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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吕家独子友松七年, 吕冯氏才有了身孕,全家大喜。在疫病初期,虽然没料到日后的肆虐,当不详的风声传来,婆婆唯恐布庄人流混杂,难免会带来邪晦气,冲撞了肚里的胎气,让儿子带着吕冯氏,到开封郊外十余里的亲戚家暂住。

安顿好吕冯氏,吕友松就回开封城里,照常打点生意。

过了二十来天,吕冯氏风闻城北蔓延的瘟病死了许多人。本来丈夫说过几天就来接她的,此时却音信全无。吕冯氏一急之下,结了一个布包,匆匆赶了回来。半路上就碰到几批城里人乘着车马,载着大小包袱仓皇出逃。到了城门口,出城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叫了她,是住南门的老主顾李孟氏,她一脸惊惶地在骡车上嚷:

“你还回去?别回去了!快走!快走…”

话音未落,她的丈夫推了她一下,又挥鞭赶骡,车轮压着一条黄狗的脚趾,在狗的哀号中,骡车混入漫向城外的尘团里。吕冯氏愈加担心夫家,逆着出城的人流,挤进城去。在街口又遇上几群和尚、道士手持法器疾步走过,神情急促且慌乱,毫无平日安详笃定的神色。街道上空到处飘拂着烧过的纸钱灰屑,在残阳的余晖下,城北满眼凄惶萧瑟的景象。

吕冯氏赶到家中,堂前霍然摆放了口红漆棺材,尚未盖棺,面目模糊的婆婆就躺在里面,看去断气已有时日了。冯氏急奔向卧室,躺在床上的丈夫颤悠悠地转过身来。

友松相貌陌生了,眼窝深陷,瘦得就像一具人干。

丈夫看见她赶来,挣扎着撑起身子,抓起枕头,朝她一扔,指指吕冯氏的腹部,又奋力向门口挥动。

他张着触目心惊的满口黑牙,嗯嗯啊啊的已经讲不出话了,不过吕冯氏明白,丈夫是让她赶紧离开!

他虽然干枯,眼泪却源源淌下。友松一使劲后,剧烈地咳嗽了几口,头一歪,断气了。

吕冯氏眼一黑,坐在了地上。门口传来混乱的嘈杂声,闯进两个身着黑衣,脸上刺着黥青的杂役。

“是吕家媳妇吧?”

脑子一片空白的吕冯氏点了头。这两杂役探下身,不由分说将吕冯氏拖出家门,押到古柏寺的人流中……

双眼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吕冯氏一动不动,神智缭乱而疲惫,昨晚整夜未眠,渐渐架不住昏沉,大白天睡了过去。

“给你端一碗吧。”

下午生意空闲时,丈夫常常过了桥,到巷对面徽州人开得食肆买一碗桂花藕粉汤。吕冯氏就在布庄柜台上,双手支着下巴,隔着两丈远的小河巷,看着丈夫小心翼翼端着青花瓷碗,绕过青石拱桥边开满粉花的桃树,一步步走过石拱桥来,过那几档布满青苔的石阶时,那瓷碗里总会撒出一些来。

真想永久沉浸在这刻…

隐隐觉得这温馨景象有所不安,吕冯氏越过桥边明媚的桃花丛看上去,天色竟是灰绿绿的,越来越暗,竟使眼前的景像模糊起来…

“咚……”轻轻的一声,使吕冯氏猛得睁开眼,繁花下,石桥上,刹那变成黑沉沉的暗夜。

越怕黑夜,夜晚来得越快。此刻的黑暗中,吕冯氏头脑清醒异常。这“咚…”一步步的,不徐不疾,由西而东走近来,走到隔壁,进了去。

里面就睡着酒肆小二关六。

吕冯氏又不敢叫,浑身哆嗦,呼吸困难,又恨自己的怯糯,她的心脏阵阵绞痛起来。

如她所料,传来了低而急促地挣扎声,一阵子后,逐渐静下。

吕冯氏料定他已遭了不测,不住地寒颤。

“咚…”声走出门,一会儿向楼梯方向过去了,吕冯氏胸口绞痛得厉害,那颗心一直“咚咚”狂跳不停,吕冯氏自己都听到了,她真担心自己这“咚咚”心跳声引来那个“咚——”的共鸣,招来那鬼物……

在这样的暗夜里,宛如被压伏在万丈深海的最底部,透不过气,出不了声,上方黑暗处徘巡着硕大的蛟鲨,只有无边无际绝望。

一直到天亮,隔壁没有一丝声响发出。早上分发号饭时,隔壁房的关六没出来提篮。平日,杂役在楼下喊发号饭时,关六总会第一个探出窗口,利索地拉上提篮。一直在聚星楼伺候客官的他,极不习惯这样被别人伺候着,常和窗隔壁的柳氏发上几句牢骚。

杂役连喊他不应,跑上来掀开棉被,才知道他浑身冰凉死了。

一动不动地僵执了一整夜,吕冯氏的耳朵一直在嗡嗡响,恐惧使她的肢体似乎没了知觉。但听到隔壁杂役收尸的响动,她就想冲到门口去呼喊。一起身,却歪倒在床上。她惊讶地发觉腰部以下木木的,完全失去了感觉。

挣扎之下,只有手臂勉强可以一动。她想喊,张口结舌地也讲不出话来,全身一直僵执着,似乎那恐惧凝固了她的筋络。是否这是厄运临近的朕兆?宛如沉下了一口深不见底冰冷的古井,吕冯氏焦虑的头脑更混乱了。

但,有个念头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要使腹中的孩子活下去,自己必须活着。

吕冯氏躺在床上披头散发地摇晃着,她冒着虚汗,嘴唇哆嗦,神情拗执近于疯癫。刚从窗口提上篮子的柳氏见到,心想她可能差不多了,看情形比陈黄氏还糟。这段时间,老天一直吹着西风,怕是瘟瘴之气果真从西边的房间蔓延过来了。

又见吕冯氏躺着嘴唇一动动的,似乎想咬什么,柳氏就从竹篮里拿起一个馒头,放在她嘴上。

馒头衔在嘴上一动动的,居然被吞咽下了。

很快地又咽下一只。

吃过东西后,柳氏见她神色安稳了些,只是口里不时发出:

“逃——!逃——!逃——!”

柳氏用瓦罐给吕冯氏喂了些水,苦笑地讲:“是要逃,可往哪逃啊?”

喝了水,吕冯氏松弛下来,神智恢复了不少,躺在床上眼珠不停地转动。

想要那些杂役来搭救,完全指望不上。只能靠这个房间的三个妇人自救了。可是,自己身体异常虚弱;陈黄氏瘫在床上形同废人;四十来岁的柳氏吃斋念佛,身体单薄孱弱,虽说是三人,却根本没什么抵抗之力。关六虽然个头小,但他东家老吴可是个膀大腰圆的壮硕汉子,他不行,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行吗?

房间里除了四张床,几乎没什么可以拿来抵御的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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