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根下有条长街,长街的尽头有一家杂货铺,杂货铺的名字叫做江湖。它是整个武林最为神秘的地方,因为很多的传奇故事都源自那里。
杂货铺的老板名叫武子雄,每天他都会看到许多江湖人士打马走过,他们的生活潇洒而充满挑战,武子雄很羡慕这种生活。他自幼身体羸弱,本分地做着生意,一直没有机会来实现做大侠的梦想。
他的儿子名叫侠。武子雄自小便给他树立的目标就是成为一代大侠。他一直物色着给武侠找位师父,可找来找去这京城之中没有合适的人选。一天,临街的说书张把他拉到拐角道:“老武,你还记得十年前那个小叫花吗?
武子雄疑惑道:“小叫花?”
“不错,就是十年前从杂货铺里拿走那块废铁的少年。”说书张道。
“ 喔,你说的是那只贱诶。”武子雄恍然大悟道。
剑侠风吹雪
十年之前,武子雄重新打扫杂货铺发现了一条狭长的废铁,看到它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以前有位方士看中了他店内的一只琉璃碗,想要用这块废铁来交换。废铁的背面刻了一个古怪的字,方士告诉它此物乃是战国时期楚王所用佩剑,自然价值连城。也许它日后会带给武子雄一段奇妙的尘缘,武子雄被方士说得笃信不已。待得方士走后,他带着东西就去了邻街的铁匠铺,王铁匠看到此物顿时哈哈大笑。他告诉武子雄,这块废铁是宫中汤匙的铁把,一般用在给宫女和太监做饭的厨房里,因为长期被水浸泡所以长满了铁锈,故而看起来和所有东西都不太一样。武子雄当时就慌了,他问及长铁背后刻的是什么字?王铁匠告诉他那是汉隶的“贱”字,宫中作废的东西都会刻上以避免他用。
武子雄带着“贱”回到了杂货铺,琉璃碗至少能卖四十两,他害怕妻子知道后责骂,便决定将“贱”丢弃。杂货店门外走进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他说道:“大叔,有不用的旧剑吗?”他拿起“贱”说:“这个东西怎么卖?”
武子雄叹了口气道:“你要就拿走吧,不要钱。”
少年擦了擦唇角的血:“大叔,赠剑之恩永世不忘。”
“不要轻易送了性命就好”武子雄说。
少年大步走进了残阳里。
武子雄摇了摇头道:“那个小叫花死了?”
“不是,当日他杀死了武当双剑。十年之内他接连击败了江湖中的四大剑客,而今他已是名满天下的剑侠风吹雪了。”说书张说。
风吹雪!武子雄听过这个名字,说书张经常说他的段子,此人十三岁在百花楼前乞讨,遭受武当双剑的羞辱和殴打。后据传他得到了一柄上古神兵,一招之内便杀死了武当双剑。几年之后他名声大噪,如今已是每个武林人心目中的偶像。
武子雄觉得哭笑不得,因为那柄神兵居然是“贱”——锈掉的汤勺把。
“风吹雪三日后到京城,风闻说是要去江湖杂货铺。我一想可不就是你的店嘛,除了你没人会起这么另类的名字。”说书张说。
“我要发财了。”武子雄眸中银光闪闪。
第二天,武子雄从王铁匠那里进了两千柄铁剑,杂货铺前拉起了七尺长绸:剑侠风吹雪同款绝世神兵,全场二两银子大甩卖。人们蜂拥而至纷纷抢购,当日风吹雪来到了杂货铺前,武子雄不好意思道:“风大侠,生意人想赚点钱,故而打起了你的名号。”
风吹雪笑道:“武掌柜哪里的话,没有您就没有如今的风吹雪,剑如何,贱又如何?人,若不曾低贱,又哪里来的成功。”
其实有时候行走在江湖,侠客们渴望得到别人的帮助,哪怕是一块废铁,只可惜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这般幸运的。
依照武子雄的请求,风吹雪开始教武侠学剑。后山上,风吹雪凝气为剑,周遭的树叶拂过他的衣襟。
“怎么样,这剑技如何?”风吹雪问道。
我觉得这么厉害的武功还是不学的好,因为我没有学剑的天赋,而且也学不会。”武侠说。
“何以这般肯定?”风吹雪问。
“每个人的特长都不同,我从小就不喜欢剑。而且我不是很认同大叔你的行为。”武侠说。
风吹雪问道:“怎么说?”
“大叔你的剑技的确厉害,可是穷一人之力能做的事很少。杀个把的坏人,天下并不会更安定些。而且万千少年都去以武犯禁,反而白白送去了性命。”武侠说。
风吹雪忽而怔住了:“那依你之意呢?”
“其实一人武功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呢?真正的大侠,会带给天下以安定。他不会以杀人为乐,与其杀十几个坏蛋,还不如把武功教给百姓,让他们变得厉害起来,百姓便可以自己解决麻烦了。而你也不用天天出生入死了,可以安心地喝酒吃肉了。”
面前的这个少年只有十五岁,他说来的话本无足轻重,可是风吹雪听来却犹如醍醐灌顶。长久以来他的剑技已渐入化境。他本身就是一柄利剑,可习武的瓶颈却越来越明显。而且新登基的皇帝践行新政,眼下朝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盗匪流患在官府的围剿下愈来愈少,行侠仗义似乎离自己越来越遥远。
他问道:“依你之意我又当如何呢?”
武侠说道:“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予渔,我觉得你应该将一身剑技传予百姓,这样以来他们出可戍卫国家,入也可防身保家。我们杂货铺对面有一方空地,你可出钱在那修建武馆,凭借你风大侠的威名,前来慕名学艺的人必定很多。
风吹雪旷达得笑了:习剑十余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发自肺腑地笑。一心穷于剑技的他正是当局者迷,而武侠这个旁观者现今给他指引了光明的未来。
七天后,杂货铺对街的风雪武馆开张大吉,一时间万人空巷,武子雄又进的几千把铁剑尽数售罄,赚得盆满钵满的他很是不理解:风吹雪为什么一夕间就舍弃了原有的生活,屈尊开起了武馆呢?对于武侠不愿学剑他很是愠怒,拽住武侠就去了风雪武馆,风吹雪朗声道:“贵公子乃是安邦定国之才,随我学剑大材小用了,一切还是看造化吧。”武侠一溜烟的跑了,武子雄只好忧愁嗟叹。
低贱的出身是人奋进的基石,没有大侠是源自贵族的。武功永无止境,将它代代传承下去才是王道。
真假九龙杯
摘星辰是道上有名的文物贩子,他手中真迹和赝品交杂,在圈子里混得日渐风生水起。只是最近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就像是嘴里含了条鱼刺。他走入杂货铺时已是黄昏,武子雄见到他说道:“摘兄平日里生意繁忙,怎么今日有时间光顾小店了?”
摘星辰打量了下店面,并无一个顾客。他闭上窗户并插上了门闩,忧愁道:“武兄,我遇到大麻烦了,只有你能解决。”
一旁的武侠忽然来了兴趣,他细听着两人的对话。
“摘兄,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武子雄说。
“你还记得上次卖给我的那两只九龙杯吧。”摘星辰说,“出大事了,它们把我的朋友给害了。”
“赝品的事被人发现了?”武子雄问。
摘星辰拭了拭汗珠,慢慢说了起来:半年前他来到江湖杂货铺,善于仿假的武子雄做了两只九龙杯,以五十两一只的价格卖给了他。其实只要不是行家,几乎看不出它们的端倪。三天后他来到西市准备高价出售,偶遇一位穿着考究的公子。公子虽英俊,可是鉴定物件的功夫却是不敢恭维,他认定摘星辰手中的东西正是前朝的珍宝九龙杯。东西以三千两的价格成交,赚了这么多钱摘星辰本该心花怒放,可是他就很是隐忧。因为公子看起来华贵非凡,很可能会生出事端。
他的隐忧很快便应验了:这贵公子正是当今天子。三月前他命人将九龙杯送到了金陵郊外的九天阁,九天阁乃是前朝皇帝淫逸享乐之所,离地九百九十九尺,故有问天之名。皇帝命人唤来了盗神和盗圣,皇帝命二人从京城出发,谁能从九天阁中窃取到九龙杯,就奖励纹银七千两并收归军中。此良机二人自然不会错过,四十天后盗神率先夺得了九龙杯,孰料在一班阁老的鉴定下,九龙杯是赝品的真相被发现了。一时间龙颜大怒,盗神下了天牢,全天下都开始寻找消失的九龙杯,此物演变成了一场风暴。
武子雄问:“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盗神和盗圣都是我的至交,两人本想通过这场比赛走入朝堂,却不料惹上了杀身之祸。盗圣从我手中拿走了余下的那只九龙杯,他交给皇帝本以为会平息此事,可那一只也是假的,他也被下了大狱。皇帝认定他的至宝被人盗走了,将看守九龙阁的人都治了罪。此事到如今一直悬而未决,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摘星辰说。
武子雄蹙眉道:“按理说此事也好解决,只需要把真的九龙杯还给皇帝就好。可惜此物前朝就已遗失,眼下我也没有好办法来解决。”
“盗神和盗圣两人已下了死牢,数百军士和官员也受到了牵连,皇帝下诏悬赏寻找九龙杯,这件事对我的生意也造成了很大的冲击。”摘星辰忧虑道。
两人一筹莫展之际,武侠咯咯而笑。武子雄道:“侠儿,摘叔叔都快愁死了,你居然还能笑出来。”
武侠说:“这件事情我有办法解决,既可以让众人都不受到刑罚,也可以让皇帝不再震怒。”
“侠小子你莫不是拿我寻开心呢?”摘星辰半信半疑道。
“这件事只需要让对面武馆的风吹雪帮忙,其余的都很好解决,凭借他高超的武功,想来也很简单。”武侠说。
“那你且来说说,究竟是什么好办法?”
一灯如豆,武侠开始说起了计划。
十日后的子夜,摘星辰带着玉盏来到了宫门前。他伸手撕下了悬赏九龙杯的皇榜,由卫兵引入了宫中。闻听挂念许久的九龙杯失而复得,皇帝唤来了一班阁老与自己共赏珍宝。摘星辰步入御书房中,皇帝说道:“你带来的果真是真品?”
摘星辰说道:“当然,草民特来献宝。”太监接过玉盏呈到御案前,皇帝抬手打开玉盏的罅隙,几颗小石子飞出将御书房中的灯火击灭。梁上飞下一个黑影,房中剑影交叠,仿佛许多刺客同时侵入。
“有刺客!陛下快走。”黑暗中有人唤了一声,御书房顿时乱作一团,纷乱的脚步声,器皿落地碎裂声和禁军的兵刃出鞘声不绝于耳。一炷香之后,书房中的灯重新掌起,皇帝走入一看,玉盏中的九龙杯早已摔得粉碎,他心痛道:“禁军快去把这刺客给朕找出来!”
一天后,摘星辰领了一千两赏银和风吹雪回到了长街。盗神和盗圣被无罪释放,受到牵连的数百人免于受过,此事总算平息下去。
其实,行侠仗义并不一定要光明正大,用欺诈手段虽然并不光彩,但这和救人性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蛐蛐罐
一大清早,武侠立于长街伸了个懒腰。面前一个虬形大汉打马而过,他脸上全是鲜血,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一个时辰后,武侠知晓了此人的来历。他名叫霍大虎,是陇西人士,一手开山刀使得虎虎生风。被江湖人中唤作“北刀王”与南剑圣风吹雪齐名。
半年前,鞑靼可汗花不斜挥师攻击敦煌,一路势如破竹直攻入天水城。朝廷虽派出了三十万大军全力抵抗,但还是连连落败,两军最终胶着在天水附近。霍大虎正是天水人士,在长达几个月的战争中,天水百姓死难殆尽。虽然他召集了数千武林人士策应朝廷大军进攻,但两次决战的结果都是大败而归。鞑靼军驻扎在天水城内稳如泰山,两月之后天水被劫掠一空,鞑靼军又退回到了敦煌。朝廷想要以和谈结束,这让霍大虎很是恼火,他返回京中希望恳求皇帝再次发兵。
三天之后,霍大虎被宫中卫士丢了出来。面对天下大势,皇帝自然不会理会一个百姓的无理要求。霍大虎连日里在酒肆买醉,已如烂泥的他醉倒在风雪武馆的门前。
风吹雪昔年也和霍大虎有过照面,看见朋友成了如今光景他很痛心,便将他收回馆中照料。几天后,风吹雪带着霍大虎来到了江湖杂货铺。
“风大侠,今天来我们杂货铺有什么事?”正是盛夏时节,武侠撩动着麦秆在斗蛐蛐。
“霍兄弟心中烦闷,我带他来杂货铺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物什,也许他会喜欢。”风吹雪说。
霍大虎神情黯然,他望着玲琅满目的货物摇了摇头:“风兄,鞑靼大仇一日不报,我一日不可能开心起来。”
“霍兄,鞑靼蛮子入侵,连朝廷都没有办法。你已经尽力了,凡事但求问心无愧。”风吹雪说。
“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一想到花不斜带着一班贵族在敦煌城中天天斗蛐蛐和赏歌舞,而我们朝廷的大军却是无能为力。我一定要杀了他们报仇雪恨。”霍大虎咬牙道。
武侠眸中寒光一闪:“想来这鞑靼威胁西陲的局势也不是不可解,有时候数十万大军做不了的事情,其实靠一人之力就可以轻易做到。”
霍大虎轻蔑道:“小兄弟,鞑靼之事威胁我朝久矣,你就不要大话了。”
风吹雪说道:“霍兄你有所不知,这位武侠小兄弟异常聪慧,之前发生的九龙杯事件就是他一手策划解决的。”
霍大虎半信半疑道:“小兄弟,那你倒说说,此事该如何解决?”
“鞑靼贵族是不是很喜欢斗蛐蛐?”武侠问道。
“是的,他们的可汗最爱这个游戏,他四处寻觅厉害的蛐蛐,和鞑靼贵族进行豪赌比赛。”霍大虎答道。
“这样就好办了,你看看我罐里的这只怎么样?”武侠打开了罐盖。
罐中的蟋蟀又小又瘦,呆呆地趴着好像没有一点力气。霍大虎摇头道:“这蛐蛐看起来病恹恹的,怕是没人想要。”
风吹雪说:“霍兄你这次说错了,这蟋蟀虽看起来其貌不扬,它却是伴着毒蛇而生的蛇蟋,一般的蟋蟀和它斗不了三个回合就败了。”
霍大虎挠了挠头道:“就算这蛐蛐厉害,咱们有了它又能怎么样呢?”
武侠狡黠一笑:“它自有妙用。”
一月后,两匹马疾驰到敦煌城下,城上的鞑靼士兵张弓欲射,霍大虎高声道:“我们是来给大汗献宝的,不要放箭。”
城楼上的百夫长连忙喝止道:“别放箭,让他们进来。”
霍大虎和风吹雪两人一路行到了王庭,贵族们簇拥着头戴金冠的可汗,殿前的舞女款摆着腰肢,可汗眯着眼昏昏欲睡。殿前卫士禀告道:“大王,有两个汉人说要来献宝,已到了殿外。”
可汗打了个哈欠道:“问问他们,献的是什么宝?”
殿外传来回话:“他们说是一只百战百胜的蛐蛐。”
可汗听后跃了起来,说;“快快有请。”
霍大虎和风吹雪步入殿内躬身一礼。可汗问道;“不知这蟋蟀有多厉害,居然敢称百战百胜?”
霍大虎道:“大王有所不知,这只蛐蛐乃是和毒蛇一同生长,平常蟋蟀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可汗说:“快拿来给孤看看。”他端详后垂头道:“这小不点看起来瘦了吧唧,和大将军斗都过不了一个回合。”
风吹雪说:“大王不妨一试。”
可汗从王座下取出蛐蛐罐道:“你们汉人就喜欢吹牛,那我们就来比一比吧。”
身形健硕的大将军跃入小不点的蛐蛐罐中,它几番出击都被小不点侧身避过。小不点突然跃起,咔嚓一口咬掉了大将军的头。
“好厉害的小不点。”可汗哈哈大笑道:“两位给寡人送来了这么厉害的神兽,让寡人怎么赏赐你们呢?”
风吹雪说:“大王赏赐点金银就好,我俩是行路客商,今日就得赶路。”
可汗笑道,“寡人就喜欢这样干脆的汉人。百夫长,给这两位客商一人二百两黄金。”
霍大虎笑道:“多谢大王美意。”
此后半月,鞑靼可汗花不斜日日与贵族斗蛐蛐,不想身体忽冷忽热常感不适,半月之后竟然一命呜呼了。鞑靼贵族为了争夺汗位自相残杀,朝廷大军便一路掩杀过去,一骑当先的正是霍大虎。七日之后鞑靼军被彻底击溃,远遁回了关外。
霍大虎返回了京城,他行到江湖杂货铺前,对着武侠跪了下来,叩首道:“多亏小兄弟想出在蛐蛐罐内下毒的妙计,而今边关已安定,请受我一拜。”
武侠扶起霍大虎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霍大虎的眼眶中,噙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