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罅隙

  宫闱外的诏令挂了两个月,一直是只有人看没有人真的去揭下。日日守着的诏事官也懈怠了,没有那耐心一直在宫闱外守着,改作仅在日出日落之时来看一眼诏令是否还在。

  然而就当大家都觉得这件事估计会不了了之的时候。某一日清晨,诏事官却发现这诏令不翼而飞了。

  这可是大事!

  诏事官急的如火盘上的蚂蚁,将全城的守卫以及早起晚归的行商走贩们问了个遍,竟没人看到是谁揭的诏令,只有今日轮值的城南守卫说月将军麾下的女将白马清晨便全身戎装的出城去了,许是她揭的吧。

  弄丢诏令可是丢脑袋的事,诏事官也自然乐意有个可以回复上面的结论。于是一重重报上去,不料君长却在众臣面前笑着说,并不是白马,只因他昨日忽然思念王弟,于是遣白马传令去古诺,因此白马才会在清晨出城。

  众臣皆心生疑惑,白马乃外族人,并非夜郎的将臣,为何又会着她充当传令官呢?但君长如是说了,也没道理质疑君长,于是都不再提及此事。

  月夜眉头微微皱起,他虽知昨日君长突然传召白马,但却不知道何事,此时白马竟没有知会他一声一早便出城了。起初听到白马出城,他便也想速速追去,若真是她揭的诏令,那自然也合该是他们一起去诛杀那凶兽。但此时君长又在此说白马只是去传令,这话一出,他反而又不好再出城去追她问个究竟了。

  月夜总觉得心中闷闷的惴惴的,有些彷徨不安。细细回想这几个月接二连三的种种事端,加之如今白马的不告而别。这些事情似乎每样都可以解释得通,但是每样又都那么不寻常……

  可是,即便有什么,也不会有能耐联合了君长来……这样想着,便又释然了。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等这次白马回来,定要跟她把一些话儿讲清楚。

  只是,那时的月夜并不知道,他想要说的那些话,竟是再无机会说出口了。

  *******

  都洛的午后,总是弥漫着一鼓懒懒的倦意。

  白马躺在山顶那颗古树的树枝上,透过枝叶看看了日头的方向。心里想着宁阿婆还要多久能把饼子蒸好,自己是不是还有工夫再打个盹呢?清晨走得太急了,匆匆打包了行装,甚至都没有备好干粮,幸而身上还有些许银钱,又知道都洛还是粮食丰足的,便来拜托三年前自己寄住的宁阿婆家帮忙换些干粮以便路上食用。

  阳光透过斑驳的枝叶折射下来,好看的紧。半睡半醒的迷蒙中,山涧处又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那歌声在云间时隐时现,细细听来,应是都洛部族的阿哥阿妹们的一问一答的对歌,清亮之中又透着一股子的羞涩的甜意。听着歌声,仿若又回到之前的那次庆典,人群簇拥中的那个少年,夜郎城的少女们,都穿上色彩鲜艳的筒裙,戴着华丽的银饰。她们一个个皮肤雪白,手拉手围成一圈,围着他跳着婀娜的舞步唱着甜美的歌儿,而月夜却始终一言不发,微笑着走出人群,独独走到了她的身旁,递给她一坛酒。

  那坛酒白马至今仍挂在腰间,从不舍得摘下。夜郎族的男女皆善酿酒,少年少女们成年之前,必会亲手酿一坛酒,于成年礼之时打开,分与亲眷族人共享。这坛便是月夜成年礼时开的酒,闻起来酒香清冽,又带着一股子冲劲,正如月夜这个人。

  白马伸手拍了拍腰间的酒坛,正如西南夷的大部分人一样,她也很喜欢饮酒,只是,这坛酒她却从不喝,只要带在身边就好,就会有一种说不明白的安心感。

  她常喝的是小骨给泡的药酒,西南夷这边,不论会不会酿酒,几乎家家户户都知道点泡酒的法子,却不知道小骨是用什么泡的这酒,味道又腥又苦,咽下之后又会有一股暖热从喉咙一路烧到胃囊。虽难以入口,却也正是山林里的毒虫蛇蚁最怕的味儿。

  心中暗自揣测着,也不知,她留下的那封信月夜是否有看到,若看到,现在应该……已经来到这里了吧?轻笑一声,想来自己找着借口在这里耽误了半日,并不是真的为了那路上的干粮啊………

  忽然,一大一小两只蝴蝶从枝叶飞出,带着朦胧的光辉,一瞬间就吸引了白马的视线。它们双翼呼扇着掉落着金色的光粉,阳光下形成了一道道飞行的痕迹,额头那对触角光华流溢,团扇般的双翼摇曳着,在白马面前盘旋飞舞,又朝树下飞走。

  难道是?

  白马心生疑惑,起身跳下树来,随着蝴蝶追去,那两只蝴蝶飞得并不快,流光溢彩的双翼舞动着,仿若划出两道莹白的光弧,轻盈地往山下飞去。

  白马一路追赶着蝴蝶,她认识这两只蝴蝶,这是小骨的追踪蝶,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蝴蝶飞舞着,竟将白马带到了都洛族长的大屋之后,竹木搭成的主楼有三层高,高耸的檐角弯月般挑起,在天际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随着蝴蝶绕过大屋,不想却是人声鼎沸。

  都洛族长大屋之前有片小空地,这里是每当节日、祭典、百家宴以及招待贵宾等大型活动时,都洛族民进行祭祀庆祝的所在。此时却见都洛族民们嘻嘻哈哈的围成一团,不知道在对什么东西指指点点,唏嘘赞叹。

  一群小童唧唧喳喳的从她身旁跑过,欢快的叫嚷着:“快看,快来看,族长屋前落下一只大鸟!”

  白马快走几步,挤进人群,只见那只被大国师养的肥肥胖胖的座驾重明鸟,却不知为何落在此处。此时,正俯身趴在地上,或悠然自得地啄着地上的蚯蚓和小虫,或兴趣盎然地扇扇翅膀啄啄身上火红色的羽毛。这重明鸟也算得上是上古奇兽,它的两只眼睛之中又各有一目,相传重明鸟身形似鸡,鸣声如凤,它力气很大,能驱走凶邪搏逐猛兽。只是大国师养的这只重明,因从小娇宠着长大,伙食也很充足,身材有点变形走样,看起来更像一只肥硕的大个的麻雀,平时也只作为大国师的专属坐骑,还没机会去施展那辟除猛兽妖物的本事。

  此刻,它肥硕的身下,忽的挣脱出两个小脑袋,正是寸寸骨和琅牙。两个小家伙均是一边奋力地往外挣扎,一边还不住互殴。

  “都是你的错!跟你说不要乱动不要乱动的!要不是刚才重明知道抓住我们!我们就都摔死啦!”寸寸骨揪着琅牙的耳朵,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气的鼓鼓的。

  琅牙耳朵被拽的生痛,掰了半天掰不开寸寸骨的手,也生气的反驳道:“我才没有乱动!你才是个大笨蛋!明明是你!学了这么久连重明都骑不好!还跟我夸口说大国师的本领你都学会了!哼!!”

  寸寸骨和琅牙被重明压住了大半个身子,好在重明虽然看起来肥硕,但毕竟是只鸟儿,并不会很沉重,两个孩子之所以挣脱不出来,多半是因为身体被鸟爪抓着呢。寸寸骨那原本白皙圆润的小脸现在俨然一副小花猫模样,东一块西一块的都是尘土。琅牙则一直在呸呸地吐着口水,显然刚刚是吃了一嘴的灰。但这都没有妨碍他们两个激烈的斗嘴和互相撕扯。

  “重明本来就是师父的座驾,别人都不能碰的。我都偷偷拿琼玉膏喂过它,它都听话带我们飞了那么远了,怎么会是我的错!肯定是因为你乱拽它的羽毛,它才把我们掀下来的!”寸寸骨一脸的正气凌然。

  “我才没有乱拽!你自己驯服不了它就诬赖别人!”琅牙寸步不让。

  “就是你!”

  “才不是!”

  “就是你!就是你!!!”

  “才不是!才不是————才不是!!"

  重明似乎也察觉到身下两个小家伙争吵的内容跟自己有关,以及周围这群围着它叽叽喳喳的人,定是在夸奖她的美貌无双。它向来知道自己美貌动人人见人爱,同为飞禽坐骑,它可大国师专用的,可比南陲军所饲养的那一批鹰鹏要珍贵多了!便神情骄傲地又伸开身体展开翅膀又扑腾了一番,重明黑啄火羽,特别是翅膀上火红色的长羽之下又有着翠色的绒毛,午后炽烈的阳光之下,尤为的鲜翠油亮,这一番显摆,犹如一团跳跃着的火焰,更是引得都洛族民大为开眼,不断地欢呼称赞。

  漂亮的鸟儿见得多了,但是这比水牛还要肥壮的漂亮鸟儿这还是头回见啊!

  只是可怜了重明身下的这两个小家伙,它这一番扑腾炫耀,又扬起了一阵尘土,把他们两个呛得直咳嗽。

  看到这两小只如此狼狈,白马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忙挤出人群走上前去,拉着重明身上的鞍带,将它牵开,然后再将寸寸骨和琅牙拉起来。心想,自己真是多余等这半日,没有等来月夜,偏偏等来这两个不省心的小家伙。

  “既然都知道重明是大国师专属的座驾,别人都不能碰!谁给你们的胆子把它骑出来的!?”白马虎着脸训斥道。听他们刚才所说,居然还在重明背上折腾,被重明掀了下来戏弄了一番,简直是胡闹妄为!“等下牵着重明回柯洛去,不许再骑了。回去后看你们师父们怎么罚你们!”虽说着,还是不禁捏捏两个小家伙的胳膊腿看看有没有摔坏!

  许是发觉了白马真的有些不快,寸寸骨忙抢上前来,抱住白马的腰,也不顾满身的灰尘泥土便蹭上去:“白马姐姐,我们可是特地来找你的!你也知道的,有我在一路上必不会因那毒虫蛇蚁的滋扰多费功夫。再说那青龙行踪飘忽不定,整个西南夷也就只有我爷爷有本事能找到它,爷爷脾气怪得很,谁也拿不准他乐不乐意告诉你呢~不如,你就带上我吧!爷爷最疼爱我了,一定会帮我们的!等我们一起灭了那青龙,成了大英雄,师父也不会跟我计较这些许小事了呢~”

  “是呢!白马姐姐,我也特地给你带来了破风箭!”听到小骨的话,琅牙也急忙凑上来说。“就带上我们吧!我们一定会有用的!”

  “是呢是呢,如果我们现在这样子回去一定会被师父狠狠责罚的!”

  “白马姐姐就带上我们吧!“

  “白马姐姐……”

  白马低头看身旁这两个小无赖,刚刚还互相埋怨,现在又同声连气地跑来粘她。顿时哭笑不得,只好无奈的点点头,说道:“要跟我去可以,不过只可以跟到西皇山小骨爷爷处,后面可不可以跟我去,要看你爷爷的意思!”

  “我家爷爷定会赞同我去的!”寸寸骨听到白马肯带他们去,骄傲晃着小脑袋,说道:“爷爷之前跟我来信说了,跟着师父学习蛊术固然重要,但也不可过于墨守成规,要多寻了机会出门游历历练,这样做才能成就一身奇才。再加上,师父也常说,我已将她的本事学了十之八九,只是欠缺试炼,否则早已经可以做夜郎最年轻的巫蛊师啦!可见,爷爷和师父都是希望我可以出门多历练一番的,此次正是最好的机会!”

  看着小骨一副小大人模样,白马不禁笑了出来。罢了罢了,带他们走一段路也好,路上也不至于太寂寞。到了西皇老者处,将他们留下来便是了。权当是顺路送小骨回家看看。这么想着,心下便也坦然了。待两人清洗收拾妥当,白马跟宁阿婆多买了一些干粮,又跟族长买了一匹健壮的红鬃马,收拾好了行囊,便跟都洛的族民们道别,三人带着一只肥鸟一匹马启程了。

  *******

  “呸呸!这鬼天气!”琅牙举着一张芭蕉叶遮住自己和小骨头顶的雨点,另一只手牵着小骨的手,小心地看着她避开地上的一滩滩黑水洼。

  白马走在前面,爬上泥泞的山梁,看清前方的路径,举起腰间的弯刀砍开茂密的藤蔓,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然后朝后面挥了挥手。示意琅牙和小骨可以继续前行。

  离开都洛之后,白马一行三人又陆续翻过了夜郎柯洛城南方的几座山脉,因柯洛城本就是群山环抱中的一沃土,四周临近的山脉也大都被开垦过,居住这不同的部族,驻扎着夜郎的军寨,串联之间的,还断断续续有夜郎王为了方便出征而修的土道,因而这段路程相对来说还算好走,白马脚程很快,寸寸骨和琅牙毕竟年龄还小,脚程跟不上,便乘在重明背上飞在空中紧紧地跟着。

  因此,他们在到达谈指山之前并没有花去太多时日,反而在进了这谈指山之后,那马儿便不知为何死活不肯继续前行,也只好放掉马匹徒步进山。

  此时,已经是她们进入谈指山的第三天。往南翻过这座山林,渡过牂牁江,便是夜郎王弟夜堵土的封地古诺,古诺再往西南,绕过高耸着连绵千里的雪山山脉,便是夜郎王久攻不下的卧漏国,因卧漏东北两面都是连绵的雪山,恰恰将夜郎和古诺隔绝开来,因而每每出征卧漏,往往就败在这地利上。之前她跟随君长出征,也数次翻越谈指山,对这山林的地形也算是熟悉的,之前几次一路上也没怎么出现过什么岔子。

  谈指山林里常年弥漫着瘴气,若是不慎吸入,轻则头晕目眩,重则让人神智迷乱,癫狂发疯。不过西南夷各族常年生长生息于此,对有瘴气的位置也比较熟悉,大都可以避开,就算避不开,也有避瘴专用的清心丹,各族的巫医都会炼制,含上一颗,也就不怕这瘴气了。

  瘴气自然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至于林子里那些毒蛇虫蚁,也因寸寸骨炼制的药膏,涂在身上的所散发出来的味道,也对他们一行能避多远避多远。

  “这味道香香的,又不难闻,为啥这些蛇虫会都避开?”琅牙曾经疑惑。

  寸寸骨非常自得地回答他:“这你就不懂啦,我的香膏可是仿照着五毒之首九环金蛇的毒液炼制的,这味道我们闻来虽然是股子甜香,但是其他毒物闻到确是要吓破胆的。那些蛇虫们自认毒性拼不过,自然要躲的远远的了。”

  真正让他们意想不到问题反而出在那只肥鸟重明身上,就在进了这山林第一日,白马猎到一只野兔,三人正一边啃着兔肉吐着骨头,一边欣赏着山中的美景。

  在一旁休憩的重明鸟却忽的兴奋地一边鸣叫一边扑腾了起来,然而扑腾了半天,见旁边三人只是扭着头奇怪地看着它,嘴里还不忘咬着兔子腿,心想这三货果然志不同道不合无法理解它的豪情壮志,便一扭头,一展翅,飞走了……

  “它这是去哪?”白马问寸寸骨。

  “不知道啊,难道是看我们吃肉它也想吃?”寸寸骨猜测。“明明刚才喂过它琼浆了啊。”

  “不爽过来吃便是,飞走干什么?”琅牙也看向寸寸骨:“你师父养的这个肥鸟居然这样的小心眼?”

  “你才小心眼呢!”

  “明明是你!”

  眼见一场一时半刻结束不了的斗嘴又要开始,白马赶紧插话打断:“小骨,这鸟要是这么飞走了你怎么跟你师父交代?”

  “对啊!要是丢了它师父非要弄死我不可!!”小骨回过神来,急忙跳起来,向那肥鸟飞去的方向摆手呼喊:“重明!!回来!!别跑!!!”

  已经飞了一段距离的肥鸟重明不屑地抖抖屁股上的翎羽,头也不回的继续飞远。

  “发生么呆!还不快追!”琅牙推了一把寸寸骨。

  “小骨,先别急着追,你前阵子有没有让追踪蝶接触过重明?”白马忽然想到,寸寸骨的追踪蝶只要接触过,便可以追踪到!

  “有的有的!出门前我怕弄丢了重明,特地让大小蝶认过它的气息。”寸寸骨急忙放出追踪蝶,吹起蛊笛施法,便见大小两只蝴蝶,呼扇着点点金粉的翅翼,往重明飞走的方向追去。

  三人忙收拾好行李,随着金粉的痕迹追踪而去。不想却越走越远偏离了熟悉的路径,西南夷的山林错综复杂,一旦偏离了熟悉的道路,很有可能会在山林中迷失,永远转不出去。三人依仗着一身的本事和追踪蝶的痕迹,也不担心迷失方向,不料行至一处山涧,发现脚下的泥土出现了异样。原本红色的土壤,斑斑驳驳地间隔着一些如被毒水浸染了一般的酱黑色泥土,往前行去便愈加的严重,甚至可以看到地面上泛出来的黑色毒汁。

  寸寸骨忙拽了个芭蕉叶,挑起一小撮黑色的泥土嗅了嗅,皱着眉放下,又拿出一小片还没有拷过的生兔肉,沾了一点地面上泛出来的黑色毒汁,只见那片兔肉飞快的染上一层黑色,然后肉块开始卷曲腐烂。众人皆禁不住吸了一口气。

  “是了,这怕是传说中的黑色曼陀罗。”寸寸骨说道,“小时候曾听师父讲过,曼陀罗除了我们常种来取毒汁的白色和红色之外,还有一种非常罕见的黑色曼陀罗。传说中,蚕丛国的女爵乌鸦便是用黑色曼陀罗的毒汁,将一支军队炼成不会死去不会有痛感的金面卒,去帮她毁灭所有的火种。”

  有关孔雀和洪荒四兽的传说在整个西南夷都是广为流传的,白马和琅牙自然也都有所耳闻。蚕丛国的女爵乌鸦,正是当年孔雀座下的洪荒四兽之一,孔雀被佛祖贬入无间之时,留下来一道暗门,并留下了洪荒四兽之一的乌鸦,希望乌鸦能找到火种打开暗门,让孔雀重回三界。不料乌鸦却心生叛意,妄图取代孔雀。蚕丛先代君长曾对乌鸦有过恩惠,乌鸦便辅佐蚕丛遗孤双子女帝重建蚕丛国,还组建了一直无人能敌的军队金面卒。那时蚕丛王朝势力迅速膨胀,金面卒四处烧杀掳掠毁灭火种,整个西南夷都陷入黑暗之中。

  “前阵子师父还忧虑着,说君长最近频频问她一些当年蚕丛流传下来的蛊术,不会也想学乌鸦去打造一支不死军队吧,却没想着如今却在这里见这个。”寸寸骨皱眉道。随即蹲下,将之前挑在芭蕉叶上的泥土放入随身的小竹筒。

  眼看着前方的山路被毒汁污染的土壤越来越多,越走越凶险。这种意想不到的情形,寸寸骨也没料到能碰到,一时也想不出应对之策。三人便决定先不去管只那随便抛下同伴四处乱飞的肥鸟了,总归它也算是神兽,想来一时半刻也不会出什么大岔子。先翻过这片山林,到达古诺,届时恳请王弟堵土帮助寻找一下也可。于是便分辨了方向,绕开那浸了毒的地段,往古诺的方向行去。

  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刚刚还风和日丽,一转眼就暴雨倾盆。几乎是一瞬间,到处都是豆大的雨点,打得人眼都睁不开。淋雨其实无妨,他们也都习惯了西南夷喜怒无常的天气。麻烦的是地上那些黑色的毒土,经雨水一冲泡,便形成一滩滩黑色的毒汁,满地乱流,原本毒土情况不是很严重的区域,也被流入的一些黑水沾染上了。三个人只好小心看着脚下,绕开毒水。尤其是跟她师父一样爱穿的清凉的寸寸骨,只一层蚕丝履裹住脚底,白嫩嫩的脚趾几乎都裸露着,此时极为尴尬。若是一不小心沾上毒水,那可难办的紧哟。

  雨来的突然,三人均皆猝不及防地淋得如落水狗一般。白马还好,因是男人打扮倒也没什么,倒是小骨,虽然才十一二岁,但已经比琅牙高出半头,身形也渐渐长开了,这轻薄的衣裙原本还没什么,此时被雨打湿后紧紧贴在身上,隐约可见玲珑的曲线。不过小骨此刻却完全顾不上这些,单单是地上的毒液就够让她手忙脚乱的了,踮着脚左跳一下,又躲一下,还险些被地上的树枝绊倒,幸亏琅邪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

  琅牙竟难得地没有落井下石嘲笑小骨的狼狈,只是板着脸将小骨拽到自己的身旁,从行李中取出一件披风给小骨围在身上。

  白马回头,看到琅牙那被雨水冻得白白的脸上,居然还隐约透出点儿红晕,心里默默想起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见琅牙寻了个大芭蕉叶遮住自己和小骨,都不知道也顺手给她也寻一个,心中又想了一句那个中原来的说书人常说的“有了媳妇忘了娘”。小骨也一反常态,没有跟琅牙斗嘴逞能,反而露出一副娇滴滴的小女儿姿态,又正应了那一句“女大不中留”……虽然她也还是个年轻女郎,但竟一瞬间理解了这些心态。只得叹了口气,捡着干净硬实的地方踩上脚印,继续向前开路去了。

  琅牙牵着寸寸骨小心地踩着白马的脚印,三人谨慎地前行了一段路途,忽见行在前面的白马,仰头看了下身旁的山崖,忽的跃起攀在旁边一棵树上,顺着树向上爬去。须更,山崖边便垂下一根藤蔓。两小只拉着藤蔓盘上岩壁,却见在山崖壁上有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白马正从石洞探出脑袋,对他们挥着手。

  因那藤蔓的遮盖,外面雨下得虽然大,洞内倒还干爽。山洞正中有一池火塘,里面还有几根烧了一半的木柴。洞墙上挂着几片蜡好的野味,一张长弓和几把劈刀,洞内还放着一口盛满清水的大缸和一些干木柴。这个山洞应该是进山狩猎的猎户用来歇脚的,只是这个区域方圆百里都没听说有部族居住,猎户又是从何而来呢?

  “难道是蛇夷族?”白马忽然想到:“以前在茶肆听人讲过,夜郎开国之时,蛇夷部族居谈指山下,虽户户养蛇阴狠无常,但毕竟人丁稀少,敌不过夜郎大军,只是那蛇夷族虽战败却不愿归降,而后,整个部族竟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我之前一直想会不会是遭到屠杀,现在想来,也有可能蛇夷部族躲避到深山中来了。”

  西南夷地区有成百上千个不同的部族,其中大的部族有十几个,如夜郎、花苗、白夷等等,都是一个大部族之下又有很多小分支部族,就如耀琅一族便是夜郎的分支部族。而小的部族,往往就是一个村寨便就是一个部族,就如着蛇夷族,还有金沙海岸的碧鳞族等等。因西南夷部族之间的争斗往往很惨烈,动辄就会打个你死我活,许多部族就在这种争斗中小时灭绝。因此有些小部族小村寨跟外族结了仇,眼见不敌,就会正村搬到深山中去,让仇家难以寻到。

  白马走到水缸前,舀了一勺水闻了闻,发觉已经有些变得馊臭。算来,这个山洞,至少有月余无人来过。

  洞外的大雨更加磅礴,隐约听到似乎还夹杂着雹子,砸的那些极为茂盛的蕨类枝叶沙沙作响。

  “小骨,琅邪,今日我们就先在这里避一避,等雨停了再赶路吧。”白马说道:“这样大的雨,怕是等下会有山洪了。我来生火,咱们先把衣服烤干再吃点东西。”

  两小只自然乐意的很。山路这样子难走,又赶上大雨、毒土的,他们早就疲惫不堪了。

  白马拿出火石生起火来。火苗窜起的一刻,三个人看着红彤彤的火焰,都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

  大雨下了小半日,果然引来了山洪,顺着山涧直流而下。幸而白马寻到的这个山洞往里凹进去一块,山洪从洞口上翘起,再往下落去,到不会灌进来。三个人烤干了衣服又吃了点干粮,便靠在山洞壁上打起盹来。

  白马醒来时已是深夜,看着身后两个小家伙还睡的正香,想来出来这些时日忙着赶路,一直也没机会让他们好好睡一下。便也不忙着归整启程。

  天已经晴了,洞口虽然还有滴滴哒哒的雨水落下,却可以透过洞口的藤蔓,看见空中还未散去的乌云,从中间撕裂开来,露出一轮明月。

  月圆,极亮。

  白马不记得自己看到过几次如此明亮皎洁的月色了,只是忽然觉得这夜的月光看起来有些特别,却又说不出来那里特别。

  “白马,你是在想月夜么?”忽然,一个冰凉的小手摸到她手上。

  白马回头,只见寸寸骨睡眼朦胧地站在她身后,一手拽着她,一手还揉着眼睛。便问道:“怎么不多睡会?”

  “别岔开话题。”寸寸骨正色道,西南夷各部族民风颇为开放,因而即便是还未完全长大的寸寸骨,也没将男女情爱之事看得有多难以启齿。“我之前也觉得月夜定会来追来,只是已经过了这么些天,要来也早该来了,你心里不气么。”

  “月夜不会知道我是出来寻洪荒四兽的。”白马苦笑着回答道。她虽忍不住给月夜留了信,但是料想有那工于心计的人在,月夜定是不会见到那封信的。

  “要换做是我,我心爱的女子不告而别,无论她去了哪儿我都会将她追回来的!”寸寸骨义愤填膺地说,“再说,就连我和琅牙都能猜出来你便是揭了诏令那人,月夜怎么会猜不出来呢!”

  白马懂小骨话里的意思。只是,在月夜的心里,究竟自己是在什么位置,她从来没有看的清楚过。

  “说的也是。那诏令,的确不是我揭的。”白马笑道。月夜估计也知道,她若出来征讨洪荒四兽,决不会是因为王命,自然也不会在意有没有什么悬赏诏令。那诏令的确不是她揭的。

  “白马!!跟你说话真是急死人了!!”寸寸骨气的扭过身子去,跺跺脚,后又不甘心的回过来蹭到白马身旁。“白马,你明知道就算你杀了所有洪荒四兽,有那个冥珈公主在,夜郎王也不会依照约定承认你是族人的,你这是中了她的计呀!”

  “中计便中计吧。你们只知道,诛杀青龙一直以来都是月夜的梦想,却不知道,这也是我的心愿。只是连续几年都要跟随君长征战,实在无法抽出时间前去找寻青龙,此次若能了结这事,也正合我意。”白马从没见过青龙,却不知道为何,每每提及这个凶残的洪荒四兽之首,总会从心头泛出一股恨意。

  “那可是上古神兽!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说杀就杀!!白马你武艺是高强,是能斩妖除魔,可是你又不是妖怪,你也是人……”寸寸骨不满地说道,急匆匆地吼了一半,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又忽的刹住了口。但心里还是暗自忧虑,若白马真能斩杀了洪荒四兽,会不会更会坐实了那些流言。

  看着寸寸骨忽然变了的脸色,白马想着,小骨定也是听人说起过那个流言了。她虽失去了过往的记忆,她有时也会隐约觉得自己与生俱来的力量有些不同寻常,但是自己是人类,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冥珈给她杜撰出来个妖孽的身份,在她来看原本就可笑,却没想到竟有那么多人当真。看到小骨那自责的模样,忙挤眉弄眼地哄道:“别想那么多了,小小年龄就老皱眉,当心长大之后不漂亮了!反正,既然都出来了,总归是要试一试的。如果到时打不过,我就逃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脚程可是很快的。”

  “人家才不会不漂亮呢~哼!师父常夸我天生丽质,以后定是红颜祸水呢!你可是夜郎人心目中的常胜将军,你若真逃跑了我定要去跟大家说!”毕竟是小孩子心思,看到白马那张颇为英气的脸做出鬼脸,甚为好笑,顿时惹得寸寸骨眉开眼笑。

  白马却实在无法理解小骨的思路,被自家师父说成红颜祸水,居然是那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么?

  “嗯哼,我看你似乎很精神啊,要不要你来起巫蛊卜算一下,弄丢了那只肥鸟重明,你家师父会不会放过你?”白马笑眯眯的说。

  “没有没有!大半夜的我困死了我去睡啦!”寸寸骨忙滚回墙角,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看着一边装睡还一边偷看她的小骨,还有在一旁吹着鼾磨着牙睡的正香的琅牙,白马会心一笑,轻声道:“谢谢你们追来,我很欢喜。”

  洞外的月光折射进来,散满一地银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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