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A

  “老爷,都找遍了,没见着小姐。”冬至大汗淋漓地跑回家,给田德喜报告。

  “快,再去找,老三你也去。”田德喜有种不详的预感,玉娇虽然贪玩,但从不会迟过晚饭还不归家。

  冬至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跟刘三再次跑了出去。田德喜有种浑身血液倒流的感觉,想出门去寻,又怕错过女儿归家,在院子里走了不知多少圈,就像被人浇了桶冰水似的,越走越凉,手都发颤。

  天黑得透透的,乌鸦在呱噪,田德喜心烦意乱地回了房,在玉娇娘的牌位前上了香。田德喜叹了口气,正向跟亡妻说点什么,外边忽然传来异响,田德喜赶紧出了屋。

  院子里的地板上躺着根比擀面杖稍粗的竹筒,竹筒的一端绑着红色的绸带,十分醒目。这玩意儿分明是有人故意扔进来的,田德喜赶紧拾起来。绸带上写着几个字:田老板亲启。田德喜赶紧冲出屋去,昏暗的街面上并无熟悉的背影,来往的大都是刚收工的贩夫走卒。这个点的人都饿着肚子,匆匆忙忙。

  田德喜盯着每一个路人细看,也没看出谁是可疑份子,北风劲急,吹得人脊背发凉,只好回去。哆哆嗦嗦地拧开竹筒,内有书信一封,字迹公正得过分,毛笔中楷,上书:贵小姐玉娇现在我处,跟田老板商借黄金十两,得金后定送小姐回家。江湖救急情非得已,请勿报警,否则后果自负。

  字体极为拙劣,简直就像是刚学会拿笔的小毛孩写出来的,歪歪扭扭,难以辨认笔迹。田德喜揉着眼睛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三遍,生怕自己看错一个字。前不久才发生在梅老板家的事,他也有所耳闻,时局动荡歹人们为了钱什么法子都能使出来。田德喜自认平日衣食样样低调,没想到还是成了歹人的目标。

  田德喜命令自己必须冷静,这事是谁干的,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察觉出一个重要信息,玉娇还活着。绑票的事也没少听说,绑匪就算要撕票,一般也要等拿到赎金之后。田德喜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不会被轻易唬到。这世上能用钱办成的事,就不算什么难事,揣上几张银票,又带上些大洋,田德喜匆匆地出了门。

  出门上了人力车,田德喜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看有没有人跟踪。路上倒是畅通,也没发现奇怪的人,他先到了一家相熟的茶馆,进包厢叫了壶茶后稍坐片刻,从后门溜走,再换一辆人力车,把帽檐压得低低的,这才正式改道去警察局。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慌,田德喜感觉警察局里气氛不对,明明是夜里了,办公楼里却统统亮着灯,人也特别多,有便衣有军装,个个表情古怪,走路全都急匆匆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卢项生被田德喜找到时,刚从会议室出来,正坐在办公桌前拧着眉头,不知在愁什么。

  “找我有事?”卢项生的脸色不好看。

  “卢少,借一步说话。”田德喜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卢项生把田德喜带出警察局,两人在街对面的馄饨店里坐下,田德喜把绑匪的信交给卢项生看。卢项生到底是干警察的,并不紧张,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问过玉娇离家时间,平日都爱去些什么地方。

  “依我看,田小姐应该暂时没事,绑匪会再跟你联系,你去准备金子吧,先假装配合,交易时我带上弟兄藏在暗处,跟他们去落脚处,最后一举拿下,把小姐带回来。”卢项生十分老练地说道,仿佛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做了。

  “有劳卢少了,这么大的事,要怎么谢你才好。”田德喜大喜。

  “谢就不必了,将来说不定还是亲戚。”说到这里,卢项生别有意味地笑笑,“不过这事我一个人办不了,兄弟们还得打点打点。”

  “好说好说,我早备下了。”田德喜上道地掏出银票,塞到卢项生手里。

  “等我把玉娇小姐救出来,再把绑匪一窝端了,怎么处置都听你的。”卢项生看一眼银票上的数目,立刻揣进怀里,随即压低声音:“不过你还得准备好十两真金,至少要蒙过绑匪,不让他们疑心,我们才能跟得下去。”

  田德喜离开警察局时,心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招一辆人力车,准备回家,却又不想回去,玉娇不在家,他怎能在家里待得住。

  车夫问了第二回,田德喜才作答,去开福寺。

  开福寺是长沙城内的千年古寺,逢年过节田德喜都去烧香,香烛钱也从不吝啬,跟寺里的方丈也熟。虽说时辰不早了,为他开个门,让他去上柱香还是没问题。

  接待田德喜的是个面熟的老和尚,对他很恭敬,一听说他是为失踪的女儿烧香祈福,立刻开了门。田德喜熟门熟路地来到前殿,诚心上香祷告,祈愿玉娇平安,宁可自己折寿。

  “老师父,我还想去一趟后殿。”田德喜从蒲团上爬起来后,对老和尚说。后殿不仅供奉毗卢遮那佛,还供奉了五百罗汉,数罗汉测吉凶素来灵验。田德喜深夜来寺,除了烧香,还想问问吉凶。

  “后殿......”老和尚有点迟疑。

  “我女儿现在不知何处,我也是急得没法,要问不到个吉凶,今夜肯定睡不着,耽误您休息,请多多体谅,这些钱请代我捐功德。”田德喜素来懂得礼多人不怪的道理,奉上几个大洋。

  “钱您收着,方丈不在,不敢代收这么多功德,请随我来就是。”老和尚犹豫片刻,点了头。

  毗卢殿里烛光森森,比前殿反倒亮堂,五百罗汉高高低低地排列着,在烛光的映衬下,或喜或悲姿态各异,与白日来看,平添许多神秘,似乎那些夸张的表情下,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数罗汉的规矩很简单,随便挑一个罗汉,按照自己的年龄数,或从左到右,或从右到左,或正或斜,或蜿蜒辗转,全都随意,数完年龄数后,停在哪一个罗汉上,就去找罗汉脚下的编号,然后按照编号抽取封签。如同摇签一样,一切随机,均属天意。

  进门前,老和尚交代过田德喜,殿里还有位女施主,也在数罗汉。

  田德喜进殿后,还是有些吃惊。女施主穿一袭酱紫旗袍,外裹黑色披风,身量苗条,看眉目应是三四十岁了,整张脸在朦胧烛光下看不分明,却能嗅到一丝淡淡粉香,倒也素雅。田德喜接待过这样的女客,出手就是令人惊艳的宝贝。

  田德喜来时,女施主已经数完了罗汉,正手持蜡烛去瞧那罗汉的编号。末了,从老和尚手里讨得一张封签,默默地看着。

  田德喜选择从东边最下头的那个罗汉数起,紫气东来旭日东升,东边是个吉利的方位,能借点吉光也好。田德喜数了个斜线,从下往上走,一口气直数到四十六,他的年岁,最后数到的居然是大悲罗汉。

  田德喜暗觉晦气,不过还是去查看了大悲罗汉脚下的号码,并把这个号码报给老和尚。老和尚手持油灯,仔细地把签文找出来,第二十一签,上签:阴阳道合总由天,女嫁男婚喜偎然,但见龙蛇相会合,熊熊入梦总团圆。

  “老师父,我是寻女,这签文是说我女儿没事,会平安成婚吗?”田德喜反复念了两遍,总觉得有点奇怪。

  “放心吧,这支签说的是古人李旦龙凤配合,你女儿会平平安安,还会嫁个如意郎君。”老和尚解释道。

  田德喜这才宽下心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这一趟真没白来,连菩萨都这么说了,玉娇肯定没事。

  离开时,田德喜跟那位女施主一道跟在老和尚身后。女施主忽然回头来,跟田德喜说了一声:“我也是来寻孩子的。”

  “是嘛,可巧!”田德喜多瞧了女施主一眼,倒也被她的粗砺的嗓子吓了一跳。这女人的嗓子跟她的脸极不匹配,虽然声调刻意压低了,声带却如砂纸磨过一般。

  “我的签也好。”那女人冲田德喜笑了笑,弯弯的眼睛,沧桑中竟带几分妩媚。

  这女人犹如上了年头的翡翠,色浓正艳,在佛堂的烛光中熠熠生辉。田德喜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只是心里惦记着玉娇,无心闲话,出了寺门就急匆匆地走了。来到有路灯的地方,他又一次上了人力车,此时虽然差不多九点半了,却还不想回家。心里琢磨着,还得去见一次卢项生,既然将来可能是亲戚,那么玉娇被人绑架的事,就不能传出去。一个黄花大姑娘,被绑匪带走,还在外过夜,清白何存。

  无论如何,也要堵住卢项生的嘴,田德喜打定主意,命车夫跑得再快些,他要马上赶到朱家。

  

                   B

  朱家宅院里,倒比上次来更显杂乱,走廊和墙角胡乱摆着许多家什,地板脏了也没人收拾。

  本来田德喜顾忌这么晚会碰上朱家父子,一路上编了好几个理由来找卢项生,所幸爷俩都不在,卢项生也还没回来,管家安顿田德喜在客厅等候,便下去奉茶。田德喜正琢磨着究竟要给卢项生多少钱,堵他的嘴合适。

  “田叔叔,你怎么来了?”朱云芝正好下楼来,一眼就瞧见田德喜。

  “我......我来找你表哥,有点事。”田德喜支支吾吾地。

  “是不是玉娇出事了?”云芝一听就知道出了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是你表哥告诉你的?”田德喜心道不好,莫非卢少已经把话说出来了?

  “不是,是今天玉娇来找过我。”云芝左右张望一下,确定周围没人才敢说。

  “对呀,她今早出门说来找你,找你什么事儿呢?”田德喜觉出点怪来。

  “她.....”话到嘴边,云芝却不敢说了。

  “都这节骨眼上了,你就直说吧,我都快急疯了。”田德喜见云芝似乎真知道什么内情,焦急地催促道。

  云芝又想了想,终于把玉娇来找她商量“绑票”计划,筹钱出走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叔叔,你别怪玉娇,她也是一时糊涂。等你把她找回来,千万别骂她,她那个脾气你知道的,吃软不吃硬。”云芝说完又有些后悔,忙帮玉娇解释。

  “你就莫帮她说话了,快告诉我,她藏在哪儿,在你家吗?”田德喜说话就要上楼去看,目光到处搜寻可能藏人的地方。

  “我哪敢藏她呀,我都跟她说了,这样干绝对不行,也劝她听您的话,大人的安排肯定都是为儿女好的。可她就是不听,我也是急得没法子,还跟她吵了起来。我想过,她现在很可能在方姑娘家。”云芝忙道。

  “开武馆的那个方家?”田德喜有点懵。

  云芝点点头。

  “这个姓方的,胆子也太大了!”田德喜来不及道谢,也不等云芝解释,已经气呼呼地冲了出去。直冲到十字路口,这才想起不知方家地址,只好调转头回去,找到云芝问了个清楚,正好卢项生也回来了。

  方小桃望着田家小姐,心里就像爬满了一窝蚂蚁,乱糟糟。如果真的只是为了给田老爷送封信,为什么不能正大光明地进田家的门?还有那句田老爷亲启,怎么看也不像是女儿写给爹的。方小桃不识字,不敢拆开竹筒,并不知道里边写了些什么。不过她看到田小姐写字的姿势十分古怪,明明不是左撇子,偏用左手写字,写出来的字也跟鸡爪子划出来的差不多。田小姐还再三叮嘱,一定要天黑后,等家里只剩老爷一个,再把竹筒扔进去。方小桃觉得不对劲,田家明明还有两个长工田小姐没回家,怎么知道家里会只剩下老爷一个?田家今天连生意也不做了,真是越想越怪。

  玉娇端坐床边,只因这屋里连张凳子也没有,脊背没有依靠,略微弓着。灯油很浅,灯花很小,方家的贫寒在昏暗中一目了然,可惜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小桃一身粗布袄子,袖口处还打了补丁,要是换上云芝的行头,这姑娘的姿色恐怕还在云芝之上。

  钱这玩意儿,玉娇以前从没意识到有多重要,不过今天,她第一次意识到,有钱才有自由,没钱寸步难行。细细盘算下来,才发现出个远门需要置办的东西太多了,合适走远路的软底鞋,两套更适合苏区的新行头,经得起长途跋涉的坚固旅行箱......还有十两金子,到手后该藏在哪儿才能平安带走,各种问题扑面而来。

  玉娇并未因此而犯愁,这一系列的问题跟课堂上需要解答的问题不一样,完全不会让她头疼,只会令人兴奋,以及迫切解决的冲动。无论如何,是时候走了。苏区的天一定比这里蓝,苏区的空气也一定比这里新鲜,最重要的是,没有了那个顽固不化的封建爹,一想到这,她就恨不能立刻出发。出路出路,走出去才有路!她脑海内为自己的决定在呐喊着,仿佛有千百匹烈马奔驰而过,面孔上却不敢被方小桃看出端倪,压抑这异常的亢奋。

  外头咣当一声响,窗户纸忽然就亮堂了,院子里冲进来一伙人,嚣张地横冲直闯。

  “方刚!方刚是住这屋吗?”

  外边有人在喊,方小桃赶紧跑出去瞧,还安慰着玉娇,可能是房东带的人又来了。门刚开,玉娇还没反应过来,爹就带着两个制服警察冲了进来。

  玉娇登时傻了眼,愣在原地,直到被爹拉出门去,眼看着警察们要动手绑方小桃和方师父,两位徒弟已经要出手护人。警察们一看对方是练家子,连枪也掏了出来。玉娇这才回过神来,大喊着:“别抓他们,没他们的事,都是我自己。”

  啪——一记耳光甩在玉娇脸上,田德喜的巴掌隐隐作疼,玉娇惊讶地看着爹,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挨打。

  “别抓他们,要抓抓我,全是我的主意,不关他们的事。”玉娇捂着被打疼的脸,瞪着爹。

  田德喜不做事,也没有其他动作,父女俩你瞪我我瞪你,就这么僵持着。

  “怎么,人还抓不抓了?”

  办事的小警察不耐烦了。

  卢项生抬抬手,让他们放了方刚和方小桃。临走时,田德喜往卢项生手里又塞一张银票,小声地说:“给贤侄添麻烦了,这事请千万保密。”

  “我办事你放心,这家人也不能留,明天我派人来,保证干净利索。”卢项生心领神会地收下钱,冲田德喜一笑,领着弟兄们走了。

  玉娇被爹带回家,一路上半句话也没说,从爹的那巴掌的分量里,她觉出爹的愤怒。都说平时不发火的人发起火来,谁也拦不住,爹今天是真的火了。直到她被爹关进屋里,门外传来锁的声音,玉娇才急了,使劲拍着门,踹着门。田德喜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说什么也不放女儿出去。

  玉娇手心都拍疼了,腿也踢酸了,皮鞋里的脚尖都疼了,外边也没动静。

  “田德喜!你女儿死在屋里你也不管了?”屋里传出玉娇的吼声,随即发出什么瓷器砸碎的声音。

  “有本事,你就死在这屋里。”田德喜也吼道。

  “爹,你知道我出去是要做什么的,我不是出去玩,我是去革命!革命!你连做梦都不敢做的事,我现在就要去做了,你不为我自豪吗?”玉娇想换个法子再劝劝。

  “我呸!我管你是为了谁,谁让你去玩命,谁就是老子的仇人!”田德喜余怒未消,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你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就能飞了?我告诉你,你不是那块料,打你生出来,我就把你捧在手心里宠着,养尊处优,要什么给什么,你受不了苦的,就算我放你出去,也飞不远。”

  “您不试试怎么知道?世上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的,我也一样。人家能吃苦,凭什么我不能?”

  “你当苦是什么好东西,那么好吃?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为的就是让你长大了去吃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去哪儿,枪子儿不长眼睛,甭管金贵命下贱命碰上它就全都报销。你懂什么是命吗?命就一条,你娘拿她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你要随随便便地死了,别说对不起我几十年的辛苦,也对不起她!”

  “我要是不走才是对不起她!国家都要灭亡了,咱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父母在,不远游。你懂不懂?想走可以,先等我死了再说!”

  “你真是太愚昧了!我们革命为的是民主,自由,共和,大同!你别再抱着这种小资产阶级思想,封建思想,要是没人革命,中国真的会完蛋的!”

  “革什么命,我看是要命,你想要我的命!”

  “爹!你也是识文断字的,你听我说,今日之异端,就是未来之主流,今日之主流,也是昨日之异端!你看,你不也没辫子了吗?”

  田德喜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玉娇也不知道他听到最后的这些话没,爹的脑子简直就是铁板一块。被破坏计划的懊丧,急于求成的冲动,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以及被严厉管教多年形成的叛逆,迅速发酵成浓烈的怨气,热血冲上头顶,玉娇恨透了爹。

  在床边坐了一会,抹了把不甘的泪,时间紧迫,来不及伤心,她得赶紧把包袱收拾出来。只要爹一开门,她就得找机会逃走,这个封建又封闭的家,真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玉娇身上只剩下二三十个大洋,还有两件首饰,虽说脖子上的玉佛最少值五百大洋,可从小带在身上的东西,又是娘的遗物,无论如何也不能离身。光靠几十个大洋能走到哪儿去,能走出多远。铺子就在距离房间不到三丈远的地方,柜台的夹万里就有白花花的现大洋,可惜玉娇的手够不着。

  越想越烦,天色渐亮,玉娇终于体力不支,倒在床上迷糊起来。

  

   C

  卢项生回到房间,懒得洗漱,连鞋也懒得脱,往床上一倒,却怎么也睡不着。

  田家出的这档子破事居然让他发了笔小财,这是意料之外的,这要是搁在从前,他早就去赌场玩个痛快了。可今晚,他实在没心情赌。倒不是怕手气差,只是今晚开的那个会,太让人担心了,心里就像闷了团火,烧得慌,索性起来开窗。

  朱家的宅院距离湘江也不过几十丈的距离,晚风潮湿而阴郁。冷风一吹,卢项生冷静下来,今晚的会议传达了一个绝密任务。

  这任务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如若失陷,立刻焚城。

  会议是席楚霖市长亲自主持,日本人近在咫尺,随时可能突袭,形势空前严峻。用他的话说,现在的长沙城,就是一艘狂风巨浪中颠簸着的破船,随时可能倾翻。蒋委员长斟酌大局,决定采取焦土政策,就算是要把整个长沙变作废墟,也不留给日本人做半点补给。

  席市长特意把拿破仑攻打莫斯科的事例讲给大家听,拿破仑战无不胜,却在俄国遇到前所未有的对头,沙皇采取焦土政策,将全城付之一炬,拿破仑失去补给,以至于铁蹄大军终因弹尽粮绝惨败而回,从此节节败退,旺势转颓。

  按说为顾全大局而坚壁清野,有战略上的必要,可在座的每一位都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军令如山,大家真能下得去手吗?这不是杀几个人,毁几栋屋,这计划根本就是要把整座城毁掉。这是在座每一个人的故乡,是拥有千年历史的古城,毁掉意味着大家全都无家可归,将来该怎么办,去哪里?卢项生拿眼瞄着在座的同事们,大家都跟他一样,心神不定。

  警察局长文重孚在席市长离开后,又特意留话,省委主席张治中再三叮嘱过,无论如何也要小心行事,军队已经准备撤离,必须等到军队撤离到汨罗后,才下达点火命令。在最后接到点火任务的命令前,万万不可动手。

  后来领导们还说了不少话,可卢项生已经听不进去了。

  真已经到了如此不可挽回的地步了?不久前花园口的事似乎已备受争议,现在就轮到长沙做牺牲品了吗?窗外夜雾笼罩,朦胧一片,整个古城宁静安详,看不见街头巷尾那些不堪入目的流民,颇有几分太平盛世的假象。只有熟悉这座城的人才会知道,这么深的夜,在某些酒肆赌坊中,还有些不知疲倦的人,正生龙活虎。

  卢项生抓起衣服就往外走,他现在迫切地想见到一个人。

  

  玉楼东的楼上还有灯光,那是专属于最尊贵客人的包厢,尽管伙计们都累得哈欠连天,却也没有半句怨言,恭恭敬敬地守在门口,等候随时召唤。

  沈非歪着脖子,躺在软塌上吸一口刚烧好的烟泡,半闭着眼睛,似乎云游方外,又似乎元神未远。卢项生已经把焚城一事竹筒倒豆子般抖了个干净,正巴巴地等着他的回复。

  早在沈非还在武汉的时候,关于他的来头就已经流传到了长沙某些人的嘴里,自他到了长沙以后,这些秘密更比四条腿的兔子还要跑得快,几乎每个警察局的,保密局的,甚至做生意的人,稍微有点来头的人,都知道他的财大气粗,也知道他背景深厚。

  有人说沈非是东北一位大军阀的私生子,迟早要回去继承他老子的事业。也有人说他是满清皇朝的后人,他娘是个格格,他也根本不姓沈。除此之外传说最多的还是他是个大汉奸,表面上是到处高价收取古董文物,其实一转手全都献给日本人,他是川岛芳子的秘密情人。

  战乱年代,人们总是需要一点传说调剂紧张的生活。沈非的光鲜和他的神秘来历更是增添了无数加油添醋的创作空间。卢项生倒没有深想过沈非的身份,他娘老子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姓沈的有钱,钱又没有姓,在谁手里就听谁的话。

  沈非除了高价收取古董外,还同样高价收取各种机密消息。消息这东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的确是可以卖出大价钱,只是保质期极有限。所以卢项生不想等,也不能等,反正一旦焚城,队伍就要散了,谁会追究到底是谁把消息传了出去,不如趁热打铁,把秘密换成钱好远走高飞。就在刚才来的路上,他还在心里估过一个数。现在这个数就在嘴边,随时可以吐出来,可偏偏沈公子没有要问他的意思。

  “行了,我知道了。时候不早了,贵友,咱们该回去歇着了。”

  等了好久,沈公子终于开了口,却不是卢项生期待的话。眼看着沈公子跟他那个娘娘腔派头的跟班开始穿衣戴帽,卢项生急了,忙道:“实不相瞒,我是听说您对于好消息是有重赏的,这才特意深夜拜访。难道这个消息还不够大吗?”

  沈公子懒洋洋地活动一下脖子,又拿起烟枪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吐到卢项生的脸上,“我说卢警官,本来早就想回去了,还当你真有什么大事儿呢,你说的这个,我昨儿就知道了。”

  卢项生臊得满脸通红,直觉是姓沈的在演戏,不想给钱而已。不过从对方刚才听他说话时的从容不迫来看,却又不像假的,他结交的人绝非卢项生之流,没准真的手眼通天。

  “要是想赚钱的话,我告诉你一个法子。”沈公子冲卢项生勾勾手指头,卢项生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只听他轻声说:“你要是能在日本人到来前就把火给放了,我给你这个数。”

  沈公子伸出一巴掌。

  那是只比女人的手还纤细白皙的手,指节修长,拇指上套着个硕大的扳指,醇厚的绿色仿佛把一整口碧潭浓缩在方寸之间。

  卢项生也是见过世面的,并没被这扳指迷惑而忘记询价,他也伸出一巴掌来,“敢问这是多少?”

  沈公子轻轻一笑,在他耳边说了个数,卢项生当即色变。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敢不敢。”

  卢项生当场呆住,等到他回过神来,沈公子已经走远。

  钱,谁不想赚,尤其是大钱。卢项生自认在赌场上算是胆大的,可点火烧城这么大的事,他真不敢答。真要是成了烧城的人,别说是被发现会被军法处置,就算是逃过军法,阎王爷也不会放过自己,那可是千古罪人的罪名。虽然心里明白,可这笔钱的数目实在太大,远超他的预计。

  再次上床天已经泛青,卢项生心里就像有只猫爪在挠着,越想越乱越想。天亮不久,就有电话来催,必须马上去警察局,又有会要开。人还迷糊着,抓起衣服就往外赶。

  “表哥,你扣错扣子了。”

  云芝的声音清甜温柔,又轻手帮忙整理,卢项生却已无心应答。前些天舅父给云芝相的那门亲事,哪怕对方长得像个猪头,云芝也没跟他商量就答应,说明她心里跟舅父一样,都只是重金不重义的东西。

  青梅竹马又怎样,真心待她又怎样,十年的朝夕相处,他穷,她就不要他。就连这个家,也跟他无关,他只不过是寄宿在此的外姓人,要不是他还有份警察局的工作,舅父可不会和颜悦色。寄人篱下,他早就炼就一双识人之眼,一副伪装的好笑脸,时刻扮作感恩戴德。

  这一切,他早就受够了。男人有了钱和权,何愁没有女人。卢项生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表妹。

  早晨的会议由局长亲自主持,几位头儿个个红着眼,掩不住的疲色,看得出来,他们昨晚也是通宵未眠。点火任务已经计划周详,全局所有人员,按照分区街道编组,每组三到五人,由社训总队和警备二团的人力组成一百多个纵火小分队。

  先用手摇救火机将火水喷射各处,再用棉纱火把蘸油引烧。如遇封火砖墙住宅,先用手榴弹炸,再依前法纵火,烧每条街时,先烧两头,中间未着火者,有补火队补之。力求毫无遗漏,全城销毁。

  如此安排,滴水不漏,完全以毁灭全城而设计,效率高的令人伤心。

  有人问到百姓怎么办,这么大的任务肯定不能现在就公开。局长沉吟良久,最后说消息必须对百姓封锁,不过正式点火前要发布空袭警报,等百姓撤离后,再开始点火。

  今天是十一月十二了,正好是国父纪念日。悬挂在门厅正中间的国父照片,正表情肃穆冷静地望着地上忙碌的人们。今天的警察局,比昨晚更显凌乱萧条。

  散会后,卢项生不免心浮气躁,出门时正好跟一个捧着大堆文件的戴眼镜男人撞到。那人倒也还和气,只是他身边的副手戾气十足。

  “瞎了!知道这是谁吗?这是军委会政治部的郭厅长!”

  卢项生当时就被唬住了,早就听说有一位隶属政治部第三厅的郭沫若郭厅长来公干,名气大得很,没想到居然撞到了他。卢项生连忙道歉,帮忙一起收拾地上的文件。

  郭厅长人倒和气,只说两句算了算了,匆匆收拾好东西就往外走。卢项生注意到他们把文件都塞到车里,然后很快这辆车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看来,上头的人都要撤了,自己还能留在这吗?卢项生狠狠地掐灭烟头,上了辆人力车,直奔玉楼东。反正这个城迟早保不住,毁在谁手里不是毁,历史的潮流谁也无法抵挡,顺势而为才是大丈夫。

  卢项生在大堂里喝了一上午茶,也没等到沈公子出现。是他错误地判断了沈公子的作息时间,沈公子素来昼伏夜出。到底是非常时期,就连平日里生意火爆的玉楼东也有些萧条,城里有些门路的人已有不少开始出逃,更别提长官家眷,他们早在半月前就带着搜刮来的财宝逃得远远的。

  也难怪昨天沈公子说他知道要焚城的消息,稍微会察言观色的人也都能看出长沙守不住了。原本清心定神的绿茶居然喝得卢项生愈发烦躁,看来还是迟了,昨夜如果应承下来多好,这可真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卢项生结了账准备走,正巧碰上一个平日里专门伺候沈公子的伙计来报要送外卖。卢项生多留了一个心眼,沈公子是北方人,吃不惯辛辣的湖南菜,只因玉楼东的师父是做淮扬菜出身,所以只在这里吃,从不去其他馆子。

  在街对面守了一阵,卢项生等到伙计提着食盒出去,他就远远地跟在后头。一直走到开福寺,卢项生见到那个叫贵友的在寺门前把食盒收进去,才大悟贵公子居然安身寺内,难怪谁都找不到他。

  不知是否身处佛门净地的缘故,卢项生忽然失去了进去的兴趣。就在刚才跟踪伙计的一路上,他忽然有了个新的灵感。这灵感关于田德喜田老板,也关于他家那位不省心的小姐。

卢项生眼里闪着光,匆匆回到城里叫了两个手下,打发他们去办一件会令田老板高兴的事。然后卢项生整整衣服,叫了辆车,直奔德喜当铺。

  

  田老板得知卢项生已经命人去赶走那几个跑江湖的,非常高兴。

  “这有个小玩意,你留着玩吧。”田德喜拿出个个白玉烟嘴,卢项生是抽烟的人。

  “田老板就是大方。”卢项生见那玩意儿成色不错,高兴地收起来,人都说田老板私藏无数,果不其然,“昨天出警了,按规矩该给玉娇小姐做个笔录,你放心,我没带人来。我是想借着做笔录的机会,帮你好好劝劝她,早点跟世炎定亲才是正经。”

  田德喜没想到卢项生会这么替他着想,正好他也为这事犯愁,死丫头横竖不听话,还专门唱反调,昨晚他怄得一夜没睡好。正巧卢项生也是年轻人,田德喜想着可能更好交流,再说,很可能就要做亲家了,田德喜毫不怀疑地把卢警长送到玉娇的闺房。

  玉娇正为不能出门的事烦,把凳子架在桌子上,爬得高高的,刚摸索了一下天花板,想寻个可以突破的地方。这老屋偏生用料考究,那些上好的硬木板硬朗扎实,玉娇就算手里有斧子锯子也难得洞穿。房梁是比大腿还粗的上好楠木,弄个绳子绑起来,挂上七八个吊死鬼都没问题。

  求生真不容易,求死倒简单,玉娇正烦恼,不想门锁竟然开了,跟做梦似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

  “田小姐,千万别想不开。”卢项生仰着头,惊讶地看着玉娇正伸手去够那天花板。

  玉娇身手敏捷地跳下来,大咧咧地说:“放心吧,我才不会上吊,找我有事?”

  “我看你也不像会上吊的人。”卢项生看一眼门外,见田德喜已经去了前边店里,把门虚掩压低声音:“我跟你爹说,是帮你来做笔录的。”

  “笔录?”玉娇愣了一愣,“昨天的事是我一个人计划,一个人执行,连累了方师父一家,他们不知情的,你可别抓他们。”

  “我来不是真做笔录。”卢项生神秘兮兮地凑近些,“我是来帮世炎传句话,他愿意跟你一起离开长沙,去西南联大也好,去其他什么地方也好。今晚他会先去参加万人大游行,然后想办法出门,你们去火车站碰头。”

  “真的?”玉娇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卢项生摆出大哥架势,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一去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我劝你多带些钱,路上多少方便。”

  “要多少?”玉娇问。

  “有多少带多少吧,出门在外不比在家,越多钱越方便,对了,首饰地契什么的能换钱的又好带的东西,一起都带上,省得将来后悔。”卢项生说得很快,说完又看了看外头,确定没人。

  “好的,我一定准备好。”玉娇郑重地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午夜十二点,火车站见。”卢项生戴上帽子,出了门又有些不放心:“你确定今晚能逃出去?你爹他......”

  “放心吧卢大哥,我自有办法。”玉娇胸有成竹地笑笑。

  

                    D

  天黑了许久,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小姐。玉娇揉揉眼,一个激灵下了床,她已经换好了方便行动的男装。

  “小姐,你把窗户开开,我买了你爱吃的糖油粑粑。”冬至悄悄说道。院里的灯光把他照成一个黑影,像副剪纸画似地落在窗纸上。

   玉娇没做声,她对冬至有些生气,刚才吃饭时被爹训,她一个劲地冲冬至挤眼睛,他却看都不敢看过来,也不敢帮她说话。

  “小姐,我把碗放在窗台上了,别饿着自己。”

  窗户上,冬至的剪影退去,窗户上多了个碗。

  玉娇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开窗看到那金黄色的粑粑,剩下的一点气也消了。人是铁饭是钢,玉娇早就饿软了,拿碗时正瞅见冬至没敢走远,怯生生地看着她。

  玉娇心念一动,招招手:“我渴。”

  冬至赶紧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就端来热茶。

  玉娇一手接过茶壶,另一只手却抓住冬至,低声说:“听好了,一,把我房门钥匙弄来;二,今晚不许睡觉,等我找你;三,不许告诉我爹。”

  冬至惊得目瞪口呆,长大了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吊死在这屋里。”玉娇板着脸,认真地说。

  隔着窗棱,冬至迟疑良久,点了头。

  外面喧哗起来,听脚步声,似有成百上千人齐齐走过,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震耳的口号响彻云霄,可惜玉娇什么也看不见。店里的伙计们大呼小叫,隔壁家的孩子哇哇直哭,玉娇知道,万人大游行开始了,同学们全都在外头,说不定世炎也在队伍里。

  想到世炎,玉娇就激动不已,他跟云芝不一样,大不一样。玉娇越想越激动,要是能有双翅膀,她就立刻掀开屋顶飞出去,她要站在世炎身边,牵着他的手,高举火把,跟他一起呼喊抗日救国。对,要是手里有个火把,她恨不得立刻烧掉这个比她爹还老,还顽固的家。

  玉娇狠狠地嚼着已经变冷变硬的糖油粑粑,为了午夜的计划,必须补充体力。

  怕爹起疑,玉娇没开灯,一直坐在黑暗中,书包里放好了要带走的东西。她忐忑地等待游行的队伍经过,等到伙计们洗涮,等到熟悉的脚步声进入对面的厢房,再多一点耐心,等到爹那熟悉的呼噜,穿过院子,轻轻传来。

  黑暗中,玉娇瞪大了眼,轻轻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屏住呼吸,观察着院子里的动静。确定大家都已经睡着后,玉娇捏着嗓子学了声猫叫。片刻,一条黑影从杂房里出来,悄无声息地来到玉娇门前,小心翼翼地开着锁。

  玉娇捂着胸口,按捺住随时可能蹦出嗓子眼的心,自由就在眼前,只需多些小心,再小心。锁开了,冬至却不让玉娇立刻出来,从窗口递了个油壶,让玉娇往门合页上滴点油。玉娇暗叹冬至心细,万一吵醒了爹,就前功尽弃。

  滴完油后,玉娇轻轻推开门,悄然无声,再把门合上。打发冬至去前边开店门,锁被玉娇攥在手心。

  冬至轻手轻脚地移开门板,又查看过外边没人,这才折返回来叫小姐动身。

  玉娇跪在爹的门口,磕了个头。温热的额头碰到冰冷的青石地板,那冰冷迅速传至全身,只有眼窝是热的。

  正准备往店里走,田德喜的呼噜声忽然停顿。玉娇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到呼噜声续上,才敢迈步。一会儿的功夫,玉娇已经出了身白毛汗。

  玉娇进入前方店铺,柜台里的现大洋和值钱货照例关店后都被爹收回房,只剩几样普通货色。时间紧迫,没法子弄到地契和金条了,她相信世炎不会介意,黑暗里还摸到一块怀表,来不及细看,胡乱一揣出了门。

  “小姐,求求你,能不能别走。”冬至关门时,放慢了动作。

  藉着昏暗的夜光,玉娇看到冬至眼里亮晶晶的。从小到大,玉娇还从没看过冬至哭,心中一软,不过这微微的情绪立刻被深夜清冷的空气打消,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冬至强忍住哭腔。

  “我也不知道。”玉娇停住脚步,低下头。

  “我送送你。”冬至追上来。

  玉娇没有拒绝,事实上她正有点害怕,距离火车站还有那么远的距离,一路上那么多的难民,不论劫财还是劫色,她都承担不起。

  冬至把店门关好,和以往一样跟在小姐身后。

  玉娇没敢回头,这一别,她也不知何时才能归家,此时心里只有外头的天大地大。再往前多走几步,就能摆脱那个冥顽不灵,逼她早早婚嫁的爹了。出逃如此顺利,应该高兴才是,可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奇怪,空气中飘着一股浓浓的怪味,让人很不舒服。

  玉娇看看表,都快十二点了,街上怎么有那么多的警察?几乎每个街口巷子口都有,他们一个个表情凝重,其中不少人正拎着铁桶往民居的木墙上浇这什么。这令人不解的一幕引起了玉娇的兴趣,不过两个深夜出行的年轻人更容易引起警察的注意。街对面有警察大声喊道:干什么的!

  玉娇急中生智,赶紧低着头挽起冬至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身上,学男人粗着嗓子应道:生病了,瞧大夫。

  警察又喊:快走快走,不许看。

  可能在搞什么军事行动,玉娇很害怕,别还没出城就被人家给逮回去了。拉着冬至加快脚步,避开大路钻小巷。说来也怪,到处都有警察和士兵,无论大路小路,连小巷子里也有,空气中那股怪味越来越浓。

  “小姐你看。”冬至指着不远处,街边停着一辆救火车,可令人惊讶的是,一群警察正在往救火车里灌注火水。

  这些人真是警察吗?他们要干嘛?玉娇心中也纳闷,时局之乱,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另一群警察跟着灌满火水的救火车往太平街方向去了,玉娇心中浮出不详预感,忍不住回头一看,家已远了。冬至也停下来,恳切地看着她,那眼神分明是去意。

  不行,开弓没有回头箭,玉娇一狠心,拉上冬至快步向前,距离火车站,还有不短的一截路。路上玉娇强迫自己什么都别想,只要脚步不停,世炎准会在火车站等着自己。美好的未来,真正的幸福,崭新的人生,统统在前方。

  冬至心中也乱,但他一如平常木讷无话,只是寸步不离小姐。

  午夜的火车站,比预想中的人要多得多。拥挤的人群熙熙攘攘,不乏穿戴体面的上层人士。售票窗口前大排长龙,不少黄牛穿梭人群,暗中兜售不知真假的车票。玉娇怕被熟人撞到,把围巾包住头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头,极力搜索着。

  世炎在哪儿?

  玉娇被拥挤的人流挤得顺流而动,明明不想马上上车,却还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往站台的方向挤去,哪怕使劲全身力气也无法逆行。

  火车如黑色铁龙般停靠在站台上,检票口不知为何已经无人值守,连个维持秩序的人也没有,旅客们就像一窝混乱的蚂蚁,人头攒动。就在玉娇身边,一个穿得很体面的先生拖着两只大箱子边挤边大喊着:“帮帮忙,再挤挤,马上上去了。”

  这位先生后边还紧跟着一位太太和两个孩子,人流中几乎站立不稳,只好死死拉着孩子们不松手,还有个仆人帮他们拎着另外两个大箱子。

  这位先生是有车票的,带着家人和佣人上了车后却立刻改了口,霸着车门口的位置,把余地卡得死死地,冲下边拥挤的人大喊:“别上了,下班车马上就来,这里已经要挤死了。”

  玉娇瞟一眼那位体面的先生,真是道貌岸然,不过这节骨眼上,她哪有闲心想别人,至少人家已经有了车票,并且知道方向如何,而能确定她方向的那个人,现在哪呢?

  “你说他会来吗?”在人群中看了一大圈也没发现世炎的身影,玉娇忐忑起来。

  “朱少爷吗?应该会来吧。”冬至可没把握。

  “那他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他,你说,他会不会见不到我,回去了?”玉娇恨不能拿个大喇叭对着人群里喊。

  “要不要我去茅厕看看?”冬至说。

  “别留我一个人。”玉娇忙拉住冬至的手。

  “这......”冬至说不出口,小姐总不能跟着自己一起去茅厕吧。

  玉娇正发愁,忽然看到不远处一个高个子的男人鹤立鸡群,似乎是站在什么台子上。那正是卢项生,焦急地四下张望。玉娇忙挥挥手,拉着冬至挤了过去。

  “您怎么来了,世炎呢?”玉娇发现卢项生手里也提着个包,出远门的样子。

  “咱们先离开这里。”卢项生一见到玉娇就拉她往人少的地方去,边走边瞄了眼玉娇手里的包,“重吗?我帮你拿吧。”

  “不重,我自己能行。世炎呢?”玉娇更在意心上人。

  “世炎被他爸盯得死死的,不方便来车站,他让我来找你,一起去开福寺碰头。”卢项生一直走到远离人群的角落,才说话。

  “开福寺?”玉娇很有些吃惊,开福寺在城郊。

  “要避开耳目当然越远越好,万一被熟人看到,就算你俩走脱,一样会被抓回来。”卢项生解释道。

  “说的也是,还是世炎想得周到。”玉娇一听是世炎的主意,顾虑全消。

  “走吧,趁这里能叫到车,赶紧走。”卢项生似乎比玉娇还心急。

  三人叫了两辆人力车,玉娇想了想,又给冬至叫了一辆。冬至从不坐车的,每次玉娇上街都是跟在后头跑步跟着,今天居然破了例。

  “小姐,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省一点是一点。”冬至不肯坐。

  “少罗嗦,叫你坐你就坐。”玉娇板起脸来,让车夫赶紧走。

  冬至拗不过小姐,只好上了车,从没坐过人力车,浑身不自在。

  三辆车前后脚跟着,钻进了漫漫长夜。一阵夜风刮来,带来一股浓得刺鼻的火水气味,警察越来越多,他们从街道两端开始,正往居民住宅上泼洒着火水。

  玉娇想问问卢项生这是在做什么,天干物燥,又是夜里,万一失火可怎么好。玉娇回过头去,却发现经过卢项生把帽子压得低低的,大衣领也竖了起来,似乎不想被人认出来。

  难道这位表哥也要一起走?玉娇看到了卢项生膝上大大的旅行袋,现在可不是提问的时候,她脑子里还有更多的问题,世炎已经到了开福寺吗?他能跟自己一样顺利逃出家门吗?不坐火车,又要怎样离开长沙,是包车,还是去湘江坐船?

  玉娇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就在昨天,此时的自己躺在那永无天日的闺房里,现在,人生的格局似乎开始转变了,她已经跳出原本的那条轨道。虽是夜风凛凛刺骨寒凉,玉娇的心却跳得好快,脸也热了起来。

  诶,脸是真的热起来了,那热并非源自体内,怎么回事?

  玉娇醒过神来,猛然发现城里的某处居然冒起冲天的火光。黑夜中,那金色的光芒藉着风势猖狂地拧着腰肢。玉娇和冬至惊讶地看着那大火,猜想着火的会是什么地方。

  “快,再快些,我加钱。”卢项生催促着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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