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明知无法逃脱还逃,王氏似乎是疯了。这是被杀的第七个出逃者了,其中包括一个私逃的杂役。至今,还没人能逃出这个寺院。

连续不断地病死杀死及不明的死去,寺内烧尸的木柴时常需要补充。这天,门口运来了几牛车木柴。窗前的吕冯氏望着载满木柴摇摇欲坠的牛车,脑中闪映着焚烧焦骨的烈焰,身体却如坠入彻骨的冰寒。没有一丝力气的她,颓然坐倒在床铺上,昏昏然睡了过去……

冷风中,吕冯氏慢慢睁开眼,窗外依旧飒飒的落雨,四周黑漆漆的,已是半夜了。对吕冯氏来说,古柏寺的白天固然凄惨,而夜里,她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有一种凝滞的,沉重如铅无法排遣的抑郁感,裹住了她,让她的心慌乱得很。

又失眠了。

无法入睡,耳力就变得异常敏锐。黑暗中,房檐的水滴声,鼠辈爬过梁柱的窸窸窣窣,隔壁房间的磨牙声,此起彼伏,尽入吕冯氏耳中。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咚…咚……”。

这声音,起先极微弱,吕冯氏却一听到,耳朵,竟有被提了一下的感觉。

它又来了。

这声响,前几天夜里就隐约出现了,只是听去比较模糊,不过,近几日这听去像脚步的声音清晰了,应该是走近了。

什么东西在楼道上走呢?这脚步声不同于常人,“咚…”到下一声“咚…”之间的间隔很长,似乎步履迟缓,走的东西像是非常重,绝不是潜入的狸猫之类的小东西,这样想着,冯氏毛骨悚然起来。

“咚……”,由轻到重,一步步,朝这边响了过来,虽然声响并不大,在黑暗中却显得异常骇人。比之前两天,它走得越来越近了,吕冯氏惊得差点坐起来。她环视周围,和她同房间的两个妇人发出均匀的鼾声,毫无察觉。吕冯氏想叫醒她俩听,却又不敢发声。

它就在隔壁房间门口停了下来,没了声响。

吕冯氏定了定神,忽然听到“吱呀…”轻轻的开门声。

它要进去了?

吕冯氏刚一愣,“咚…”的脚步声走了进去。

里面的人是出不来的,只有杂役才能拉开门外的插销进门。楼上虽然关押着几个颇有姿色的妇人,杂役里也不乏些奸杀犯,但在猛于虎的恶瘟恐吓之下,早几同圣人,绝对秋毫无犯。通常杂役是极不情愿到隔离者的房间来,更不用说在这样漆黑的深夜了。那几个杂役的脚步声早已耳熟能详了,吕冯氏听出,这绝不是夜巡的杂役。

而且,那房间里面睡着两个男人,聚星楼的东家老吴和酒肆小二关六。

吕冯氏不禁纳闷,树起耳朵细听。安静了一阵后,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咯咯”声,声响虽不大,听着却突兀,听了难受。吕冯氏不由地打了个哆嗦,直觉隔壁发生了什么。

骚动了会儿,静了下来,而后,“咚咚”的脚步声又从那个房间的里面走到门口,“吱呀”一声,显然是关上了门。

接着,它要到这个房里来了!?吕冯氏心如鹿撞,她用牙死死咬住被角,就怕心悸抑制不住喊出声来。

“咚…”声响了起来,每一次“咚…”似乎都踩踏在吕冯氏的心口上,好在这声音由近向远,走向西边的楼梯方向。

一会儿,那声音消失了。

吕冯氏胸里那颗心却仍旧“咚咚”跳个不停,用棉被连头蒙上,紧紧闭上双眼,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浑身冒汗,粘湿。就这样一动也不敢动,一直僵执到天亮。

“死了!死了!”

隔壁传来突兀的喊叫,直刺吕冯氏的耳膜。

一片嘈杂后,杂役抬着尸体出来。吕冯氏也摸索着墙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窄小窗棂,刚好看见拖拽中的麻袋一角,露出老吴那半张惊厥变形的脸。

吕冯氏颤抖起来。她猛得恍然,那声音来过之后楼上就会死人,虽然有几天没听到那声音,楼上也有人死去,那是因为前段时间夜里暴雨,混搅了这脚步声。这些没病的人就是被这夜里上来的东西所害!楼上最早开始死人是靠西面的房间,离自己这间最靠东的房间过远,所以开始也听不到这声音…

更让吕冯氏焦急的是,二楼从最靠近西边的房间开始死人,一间间由西到东死过来,所以这脚步声愈来愈清晰了。

它就要走到这个房间了?

吕冯氏愣愣地想着,突然失声尖叫:“啊——”

喊声响彻整个楼道,门外的杂役吓着了,厉声骂道:“叫、叫什么叫!小心老子把你拖到底楼去!”

吕冯氏扒在门上急促的喊叫:“我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是、是鬼害死的!!”

“哦,那是你看到的?”窗外的杂役抬头对吕冯氏说。

“我听到!”

“听到你就知道是鬼啦?”

“我听到半夜里有东西开门进去的!”

那杂役转头问隔壁:“那关六,你就在里头!你夜里看到有东西进来害老吴啦?”

关六闷闷地回答:“不知道啊,我一醒来,老吴就、就这样了。”

杂役回头对吕冯氏说:“你看,你就别胡说了。”

“真的有鬼!真的!有鬼!我要出去!让我出去!”吕冯氏拍门喊叫起来。

那杂役回头喝斥:“别发疯了!知府大人有令,出门者斩!不是有人一出门就被杀了,没看到?你想出去,我还想出去呢!”出于死囚的身份,杂役虽然可以在院内行走自如,但也不能踏出寺院外半步。

同房的柳氏,见吕冯氏倚在门上哭泣了半天,身子在摇晃,走过来将吕冯氏扶到了床沿上。突然,吕冯氏猛抬头,抓住柳氏的肩膀,急切地低声说:“大姐!真有鬼!我这几天夜里听到那鬼走上来的!你没有听到那声音?”

柳氏一脸迟疑地摇头。

“楼上那些人都它害的!我们不走,会都死在这里!”

“哪里出得去?”柳氏安抚着她说,“你要保重!年纪这么轻,日子还要熬着呢…”四十来岁的柳氏出于郎中世家,知道这种地方关久了,自然会滋生妄想臆念。而人一旦神叨叨神智不清了,外面邪气容易乘虚而入。体弱之人,无需染上恶疾,自己就被那臆妄搞垮。在她看来,二楼的那些人就这么死的。

这个房间里,从房门口到窗户一字排开有四张床。其中靠门口两张是临时用门板横下来凑和的。靠门的第一张床上,是柳氏。吕冯氏在二床,三床躺着二十来岁的陈黄氏。陈黄氏进来时人就很虚弱,每日静静躺着,偶尔才发出一点呻yin,不过她应该没有染病,牙齿白得很。平时窗口篮子拉上的号饭,都需要吕冯氏、柳氏帮忙拿上来,她才吃一些。那副半死不活的衰样,大家估计她会第一个下楼。靠窗的那张木床,风较大且潮湿,就空着,只堆了些包裹在上面。

吕冯氏停止了抽泣,也没有力气哭了。她逐渐明白,就算这些杂役知道楼里有鬼,也不会放出自己的。

她朝天躺着,闻到窗外飘入冲鼻的火烧味,想着就算昨晚是个魇梦吧,眼前的大白天,不管是窗棂上、床铺上、衣服上,鼻孔里、到处飘浮着人的骨灰,还不是一个人间地狱,就这样躺着吧。可双手触到隆起的腹部,不禁恸泣地泪流满面。

此时,吕冯氏怀有五个月的身孕。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