  青龙极力扭动着龙身,甩动着龙尾,试图甩落白马,击落重明。但此时,这只肥鸟却出乎意料的极为灵巧,上下左右盘旋着躲开了龙尾的扫击。频频不能得手,身体又被烧的生痛,青龙昂首,龙口张开,大啸一声,一股龙息呼出,竟将海水席卷而起,海浪遮住天幕猛地砸了下来。

  重明被海水击中,身形猛地一滞,便被青龙寻到空隙,龙尾夹杂着破空之势甩来。

  “肥鸟!!闪开!!!”白马大叫一声,重明闻声,迅速飞身试图躲开,只是终还是晚了一步。

  “嘭!”的一声巨响,重明的身影像一枚松果般抛出,身在半空就从鸟喙喷出一口鲜血,如同漫天血雨淋在海面,流星般堕入海里。

  白马盯着跌落的重明,心脏也似乎跟着它的身影飞速下坠。

  “该死!”白马怒吼着,高高跃起,银枪如山崩之势砸在龙首之上,却不料青龙头顶的鳞片比身体上坚硬许多,竟无法伤之分毫。白马倾尽全力砸下,力道却被反弹回来,使她滚下龙身,跌落在龙身下的岛上。

  白马刚回过神来,便见龙头近在咫尺,青龙那蛇一样的瞳孔中迸射出骇人的凶光,甚为得意地嘴侧软须轻摆,接着张开巨口,宽阔的龙舌朝白马卷去。

  白马忙回枪阻挡巨龙的长舌,但身旁忽然从山石中冒出的藤蔓,交织成一道绿色枷锁,将她身体牢牢锁住。

  龙首将一连串山石撞得粉碎,巨大的嘴巴张开,露出弯刀般的龙牙和深不见底的咽喉。

  白马奋力挣扎着,但是她的四肢已经被藤蔓缠住,手指虽握紧银枪,却怎么也击不出去。

  青龙巨大的嘴巴一口吞下白马,然后像山一样合上。

  忽然,“格”的一声,巨龙的嘴巴像咬到硬物一样卡住。

  白马紧握银枪,撑住上下龙颌。巨龙牙关慢慢合上,只见枪身渐渐地弯曲,白马浑身的骨骼也在格格作响。

  “放弃吧,白马,你从来没有赢过吾!哈哈哈哈!!!再次坠入无间吧!!!!”一个粗狂的声音忽的在脑海出现。

  无间!?白马皱着眉头极力在青龙口中站直身形,她曾听说过,犯下滔天罪恶的人死去,便不会再有轮回机会,会坠入三界之外的无间地狱,遍地的影邪魔魅,满是黑色火焰,无边无际,没有一丝光亮的无间地狱……无间么,那个地方,并不是她将要去的所在!

  “还在挣扎么?挣扎也没有用!哈哈哈!自始至终,你也只不过是我的一个猎物!”那个声音又闯入脑中。

  “我!才!不!是!你!的!猎!物!"

  白马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说道。她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愤怒过,一双桃目宛如能喷出火来。忽的,脑后忽然嘣地一声,犹如弦断,随之,一股记忆中很陌生却又熟悉的气息从丹田涌出,已经枯竭的丹田猛然一震,气轮膨胀着疾转起来,热流随着血液奔腾,渐渐布满全身。白马忙将气息汇聚到四肢,却感觉手中的银枪吸收了这股力道,犹如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她甚至可以感受到银枪枪头刺入青龙口腔中软肉的触感。

  来不及去细想这股力量从何而来,却从脚下的龙舌感受到一阵抽搐,青龙似乎腹部极为不适一般地抽搐扭动了起来。白马忙收枪回手,趁青龙来不及防备,在龙口正要合上的那一刹那,猛地刺向脚下的龙舌,斜向一划。

  银枪贯穿,又横向斩断龙舌,猩红的热血席卷而出,将白马一身的白色衣衫染成血红。青龙剧痛,张开龙口呼啸震天,吐出断舌,龙血迸涌而出,犹如漫天的血雨,染红了半面天空。

  白马随着龙息滚出龙口,及至龙口唇之间,攀住正高高甩起的龙须,借力跃起将自己甩到龙首之上,攀住那高耸入天的龙角。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压在海面的厚厚的乌云忽然散开,露出一轮皎洁的明月。白马举起银枪,月光流动在银色的长枪之上,犹如凝成一枝光矛,奋力朝青龙双角正中的部位刺去。月矛银白的光芒在闪电间一闪而过,青龙嚎叫着垂下头颅,两角正中的鳞甲破碎,溅出一团鲜血。

  青龙发出一声巨吼,天地为之震撼。

  “去死吧!” 那个声音在白马耳旁怒吼。

  只见,青龙巨大的头颅猛地撞向岛中的山体,鳞片像黑色的雪花一样飞舞起来。岛上刀林般的山峰从三分之一处折断,轰鸣着倒入海底深渊。

  大地一阵晃动,无数电光从空中落下,交织成一片炫目的电网,裂缝边缘的树木一棵接一棵燃烧起来,接着又被暴雨浇灭,变成焦黑的颜色。

  龙角深深切入山体然后晃动着拔出。龙神昂起头,再次撞向山体,大有同归于尽的意思。

  白马紧紧地攀住龙角根部,虽然极力稳住身形躲开了撞击而来的山体,却也被这毁天灭地的惊人力道震得几乎筋骨尽碎。

  “还真是疯了!”白马咬牙道。

  忽的一根火羽飘落在眼前,那正是之前重明绕着烫烧青龙之时,掉落在岛中山峰上的羽毛,此时青龙已自身撞击山体,却又将这枚火羽震了下来。

  白马心中一动。忽的想起离开西皇山之时,西皇老者曾神秘兮兮地跟她说过一句,青龙属木……

  伸手抓住火羽,顾不得火羽上炙热的火焰将手掌烧出一股子焦糊的味道,白马将重明的火羽紧紧地缠在破风箭矢之上,然后放开龙角,在青龙又一次撞向山体之时,奋力的后跳开去。力贯双臂拉满长弓,月光之下,一抹红光疾驰,山崩地裂之势刺入被银枪击碎的鳞甲之中,将龙颅整个掀开一线,直直射入龙脑。

  龙脑微微鼓动,透出青碧的颜色。

  绑在破风箭上的重明火羽一触及龙脑,瞬间火光爆裂,火星四散飞开。裸露的龙脑仿佛被泼入滚油,立刻沸腾起来。龙神哀鸣一声,翻滚着从空中飞速跌落。

  一声巨响,青龙巨大的躯体跌落下来,龙躯扭动几下不再动作。龙睛淌出鲜血,两角间凸起的颅骨像盖子一样翻开,碧绿的脑浆混着鲜血流溢出来。

  一缕微风般的龙息从青龙口鼻中吁出。那凶兽终于没有了生息。

  飞洒的血光,散落在唇角上,又微甜如糖…… 

  终于……结束了!

  “青龙,你才是我的猎物!”白马喃喃自语。便像棉絮一半从空中跌落,砸落在岛上。只觉得浑身的肌肉都已经不听使唤的抽搐着,随着胸前起伏的吐息麻飕飕地生痛。

  恍惚中,白马隐约听到有人低声地唤她,那声音仿佛蕴藏着慢慢的情意,他说:“白马……不要睡……”

  ******* 

  好热!好沉!好……难受!

  白马皱着眉头,艰难的呼吸着,她隐约感受到自己在海上漂浮着,海浪拍打在身下,有节奏地摇曳着。但是令她感到不适却是身上,似乎有一座热呼呼黏腻腻的肉山压着她的胸口,又热又沉,吐息之间越来越闷得难受。

  长长的睫毛晃动了一下,持续的气闷和不适终于让白马挣扎着找回了意识,眼睛睁开了一缝。

  极目,便是一团血红色的肉。

  定睛,竟是一只,巨大的,被拔秃了毛肉乎乎的鸡。白马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将仰躺在自己身上的庞大的怪物推开。只见那个怪物被白马推得翻了个跟头,便一头坠入海水中。

  那怪物突然落水,似乎也受了惊吓一般,在水中扑腾着尖尖的两只血红肉翅,伸直了还有少许绒毛的脖颈,朝着她愤怒地不停鸣叫。

  这鸣叫的声音怎么听着这么熟?

  “这位阿妹,你醒了?”身侧忽然冒出来一个男人的脸,满是疑惑地问:“你为何要把你的鸟推下海?”

  “我的鸟?”白马迷茫道。

  “是啊,你的鸟啊,那只羽毛红红的肥肥胖胖的鸟啊!”男人伸手指向正在海上扑腾的“怪物”。

  红色羽毛的胖鸟?难道是……重明?白马疑惑地用目光审视了一遍在海水中拼命挣扎的那只,漆黑色的鸟喙,像!小气吧啦的圆溜溜的眼神,像!还有那大国师亲手打造的金闪闪的鸟鞍,没错了!

  白马连忙跳下海将那只没了羽毛的肥鸟打捞上来。

  本来就身负重伤,又因一时冲动一身华丽羽毛毁之一旦而心情甚为沉重的重明,又被白马这么一推一折腾,更加的愤怒郁卒满心伤悲了。只因它毕竟是心性善良的神兽,下不了嘴去啄白马报仇,只好缩在竹筏一角,扭着鸟头不搭理白马。

  白马满含歉意地用衣角帮重明擦着身上的海水,虽然她的衣服也都湿透。心里想着,这也怪不了她的。她也没有料到啊,原本挺好看的一只大肥鸟,没了羽毛之后居然看起来这么丑。

  如果重明知道白马心底里又给它扣上了丑鸟这个名字,大概会愤怒地再来一次负气出走也说不定。

  “它生你气了。”男人又凑过来说到。

  白马此时才注意到,这个男人居然是在竹筏之外,浮在海面上,只是将手搭在竹筏的边缘,探着脑袋看着她。

  “无妨,它经常生气的,过会儿就好了。”白马微笑着回答道,丝毫不在意重明听到她的话又生气地扭了一下鸟身。转头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问道:“倒是说起来,你是……哪位啊?”

  听到她这么问,男子兴奋地眼中满是光彩,似乎早就等着她问这一句,只见他清清喉咙,一本正经字正腔圆地答道:“我在你杀掉的那条龙的肚子里活了三百年,可我不是妖怪,我是人,我忘了自己叫什么了,肩膀上纹的是蝴蝶不如你就叫我枯叶好了……”

  “什么?”白马似乎一时消化不了这么多。

  “我在你杀掉的那条龙的肚子里活了三百年,可我不是妖怪,我是人。我忘了自己叫什么了,肩膀上纹的是蝴蝶不如你就叫我枯叶好了……”枯叶又非常有耐心的说了一遍。

  “你说你在青龙肚子里面活了三百年?”白马吃惊道。

  “是的,我在青龙肚子里面活了三百年,可我不是妖怪,我是人,我忘了自己叫什么了,肩膀上纹的是蝴蝶不如你就叫我枯叶好了……”枯叶不厌其烦地说着。

  “好好好!打住!我知道你不是妖怪你是人你肩膀上有个蝴蝶你叫枯叶了!”白马恨不得捂住他的嘴。“你为什么老要重复说这一段?”

  “嘿嘿。不好意思啊,我太高兴了,这三百年我一直琢磨着,我是否还能从这只龙的肚子里面出去呢?如果可以出去,那么救我出来的人会是个什么样子呢?老实说我想象过很多,但是怎么想也觉得可能是某个国家的英雄将军率领着官兵,抑或是某些强大的巫蛊师们一起做法什么的。毕竟这条龙也是挺厉害的,我也曾经看到那各部族都惧怕的鲛人也一夜间便被它吞噬殆尽。当时我就想着,等有朝一日我从龙肚子里出来了,要怎么跟人解释我是谁。为此我还真想了好久,所以真有人问了就特别兴奋……我还真的没有想到,你居然单枪匹马,哦,不,是单枪匹鸟就能杀了青龙!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枯叶很是兴奋颠三倒四地说了很多,随后看着白马表情支楞地看着他,便摸摸头憨厚地笑道,“不好意思啊,我只是太久没有跟人说话了,能有人说说话真好!一不小心就……”

  男人蹦豆子一般地说着,白马看着他说的手舞足蹈,似乎一点都不想停下来的样子,心中懊恼着,刚才她就不该问他那一句的。

  “我叫白马。”白马回答道。

  能有人说说话真好么……忽然看到他跳跃着兴奋和欢喜的眼神,忽然有一霎,白马忽然那懂了那种心情。可是,又为何她会懂呢?她并不像这个男人一样困在龙腹之中,一直以来,她都生活在人群之中,她喜欢生活在人群之中,她身边一直有月夜,有小骨有琅牙,还有许许多多亲善和睦的阿哥阿姐阿爷阿婆,为什么她心底里面还会渴望着,有人可以说说话……真好。

  ……在龙腹里面活了三百年,不是妖怪而是人?随即,白马又笑开,何必计较这么多呢。他既然坚持自己是人,那他便是人。

  只是,自己却完全不记得,怎么会和重明一起躺在在这竹筏之上。

  “我记得,杀了青龙之后便昏厥了。你能告诉我,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事么?”白马笑着问道。

  “我看青龙死了,就从龙肚子里面一路爬出来了。然后就看到你昏倒在金霞岛上。然后看到那只胖鸟从海里扑腾上岸来,看它那么护着你,想来或许是你的鸟儿。”枯叶回道,“只是你来的时候那叶小舟早就四分五裂了,幸亏金霞岛上的竹林还没全被毁了,我便借用了一下你的银枪,削了些竹子,重新扎了一艘……”

  “那还……真是多谢你。”白马没想到自己昏迷之时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自己的银枪被人摸去都不知道。

  “别客气别客气,只是你为什么不随身带个腰刀呢?你那枪虽然也锋利,但是削竹子还是不算很称手啊……”枯叶诚恳的说。

  居然还被嫌弃了……

  白马叹了一口气,不想接这个话题,便看着枯叶颇为英俊的脸颊问道:“你为何要一直在水里?“

  “这个……不太方便。”枯叶尴尬道。

  不方便?白马不懂,“有什么不方便?难道你是鲛人?”传说中鲛人无论男女,下半身都是鱼尾,他们不能离开海面,否则便会像鱼儿一般干涸而死。

  “不是我不是鲛人,我是人……”枯叶忙摆手否认。

  “那是为何不方便?”白马更加疑惑。

  “那个……我在青龙肚子里活了三百年……”枯叶挠挠头。

  “这个我知道。"白马点头,他刚才就已经重复好几遍了。

  “三百年,也是挺漫长的啊……”枯叶摸摸鼻子。

  “恩,是啊,然后呢?“三百年是挺漫长,可是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然后……我的衣服早被青龙消化掉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为啥我没被它化掉…总之,我现在是……“枯叶摊手笑道,”其实,泡在海水里也挺不舒服的,你若不介意?“

  “我介意!”白马瞬间理解了枯叶的弦外之音,顿时热血冲到脸庞,两颊绯红,忙扭转头不去看枯叶,厉声道:“不许上来!你泡着吧!”

  身后忽然爆发出一连串爽朗的笑声。“骗你的!没想到你杀龙时那么勇猛,居然还会怕羞……”竹筏一沉,枯叶起身坐上竹筏,分明下身好好地穿着裤子,只是裸露着肌肉分明的臂膀和腰身。“我只是嫌着竹筏太慢,推一阵儿而已。”

  白马倒也常见到月夜光着膀子练武,西南夷的男子也常爱作此打扮。所以也不甚介意。只是心底里却暗暗觉得这个叫枯叶的男人,好生恼人。

  “哎咯咯光,舟游在水中央。哎咯咯光,河谷月细又长。哎咯咯光 不思量身何方……”枯叶忽然无事人一般,唱起了那远古的歌谣。

  这个人!!!实在是……真是……白马忽然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了。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