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

我写完这个故事已经三年了

  枯叶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今年端阳又是我陪她烂醉在酒窖

  不知道她还会在这城门守多久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

  我烧了一本写了三年的书……

  火炉还隐约地冒着烟,用昨天的陈茶浇灭了最后的火星。我得赶紧生好新的炉火,煮一壶新茶,客人们已经快要上门了。

  天刚微微启亮,还来不及透过盘江上泛起的雾气,在江面撒上一袭金光。虽然离城门开的时辰还有好一阵,但不少人早已候在城门口,大都是商人,有来往于邻近村落部族的西南夷的游商,也有从中原、蜀地北下的汉商蜀商,新的夜郎王对各地商人们是非常欢迎的,他们会带来稀缺的盐巴、药物、布匹以及器皿工具,然后换走夜郎盛产的铜器、玉石、皮毛以及武器等等。但是无论哪里来的商人,进出柯洛城依旧需要专门的通关文牒,所以每天城门外都会排起长队,来得晚了恐怕要等到日中才能进城。

  我开的是家酒肆,但是卖的最多的却是茶,这些等待进城的商人,经过了艰难的跋涉后,有个地方能歇歇脚,喝口热茶,然后就互相交换着商品以及各地的见闻情报,真正舍得喝酒的人并不多见。

  酒,大都是卖给熟客的,比如白马。

  白马是外族人,却是名副其实的熟客,早在数年前我接手这家酒肆时,她就已经是这个酒肆的熟客了。不得不说,白马对于前酒肆老板可以带着大笔银钱欢乐地享受晚年还是有着巨大贡献的,我总觉得,这女人该是把自己的毕生积蓄都用来喝酒了吧?

  她是我见过的最能喝酒的人,当然,除了我……

  白马算不上一个美丽的女人,她没有西南夷各部族女人的热情妖艳,也不像中原女人那般婉约柔媚,但却无法让人忽视她的存在,剑眉薄唇,明明是个英气逼人的女人,却长了一对桃花眼。这对眼,在她微醺的时候是极其妖娆的,迷离的眼神似醉非醉,似乎蕴含着整个天地。

  她说从前很少喝醉,但是不知为何,我这边的酒却特别容易醉。对于她的夸奖我非常满意,我给她喝的酒可是货真价实的佳酿,绝对没掺水。虽然,我也是有苦衷的,她总是赖在我家酒窖里面喝酒,我总不能当着她的面掺水不是?

  一炷香前她还在酒窖醉成一团,现在却已经依偎在城门外那棵古榕树下了,日日如此,无论前一夜喝了多烈的酒醉的多么沉,天一亮她必然会清醒过来,然后雷打不动地守在城门外那棵树旁。

  她是在等人,等的是谁,我知道。但是我却不知她已经等了多久,几年前我接手这家酒肆时她便是如此……她还会等多久?我也不知道。

  三年前她曾请我写一本书,念念不忘因而哽咽于心的故事。我提出的交换条件让她当我喝酒的朋友,当然,她是需要付酒钱的。

  书呢,我确实写了,写了整整三年,写完这本书也已经过了三年,白马却似乎将拜托我的这件事从记忆中抹去了,从来没有提及过。她依然还在那棵树下等着,夜里也依然喝得烂醉。只是,白马是很爱听故事的,且她乐于分享自己的心得体会,每每我编纂新的传奇她总会一改平日力求一醉的风格,眼神泛光地对我的构思指手画脚。这说明,人总是应该有个爱好的,无论生活怎么坑了你。

  只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再说起过有关自己的故事,从她讲完那个故事之后便没有。我弄不清她是否还知道自己在等待谁,毕竟记忆这种东西,是很容易弄丢的。特别在这里随便抓一个巫蛊师便可以做到泯灭一段记忆的所在。正因此,才想要落纸成章,就如远古先民结绳记事般的执着吧。总之,希望她不会忽然又想起让我帮忙写书的事,因为这本书已经没了,在拜访了许多人将整个故事补全了之后,那些白马所不知的事,我也说不清让她知道了究竟是好是坏,因此,在这书补完没多久,我便将它烧掉了。要是她为此要我退回酒钱我可是会赖账的,毕竟酒可都是她喝掉的!

  讲到这里似乎应该介绍一下我的另一个身份,虽然酒肆老板这个称谓还算不错,但是他们似乎更喜欢叫我“说书人”。自然,我也是外族人,还是个知识颇为渊博的外族人,虽然不好自诩为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但是从中原流行的传记话本、蜀国的奇闻录,到各部的乡间志怪轶闻,以及王族秘事八卦,我确实知道的不少。

  一般过了开城门之前这段繁忙期,其他时间多是给住在附近的孩子们和老人们讲书说故事。只是单凭接手酒肆之前的故事量还是很难取悦这群人生意义就在于听我说书的忠实听众的,所以跟客人们闲聊搜集新段子新八卦也是我的重要工作之一。这些年由我编撰出品的新作品还是不少,也算是这一片小有名气的,来跟我分享奇闻哭诉怨情的人不少,而请我帮忙写书,白马是独一份。

  我那时应该也是太年轻,太天真了吧。毕竟刚刚适应这个新身份不久,对别人的肯定会有着近乎渴望的期待,所以才会接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单子。毕竟现在看来,就算我不写这本书,白马也会继续在我店里喝酒的。

  话说回来,为了补完这本书我也着实费了一番力气,白马虽然花了几晚讲述了她所知的部分,但是无从解释的疑点也过于多,作为一个创作者,好奇心是必不可少的,于是我只好亲自出马去探访其他牵扯进这个故事的人,只是白驹转瞬已然经年,当年的知情者又岂是那么容易寻得?自然,旅途经费是花了不少的,并且还要提防白马会不会趁我不在喝光我的好酒,想来着实牺牲不少。好在运气还是不错,故事好歹让我给补完了,也不算无功而返。

  这个故事记载的不只是白马的记忆,还有许多白马所不知的他人的记忆……故事嘛,如今也只有我能讲个大概,固然还有一些谜题没有解开,但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也不必深究。怎么?你想听这个故事,这可说来话长,客官不妨坐下来添壶热茶,听我慢慢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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