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疑雾重重

朝阳把纸条、合同和五万元预付金塞进随身携带的挎包里,借着蜡烛的亮光向四周看去,黑夜和亮光形成鲜明的对比,除了眼前的这点光,朝阳什么也看不清楚。这时他又想起了那两个惊慌失措的保安,或许在这夜幕之后,还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否则,小王和林科长怎么会不见了呢?这么想来,朝阳重新燃起了对这夜色的恐惧,还有对小王与林科长的担忧,这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朝阳拿起蜡烛,逐步向来时的路走去。他隐约感觉到在这漆黑的夜幕中,真的有双眼在盯着他,随着他的步伐而缓慢地移动着。朝阳清咳了一声,一手拿着蜡烛,另一只手在空中顺势一拨,用力掰下一段树枝,树枝不是很粗,但也不算细。朝阳挥舞着那根树枝,听着那嗖嗖的声音,心中略微感到了塌实。

“小王?林科长?”朝阳轻轻地叫了一声。夜静极了,朝阳尽量放请脚步,唯恐保安听到了再冲出来,一旦被抓到,就怎么也说不清楚了。朝阳只能加倍留意周围的情况,边找两位失踪的同事,边警惕着值班室的动静,还要小心那黑色背后潜在的危险。

朝阳低声唤着,微步向前走着,不知道小王是在哪儿消失的,他只好先往林科长消失的地方走去。就在快走到那里时,朝阳突然发觉在他的侧后方有东西向他移动。朝阳假装没有发觉,继续向前走,实则一直注意着身后的动静。那东西离朝阳越来越近了,朝阳听到了急促的呼吸声,他急忙向前猛跨两步,然后迅速跳转过身来,手中的树枝刷的一声甩了过去,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呻吟:“哎哟!”由于转身太快,手中蜡烛的光芒也晃了起来,朝阳一时无法看清眼前是什么,只看到一双眼睛眯着,看着他。

“谁?”朝阳低吼道,接着在身前抽动了几下树枝。

“是我。”

这时蜡烛的火苗也稳定了下来,朝阳见到小王捂着胳膊,站在他的面前。小王的身上还沾了一些草。

“你刚才去哪儿了?”朝阳既担心又生气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就感觉有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刚想叫,另一只手就捂住了我的嘴,然后身体就腾空了,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当我醒过来的时候,见到你这有光,就走了过来。”

朝阳听着小王的话,感觉在听鬼故事,但这事却真的发生了,率直的小王绝不是随便吓唬人的人,何况在这种时候也没必要吓人。

“林科长呢?他没跟你在一起?”小王问道。

“没有,我们找过你,但没找到。找你的时候,林科长也不见了,就在这附近。如果你们遇到同样的事情,我想过一会儿林科长也会醒过来的。”

在凝重的夜色中,两个人靠着一根微弱的蜡烛,一同寻找起来。但是没有一点收获,林科长没有出现,他们也没找到半点痕迹。

“他会不会找不到我们就走了?”小王问道。

“我也不知道,打手机试试。”

林科长的手机依然打不通。朝阳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小王,你的手机呢?你的手机也打不通。”小王赶紧摸了摸口袋,他的手机不见了,他想回去找,却被朝阳一把拉住。

“算了,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们先找林科长要紧。”

林子虽然不大,但很茂密,在这样的林子里隐藏一个人,太容易了,而想在这样的林子里摸黑找一个人,便犹如海底捞针。两个人找了许久,终于决定放弃。

“他可能回去了。”小王说。

“希望如此。”朝阳疲惫地坐在地上,只是一靠,睡意便毫无顾忌地冲了上来。几天来的疲劳,加上刚才的紧张,让朝阳疲惫不堪。这一切仿佛是一场噩梦,他想睡一觉,尽快度过这糟糕的时刻。“休息一下,天亮前叫醒我,我们必须在那两个保安巡视前出去。”

“我想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了,再过一个小时天空就亮了。我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半秒钟!”小王抱怨道。

这时,传来皮鞋踏在地上的声音,啪啪啪。朝阳赶紧站起身来,小王也寻声看去。

“会不会是林科长?”

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儿,一束光迎面扫来,幸好光源离他们隔了几棵树,保安没有发现他们。朝阳翻过一排栅栏,因为疲惫,动作有些笨拙,弄出了动静。保安听到后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个狠狠地说:“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在这里为非作歹,我非宰了他不可!”小王一听这话,赶紧纵身一跃,也跳过了栅栏,两个人一同往林子深处跑去。手电筒的光穿透力不够,自然照不到他们。两个保安骂骂咧咧,疑神疑鬼地走开了。

朝阳和小王像没头的苍蝇一般在林子里东跑西蹿,他们跑出林子的时候,面前正好是公园的大门。朝阳停下步伐,回头看了看林子,小王知道他还是对林科长放心不下。他们犹豫了一下,但是四周的沉寂宣告着不祥,他们最终还是离开了。

上了车,朝阳反而睡不着,瘫软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味着这梦一般的夜晚。小王开着车,也不说话。朝阳看到小王的脸和他一样,都苍白得没了血色。当他们往回开时,天已破晓。

“去哪?”小王问道。

“回公司吧。就算回家了,也没意思,还没坐热乎,就该上班了。”朝阳说道。小王也是这么想,或许他们还有另一个相同的想法,那就是最好一进公司便能见到林科长平安地站在门口。

但在途中,朝阳却改变了主意,他想去自己的母校看看,让小王先开车回公司。

看到车驶离了视线,朝阳匆匆看了一眼母校,便向马路对面走去。那里有一家花店,晨光下,一个清秀的女子在门口摆着花,不时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女子摆好花后,便向马路对面的学校看去,她的目光中充满了疲倦,没有神采。朝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女子转过脸来,两个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顿时凝固住了。朝阳突然为自己刚才的冲动感到后悔,同时又有种心潮澎湃的感觉,现在他不能转身离开,他的目光已经与女子的目光牢牢地粘在了一起。

“你好。”朝阳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同时感到一股酸楚涌上心头,让他有些哽咽。朝阳告诉自己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应该学会平静地面对现在这种局面。

“你好。”女人的语气虽然平淡,却也同样充满了感情。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女子的手不断地搓着围裙,朝阳也不自然地笑了笑,女子这才发觉两个人的尴尬,急忙伸出手,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朝阳迟疑了一下,走进花店。花店还是原来的样子,朝阳几次开车路过的时候都想进来看看,但都忍住了。但今天他走了进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或许是经历了死亡般的夜晚,他突然对人间的每个人都充满了感念,想见见眼前这个女子的冲动尤为强烈。

“最近怎么样?”朝阳没有坐下,而是像一名顾客一样看着花,若无其事地问道。

“过得去。”女子冷淡地回答着。两个人又没了话题,朝阳选了一束玫瑰花,端详了一下,又插了回去。

“结婚了吗?”朝阳来到满天星前,蹲下身子问道。

“嗯。”

原本这应该是一个朝阳期待的答案。可他听到后却是心头一坠,不是个滋味。为此,他缓了好一会儿。为了遮掩自己的心情,他又拿起一束花来左右端详着,心情十分复杂。朝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调整了几次,才气若游丝地说出一些客套话:“哦,那很好。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女子听到没有。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一个月前,我们离婚了。”女子从朝阳手中接过花,蹲在朝阳的身边看着他。朝阳低着头,女子的这两句话,像是一把钝器,一寸一寸地扎进他的心里,他清晰而深刻地感到了这种疼。

“你怎么不说话?”女子温柔地问,朝阳一直低着头,看着眼前的花发呆。

“你不说,我说好了。如果当初我不是那么天真,如果你再坚持一下,如果你对我的感情跟我对你的一样深,我们或许……”

“对不起,我该走了。”朝阳猛地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女子没有拦他,但朝阳在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脚步。

“分开之后,你想过我吗?”女子轻声问。但这个问题对朝阳来说却重如千钧。朝阳抿着嘴唇,张了张口,但没有出声。

女子继续说:“分手后,我还会经常去我们约会的地方,他们都说一个女孩子去那里不安全,但我还是去了,我丈夫还觉得我有病。呵呵,没人知道为什么。但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你,我很想知道,你去过那里吗?”

晴朗的天空缓缓飘过一片忧伤的云朵,两个懵懂的异性学生低语着从朝阳的面前走过。两个人再次陷入了沉默。看着这两个学生幸福、没有烦恼的背影,朝阳恍如回到了从前,那时他跟这个女子也这般甜蜜过,对未来充满了期待,现在,他们却只能遗憾,虽然努力规避,却仍然深深地割伤了对方。

一阵悦耳的彩铃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是妻子打来的,朝阳深吸了一口气,接了电话。妻子问他出了什么事,以前再忙,他也没有彻夜不归过。朝阳说昨天比较忙,睡在办公室里了。

“你老婆?”女子问道。朝阳点点头,依然没有回头。看着门外的晨光,朝阳的心里一团乱麻。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女子已走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看向一街之隔的学校,那里,有他们幸福的回忆,街的这边,幸福却已经破灭。

“你们幸福吗?”女子问道,静静地等着朝阳的回答。朝阳犹豫了一下,给了一个令女子伤心的回答:“是的。”女子不再说话,朝阳心疼、不忍地用余光看了女子一眼,女子的嘴角挂着微笑,微笑的末端有晶莹的东西,闪了一下,坠落下来……

朝阳回到公司,员工已经到齐。他一踏进公司的门,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大家看到他,马上停止了交头接耳的议论,办公区里顿时一片死寂,一种不安的气氛在公司中盘桓。

果然,朝阳一进办公室,小王就神色紧张地走了进来。不用问也知道,林科长没来。小王后来的一席话,也验证了朝阳的判断。小王已经给林科长的家里去过电话了,没人接。

“可能他太累了。这样吧,小王,我给你一天的假,你就去林科长的家里等他。他一回来,你们就一起来公司,如果他没回来就一直等他。”

小王干脆地答应了,急火火地出了门。昨天晚上和刚才发生的事情,让朝阳头疼欲裂,一件让他琢磨不透,另一件则让他五味杂陈。他掏出手机,看着刚才那个女子留的电话,“艾薇,电话1317284……”

“艾薇。”朝阳轻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曾烙在他生命里,如此热烈而诚挚,现在,一切都已过去,留下的则是同样浓烈的哀伤。“艾薇。”朝阳又充满感情地念了一遍。

太阳逐渐向正当空移动,虽然阳光璀璨,但朝阳的眼睛一再提出抗议,他边回味着这十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边进入了梦乡。是一阵咚咚咚的敲击声,把朝阳从沉睡中叫醒的。朝阳最讨厌被人吵醒,他揉了揉眼睛,刚想破口大骂,却看到站在桌前的小王。朝阳高兴地道:“林科长回来了?”

小王摇了摇头。

“那你回来干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怎么……”朝阳的心情骤然变糟,他刚要发作,小王却把一份报纸摊在了朝阳的面前,说道:“你自己看吧。”

朝阳疑惑地拿起报纸,不用小王提示,他已经看到了那个醒目的标题:“中山公园再次出现自杀者,事情蹊跷警方介入”。朝阳一惊,睡意全无。他拿起报纸细细看起来,他看到死者照片时,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林科长死了。

因为林科长身上的红线和护身符,那两个公园保安也证明昨天夜里公园里有可疑动静,警方并没有简单地把这事归为一般的自杀事件。因为不知道死者是谁,所以警方在报纸上刊登了死者的照片,希望有人能提供线索。林科长死时的样子很恐怖,而且根据现场检查,林科长死前曾和别人搏斗,最后被人勒死,吊了起来。

“我们有麻烦了。”小王表情凝重地说道。

“有什么麻烦?又不是我们做的。你找两个人去认尸,先不要承认昨天晚上的事,看看媒体会往哪方面引导。告诉公共关系科,让他们密切保持对这事的关注。”

“真是见鬼了!”小王对昨天晚上的事懊恼不已,“对了,你昨天晚上见到那个人了吗?”

“见到了。”

“怎么样?那是个什么人?”

“我不能告诉你。”朝阳叹了口气,现在让他描述一下昨天晚上那个人的样子,还真有点难度,他所能记得的只有那个人苍老衰弱的总体印象,还有那有气无力的,让人联想到死亡的声音。

“他找你干什么?说实话,前天晚上我跟他讲了炒作需要的费用,他给的价格很高,所以我就答应他,把他介绍给你……没想到遇上这么邪门的事情!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他要我们做什么。”

朝阳看着小王,一言未发,看得小王有些不自在。

“你知道我的。”朝阳一字一顿地说,“以后可不要再跟我提钱的事!”

“知道了。能告诉我,他到底要我们干什么吗?”小王知道他最近的表现让朝阳很不高兴。但是小王并没有错呀,他还不是为公司的利益着想?有些钱你不挣,有的是人抢着挣,这个社会就是这样。

朝阳不说话了,被小王这么一提醒,他这才想起正事来,他该工作了。对这份新的充满神秘的策划案,朝阳非常感兴趣,一想起它,就来了精神。

“现在还不知道,昨天只是打了个照面。好了,你先去带人确认林科长的尸体,然后通知他的儿子,林科长的丧葬费、工资多给点,但不能算工伤,别惹麻烦。丧礼的费用我们出。”

朝阳掏出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最感兴趣的自然是曲自强,曲自强到底是个什么人呢?要怎样去炒作?这么想着,朝阳已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出了办公室。

出租车在一条老胡同前停了下来。由于胡同太窄,出租车开不进去,而且这里的门牌号又分甲乙,很难找,朝阳只能在这里下车了。朝阳看了看眼前这条陈旧且冷清的胡同,很纳闷,在这样的地方,会有什么人需要炒作,又要从什么角度来炒作。

胡同的路由碎石块铺成,有的石块已经裂开,坑坑洼洼的,稍不小心就会崴到脚。胡同里很安静,腐烂、倾斜的门比比皆是,只有几个人突然从门里出来,漠然地看看朝阳,然后匆匆赶路。朝阳按号寻去,他要找的地方似乎在胡同幽暗的深处,越往里走,里面越清静,静得让人窒息。从一个木板门的门缝里飘出几缕青烟,伴随着青烟的是一个老太婆的念叨声。在本来就狭窄的路上,还有人建出几间违建房,但这似乎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那些房子上都破旧不堪,粉刷的墙体也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了,房顶有些塌陷,一只黑色的猫从房顶上跑过,中途还特意停下来,盯着朝阳,然后冲他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狡诈地喵一声。朝阳弯腰拾起一颗石子,猛地向猫砸去,猫叫着跑开了。

果然,曲自强的家在胡同的尽头,门牌下是一扇朱红色的门,可能长时间没人擦了,门上蒙了一层灰,像是干结的血迹。门的玻璃由一块灰布挡着,看不到屋里的情况。朝阳听到里面传来砰——砰——砰的有规律的撞击声。他清了清嗓子,敲响了门。

门打开了,一个跟朝阳一般年纪的年轻人走了出来。这个人的长相、衣着都很一般,是那种即使你多看几眼,只要一转身都会忘掉的普通人。唯一特别的,便是那张苍白的脸,这点有些像昨天夜里的那个老人。这个年轻人看起来还有些浮肿。朝阳打量了他一下,心中有些失望。

“你好,请问,你是曲自强吗?我是策划公司的。”朝阳礼貌地递出名片。

那个人接过名片看了看,然后疑惑地看着朝阳,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是这样的,我们是负责商品、品牌策划的,也可以帮人出名。有人跟我们说,你有出名的潜质……”说这话的时候,朝阳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小伙子,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潜质。

小伙子很高兴地承认了,然后请朝阳进屋子。屋子很小,里面也是一片狼藉,由于缺乏阳光的照射,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屋子的中间挂着一个晃悠着的旧沙袋,看来刚才那砰砰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你看我怎样才能出名?做歌手还是谐星?我还是挺有喜剧天赋的。当然,演员最好了!”曲自强喋喋不休地说着。甚至忘了请朝阳坐。至此,朝阳对曲自强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可以说非常糟糕。

“你知道是谁让我来帮你的吗?”朝阳打断曲自强的话,对朝阳来说,弄清楚昨天晚上的那个人是谁是他唯一想知道的。他甚至后悔去赴昨天晚上的约会,凭他的经验,眼前的这个人一点炒作的价值都没有。

“不知道。”曲自强干脆地回答。“难道是我妈?可是她已经很落伍了,别说她了,连我都不知道有帮人出名的公司,你们要钱吗?我可没钱呀。”

“是一个男的。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男的?”曲自强认真地思索起来,但看起来这对他来说的确很费劲。但是,如果不是跟曲自强很亲近的人,又怎么会出这么多钱来帮曲自强出名呢?

“是不是你的爸爸?”

“不可能,他已经死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朝阳看到有一丝阴郁掠过曲自强的眼睛。“这是他唯一可怜的地方了。”朝阳想。这个问题的确让曲自强冷静了下来,他把床上没有叠的被子拨拉到一边,让朝阳坐,然后倒了杯水。

“对不起。”接过杯子后,朝阳说道。

“没关系,死了很多年了。”伴随着这话,朝阳还感受到了屋子里散发出的一股阴冷的潮气。朝阳拿起杯子,象征性地碰了一下杯边。

为了调节气氛,朝阳再次把话题引了回来:“如果你想出名的话,你觉得自己有什么特长吗?你仔细想想,但我不需要一个谐星,网上出名的谐星太多了。我需要一个可以打动网民的积极人物。你想想。”说完最后三个字,朝阳原本打算就此离开,他对曲自强实在不感兴趣。没想到曲自强迅速地回了一句:

“没有。”

对曲自强这么迅速的回答,朝阳有些不高兴。这是朝阳的一个毛病,可以说是一种偏执。在他的性格中,总有那么一股向上的意识,这是好事,但是他总是觉得每个人都应该这样活着,这样充满希望地活着,这样才算是好事,这个社会才会和谐。朋友说他的这个想法太偏激了,但他不这么认为,而且还会鼓励那些消极的人,让他们像他这样有奔头,但这样做的效果并不是很好,就像有些植物就适合在背影面生长,你把它们拉到阳光下,它们反而会更加萎缩。朝阳也因此得罪过不少人,但他的脾气还是改不了。这一次,曲自强的自甘堕落,又激发了朝阳的那股劲儿。朝阳收住要离开的念头,严肃地看着曲自强,问道:

“怎么可能呢?你就没有理想吗?如果你有理想,你有造福人类的……这个说得有点大,至少是比较光明的理想,正面的意义,你可以说出来。即使是耍宝,卖艺,只要是凭自己的本事给大家带来欢乐的,都可以。你想想。”这一次,朝阳是真的让曲自强想想。看到朝阳那副认真的样子,曲自强也不得不认真想了起来。

“我的理想……我喜欢很多事,唱歌,踢球,溜冰也不错,但这些都是喜好,你知道,几乎每个人都喜欢这些,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功,我知道我的能力,我不能成功。”曲自强低下头,刚才那股兴奋劲消失一空。从曲自强的神态里,朝阳看出了自卑的影子。在暗淡的屋子里,曲自强的脸色更加阴郁,消沉。就这么一瞬间,朝阳又有些同情曲自强了。

“你有工作吗?”

“没有。不,原来有过,但是我不感兴趣,就给辞了。”

“不感兴趣?那么你对什么感兴趣?”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会为了工作而工作,那样的人生没有意义。如果你热爱的话,哪怕是当清洁员也是快乐的,如果不感兴趣的话,即使当总统,也会累得要死。我就是……”曲自强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看朝阳是否有兴趣听他讲话,朝阳对他肯定地点了点头,曲自强这才接着说了下去。

“我就是比较理想主义的。但我不知道要做什么,所以我什么都不做,我不想出卖自己的灵魂。”

“没有那么严重吧?”

“哦,我说错话了。对不起。我就是觉得,如果一个人麻木地重复着自己毫无感觉的工作,那么他不是在荒废自己的生命吗?本质上,他们已经没有了属于自己的灵魂。人生短暂,如果活得没有了自己,如果活得千篇一律,那么生命的意义不就局限在吃饭穿衣上了?而且,这种人实在太多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朝阳饶有兴趣地看着曲自强,静静地听他说话。

“但是,现在的我也很迷茫,找不到出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这就是我的苦恼。很可能到最后,我跟所有的没有灵魂的人一样离开这个世界,我能比他们多得的只是一个败家子的头衔。而他们则有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充实的人生,即使那人生的本质是空虚的,毫无特色的。”曲自强伤感地说道。或许这就是人生的迷茫,没有几个人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即使如此,人们仍在奔波,只是为了活着。虽然朝阳颇为同情曲自强,但他对曲自强现在的状态的确无能为力。

“我是不是没得救了?”曲自强惨然一笑,问道。

“不,还有……”朝阳不擅长说谎,但也不想伤害曲自强。于是他站起身,想着该怎么脱身。屋子里的班驳,再加上曲自强的颓废、失落,让朝阳觉得有些压抑。在他要起身离开的时候,看到墙上有一幅贴画,是一名散打选手,双手架在胸前,眼神凶狠地注视着前方,肩膀有力地绷着,让你感觉他随时都有可能打出一记重拳。

“这是谁?”朝阳指着画问道。

“有名的散打王,刘波。我的偶像。他打败了美国次重量级拳王!”曲自强的眼中充满了光芒,一股骄傲油然而生。朝阳看了看屋子中间的沙袋,想起进门前听到的声音,凝起眉头问道:

“散打是你的爱好?”

“是的。”

“你想挑战他吗?”

“哈哈,做梦都想啊!不过那不可能。”

“为什么?”

“他是拳王,我什么都不是。只是崇拜他。”

“曲自强,如果你愿意尝试,我可以让你跟他过招,让你挑战他。结果虽然不能保证,但是,你可以为自己的理想而战。至少这是你喜欢做的事,不是吗?”

曲自强目瞪口呆地看着朝阳,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后,曲自强又泄气了,说道:“这样不好吧。目标太大了,会被笑话的。大家会嘲笑我,不自量力。再说,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水平。我觉得不可能,真的,谢谢你,还是算了吧。”

话音刚落,朝阳一个箭步来到曲自强面前,抓起曲自强的衣襟,猛地把曲自强的脸拉向自己。虽然曲自强练习散打,反应、力量都不错,可是对朝阳的这突然袭击,还是没有反应过来,看着朝阳眼中的坚定和怒火,曲自强一下愣住了,也是被震慑住了。

“看着我,曲自强。”朝阳铿锵地说着,曲自强不得不照着他说的做了。“你可以嘲笑那些没有理想的人,但是,一个连自己的理想都不敢正视的人,比那些麻木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好不到哪儿去,你明白吗?你是男人,你喜欢散打,那很好,就用你的拳头去为你的理想而战吧!不是为胜利,而是为你的理想!不要怕失败,不要怕那些没有成就的人的嘲讽,只要你迈出了这一步,你比他们都勇敢!你就可以蔑视失败,蔑视那些嘲讽你的人,但是,如果你再这么畏畏缩缩,你注定将一无所成!连自己理想都不敢追随的人就是一个懦夫!你看着我,告诉我你的决定,就是现在!”

曲自强惊诧地看着朝阳,朝阳坚定地看着曲自强。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曲自强开始微微地抖动,然后变成战栗,他的情绪在高涨,脖子的青筋开始突出,他猛地推开朝阳,颤抖着对朝阳咆哮道:“好的,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了?”朝阳逼问道。

“我要挑战他!挑战刘波!”曲自强双目圆瞪,脸涨得通红。

“再说一遍!”

“我要挑战刘波!”

最后这一遍,曲自强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有些声嘶力竭的味道了。两个人大叫着,大喊着,一边追问,一边发誓。这气势汹汹的呐喊声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对生命的畅想。朝阳感觉不仅曲自强从呐喊中得到了力量,连自己也冲破了这些日子的低迷状态,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他告诉自己,这一次他一定行,他一定会把曲自强给捧红!朝阳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曲自强,曲自强只是兴奋地呼喊着,并没有回答他,仿佛失去了理智。

对激发斗志这一点,他还是有点手段的。发泄完后,朝阳感觉有些筋疲力尽了。朝阳让曲自强坚持练拳,他要回去先想个策划方案,毕竟只是让曲自强出名就算完成任务了,而且像委托人说的那样,曲自强只要能成功地站在擂台上,那么朝阳也会声名大噪。在刚才那一瞬间,朝阳已经找到宣传的突破点了。曲自强向朝阳保证不会让他失望的。朝阳摆了摆手,说道:“不是我,是你,你要向自己保证,不让自己失望。”曲自强感激地点了点头。

临出门的时候,朝阳看到桌子上立着一个黑色的木制相框。“全家福?”朝阳问道。曲自强说是,然后把相框给朝阳,照片里有许多人,不下二十个人,看起来是一大家子。在这些人中,朝阳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那个人看着镜头,似笑非笑,由于清瘦,几乎被其他人淹没。但朝阳还是认出了他,他不就是昨天晚上林子里的那个老人吗?

朝阳指着照片上的人问曲自强:“这是谁?”

曲自强看了一眼,便脱口而出道:“他是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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