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A

  田德喜出了玉楼东,说不出的郁闷憋在胸口,实在想找个地方吐个干净。

  跟谁吐呢,有些话不便跟亲戚说,女儿更不可能了。

  沈少爷的确是阔,光是他身边那个叫贵友的跟班,那身的行头,那矜持冷傲的派头,大部分本地有钱人家的子弟都赶不上,只是不时翘起的兰花指叫人感觉古怪。至于阔少本人,虽然客气周到,却叫人琢磨不透。田德喜刚跟沈少爷打了个照面,居然有种自己是晚辈,这位沈少爷才是长辈的错觉。

  田德喜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摸不出半点底细的年轻人。虽有不快,不过在玉楼东老板的引见下,还是把玉娇的庚贴交了过去。

  田德喜忐忑地打量着这位来自北方的少爷,论长相没得说,玉树临风,个子也比南方人高不少。田德喜窃喜,日后跟着这样的女婿出去,体面自不用说。万一这个年轻人真做了自己的女婿,玉娇会幸福吗?田德喜不敢多想,能把女儿给嫁出去,他已经求之不得了。

  沈少爷身后有幅珠帘,珠帘后还坐着一位鸡皮鹤发的盲老头。老头着一身深灰麻质棉袍,京式千层底棉靴,尺余长的白须,远观如仙,不动声色高深莫测。贵友双手把庚贴捧到盲老头身边,轻声念出时辰八字。田德喜本想跟沈少爷再多聊几句,问问他老家哪里,父母何处。

  沈少爷却把注意力都放在老瞎子身上,瞧也不瞧他一眼,田德喜只好顺着沈少爷的眼风,一同看向珠帘后的盲老头。那老头乍一看像个老神仙,伸出树枝般的枯手,却又似老妖怪,只见他掐指算来,面如古井不波。田德喜的心蹦到了嗓子眼里,隔着珠帘,隐约看见那只枯手摆了摆。随后贵友退出来,什么话也没说,把庚贴退给了田德喜。

  “对不起了,田老板,看来贵小姐跟我生辰不合。”沈少爷微微一笑,那表情已经不想再谈下去。

  “我还带来了玉娇的照片......”田德喜太不想让自己失望,尽管身为女方家长,如此主动,已经让自己落入了被动。

  沈少爷半点兴趣也没有了,连应付的笑也懒得给一个,贵友来到田德喜身后,做了个送客的手势。田德喜万没想到一切结束得那么快,他满心的希望被那个瞎子随手一掐就戳破了。这还不算幻灭,临走时那位盲老头还说了一句话:这位小姐的命格克母克父,请家中长辈小心自处。

  田德喜仿佛听到腔子深处咔嚓一声,什么东西碎了,脸煞白,手脚冰冷,后来怎么道的别,怎么出的门,全都不记得了,等到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了回家的人力车上。

  那个老瞎子不是老妖怪,是老神仙呀,人家一算就算出来了,什么也别想瞒。田德喜的心病更重了,虽然穿着厚袄子,也戴了皮帽子,却感觉凉飕飕的,冷得他牙齿打战。

  在一个拐弯的路口,田德喜让车夫往另一个方向拐,他要去找朱信恒。朱信恒是开银号的,与田德喜同庚,女儿云芝也是玉娇的同学,老朱跟田德喜都是商会会员,有二十年的交情。

  平日里,田德喜不太喜欢跟朱信恒打交道,因为朱家太幸福了,儿女一双妻贤子孝,仿佛就是专门对比他田家的不幸。人比人气死人,不比总是可以的。但是今天,田德喜实在不想回家,至少不想就这样带着坏情绪回家,玉娇不到天黑不会归家,家里冷锅冷灶,更让人心烦。大半辈子为了这闺女,操碎了心,她却毫不领情,莫非上辈子欠了她的高利贷,这辈子连本带利来还。

  田德喜到了朱家,没想到朱家凌乱不堪,一问才知朱太太要先带一部分家当回乡,安顿好了后,朱信恒也要带着孩子们一同回乡。

  “老弟,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朱信恒看见田德喜忙拉着他坐下,田德喜的沮丧立刻被发现。

  “找我有事?”田德喜羡慕地看着能干的朱太太指挥着下人们。

  “你找我也有事吧,你先说。”朱信恒笑眯眯地拿出盒好茶,亲自沏上。

  田德喜叹了口气,把心里的烦恼一口气吐了个痛快。

  “哈哈,我当什么事呢,老弟你过虑了。那个沈少爷,我也听说了,人还没见过。不过,我总觉得此人不靠谱。虽说他想把余太华的汉印全都收了,可现在也只是说说,余老板才不答应呢。咱俩私下分析分析,余老板为什么不答应,我猜呀,八成是价钱不够高。”朱信恒分析的地方倒是田德喜没注意到的。

  “也是,我也就是听说他排场大,至于到底什么来头,谁也摸不清。”田德喜这才冷静下来。

  “你知道都是些什么人把闺女的庚贴给他送去?还不是老吴和老金,他们能跟你比吗?说得好听是想嫁女儿,说得不好听那就是卖闺女。再说了,你就真放心把女儿嫁给这个连来头都搞不清的人?我可不舍得把云芝稀里糊涂嫁出去,谁告诉你这事呀,准没安好心。”朱信恒简直要替田德喜打抱不平。

  “还不是......”田德喜正想说还不是你的好外甥,可话到嘴边又觉不妥,生生咽下。

  “人说皇帝女儿不愁嫁,你家虽然比不上皇帝女儿,衣食无忧还是没问题的嘛,现如今能衣食无忧的人家有多少,实在不行你把条件降低一点,不一定要像沈少爷那么大来头,我相信肯定有人娶玉娇。”朱信恒开解道。

  “什么样的人家会不怕玉娇的八字?再说了,衣食无忧也是我家,难道玉娇嫁出去后还在家里吃住?”田德喜有些不乐意。

  “你看看你,还是老观念,在家里吃住怎么了,早就民国了,玉娇又是独女,再能干也是个女儿家,将来的家业谁来继承?云芝要是能给我招个郎入赘,当我的帮手,我倒很乐意。”朱信恒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田德喜被点醒,顿觉出招郎是个好法子,不过琢磨一下,又皱起了眉头:“你说的也有理,只是眼下上哪儿找合适的人选去。实不相瞒,我要是能找到个称心的女婿,我就是把铺子做陪嫁也愿意。”

  朱信恒听得此言,不由得心念一动,凑近些说道:“老弟,我倒是有理想人选。”

  “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快说,是谁家公子。”田德喜惊喜不已。

  朱信恒不好意思地一笑,指了指自己,“我儿子世炎,还有我外甥项生。两个你都见过,论样貌都不差,论家世也算门当户对。项生虽然不是我儿子,但他父母早亡,我待他就跟世炎一样,你完全不用担心。早就民国了嘛,得讲科学,生辰八字那些我是无所谓,至于能不能成,还得看孩子们。”

  田德喜听完朱信恒一番话,喜得都快哭了,心道这可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怎么就没想到跟老朱对个亲家呢。

  “我也是这几天才感觉到时不我待,得快些给孩子们把终身大事安排好。要是咱们两家真能做亲家,生意也做到一起,那可就好喽。”朱信恒别有意味地拍拍田德喜的手。

  田德喜忙点点头,只要能把女儿嫁给朱家这样的好人家,别说是生意,就算是赔本的买卖他也乐意。

  “那咱们就约个时间,早点让孩子们见见,相个亲,要是看上了,就趁早把喜事办了。”朱信恒趁热打铁。

  “那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明天吧。明天中午,玉楼东我请。”田德喜比朱信恒更心急。

  “这相亲酒本应男方请,不过咱们是多年的老交情,你就先请吧,回头结婚酒回门酒还有孙子的满月酒,可得让我来请。”朱信恒一句客气话,说得田德喜心里灌满了蜜。

  朱信恒送田德喜出门时,正巧世炎从外边回来,田德喜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世炎,看得世炎莫名其妙。末了,田德喜还留下一句话,要跟世炎明天见。

  送走了田德喜,世炎忙问爹怎么回事。

  朱信恒笑而不语,把他领到书房里,又掩上门,这才小声把跟玉娇相亲的事说了出来。

  “那个男人婆?我才不要,爹你老糊涂了,跟你说过我要留学,不想太早结婚。”世炎顿时恼了。

  “傻孩子,你当我真看中玉娇?你田伯伯现在最担心的是万一长沙沦陷了,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现在这样的生活,他上哪找亲家去?德喜当铺那么好的位置,那么大的地,我看上十几年了,他死都不肯出手。他愿意招个上门女婿,还说定陪嫁就是当铺,他自己是要回乡下养老的。咱家这几年生意都不好,要是能筹到钱,早送你出去了,等你把婚一结,铺子就姓朱了,到那时候,生意你想做就做,不想做我来替你做,你想去哪里留学都行。”朱信恒得意地摸摸八字胡,继续说自己的妙计:“我让你和你项生表哥一起去相亲,万一玉娇看上了项生,也好。项生无父无母,他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以后不就是你的?”

  父子俩相视一笑,世炎终于明白爹的用心良苦:“看在铺子的份上,明天我会好好表现。”

  朱信恒拍拍儿子的肩,“来,我跟你说说田家的事,老田这个土财主,乡下还有一百亩良田,他呀......”

  门外响起云芝清脆的声音:“表哥,你怎么了?”

  “没事,我系鞋带。”卢项生的声音响起。

  门内两父子,立刻打住话头,警惕起来。玻璃门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继而是一串上楼的脚步声,直到听到楼上的门关上,父子俩才松了口气。

  

                    B

  离开朱家时,田德喜的脚就像踩在棉花包上,整个人轻飘飘的。

  老话怎么说来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朱少爷远比那个姓沈的知根知底,亲家翁也是多年好友,没有比这更理想的亲事了。田德喜自己也说不清干嘛明天还要去玉楼东,也许是想在被拒绝的地方,证明自己的女儿并非嫁不出去。心里一乐,田德喜在街口买了最爱吃的凉拌猪耳朵,回去好好喝上一盅。

  见老爷回家,刘三赶紧把新买的铜锁呈上。

  那是从洋行里买的正宗进口铜锁,铜面油光铮亮,锁圈比筷子粗,配两片银闪闪的钥匙,十分牢靠。田德喜很满意,连锁的价钱比国产货贵出两倍也没在乎,这要在平时,他肯定要啰嗦好一阵。刘三舒了口气,赶紧去厨房准备饭菜。

  田德喜把洋锁收好,照例来到前堂查账,无论生意怎样,田德喜每天都会认认真真地亲自把账目查一遍,再把库存点一遍,就准备关门了。凳子都没坐热,忽然闪进个壮实的中年汉子来。

  “请问这里是田玉娇,田小姐家吗?”来人嗓音中气十足,拱手冲田德喜作了个揖。

  “是,玉娇是我女儿,请问您是?”田德喜盯着来人,回忆片刻,确定从未见过。

  “我叫方刚,是开武馆的。田小姐来过我家武馆,留下了五十大洋学费,我不带女弟子,这钱给您送回来,请转告小姐一声。”方刚把大洋放在柜台上,田德喜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走了。

  田德喜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这个玉娇,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瞒着自己去学武!田德喜气得太阳穴直跳,再不能任凭玉娇胡闹下去,嫁人之前,必须严加看管。

  冬天日短,田德喜还没把发痛的太阳穴给揉妥,天就要黑了,玉娇终于回家来。好端端的女儿家,偏偏穿一身男装,站远些看,都分不清是男是女。玉娇眼皮也不抬,懒洋洋地喊了声爹,算是打了招呼,顺手摘下学生帽,那头短发更是令田德喜皱眉头。

  “我饿了,可以开饭了吗?”玉娇并未发觉爹的情绪。

  “你先去房里,我有话跟你说。”田德喜把柜台上的大洋收起来,又把洋锁揣进兜里。

  玉娇毫无防备地哦了一声,乖乖回房。她以为爹会责备自己参加游行,一整天不回家,没想到的是,前脚刚进屋,爹却在外头把房门给锁了。

  “爹,你干嘛?我还没吃饭呢,我都饿坏了。”玉娇在屋里拍打着门。

  “没什么意思,你长本事了,翅膀硬了,不把你关起来,我怕你都要飞了。”田德喜把门锁好,钥匙揣在自己的兜里,这才松了口气。

  “爹,你说些什么呀,我哪里要飞了!”玉娇不服气地大喊着。

  “别瞒我了,你还想学武呢。那是女儿家学的东西吗?人家方师父都来退学费了,人家不收女弟子,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田德喜在外边答到。

  “你不能关我,你这是非法拘禁!你这是犯法!”玉娇气急,把门踢得砰砰响,连窗户缝里都震出不少灰尘来。

  “少废话,明天给我相亲去,在那之前,你甭想出屋。”田德喜说完,径自去了餐厅。

  “相亲!相什么亲?我不要!爹,我不去!你放我出来吧,我保证听话,不去游行了。爹,爹!开门呀!”玉娇在屋里急得直跳脚,可无论她怎么喊,田德喜就是不答应。

  玉娇嗓子都快破了,爹也不理她。没多久,门缝里传来一股热乎乎的饭菜香气,玉娇闻得出,今晚吃的是鱼火锅,还有三满哥做的葱煎蛋,还有一股诱人的麻油蒜香,准是陈婶子家卖的卤猪耳朵。

  玉娇又气又饿,却只能在房间里咽着口水。爹不给饭吃,玉娇也不肯求他,这么一来,不欠他人情,走得也能更安心。幸好屋里还有茶壶,灌了一肚子水,脑子里却在琢磨明天怎么应付。

  “小姐,小姐。”冬至的身影投射在窗户上,轻轻敲了下窗。

  “干嘛?”玉娇没好气地应着,等到她去开窗,冬至却已经走了,窗台上摆着一碗米饭,饭上盖着几样菜。

  玉娇心里一热,感激地看了眼冬至的背影,饿着肚子睡觉的滋味,可不好受。

  第二天一早,田德喜来开门,差点没认出自己闺女。玉娇竟然换上了女装,头发也抹了头油,梳得秀秀气气,还戴了个玳瑁发箍,一头短发显得也没那么吓人了。

  “你想明白了?”田德喜不太相信玉娇一夜之间就转了性。

  “想明白了,迟早要嫁人,我年纪也不小了,我娘就是我这么大的时候嫁给您的。”玉娇柔声说道。

  田德喜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儿,有种女儿被太太附身了的幻觉,这低眉顺眼的笑脸,跟当年的太太简直一模一样。只要一提到太太,他的心就会变软,连带着语气也软了许多:“这还差不多。说起来,你娘就是那年的十一月底嫁给我的。今天有两个相亲对象,不管你看上谁都行,门当户对,人才也好,一会儿见了面你就知道了,你爹的眼光,准错不了。”

  “那咱们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玉娇冲爹笑笑。

  田德喜满意地领着女儿出门了,虽然心里不太踏实,可他宁愿女儿是真的变了。

  田家有辆人力车,平日里田德喜出门办事,玉娇上学放学,全由冬至拉。车轱辘坏了,一直放在车行里修,田德喜特意叫冬至一大早去把车领了回来。玉娇坐自家车,田德喜另叫了一辆人力车自己乘。

  冬至的车跑在前,田德喜的车紧跟在后,他可不敢让女儿从视线里消失了。

  望着女儿的背影,除了那一头短发外,那背影,那侧脸,那无意中的一回头,好几次田德喜都有些恍惚,视线变得模糊。如果太太还活着,跟自己并肩坐着,一同笑看玉娇和世炎奉茶磕头,那该有多幸福。

  田德喜沉浸在幻想中,还来不及擦去眼角的老泪,忽然听到前边冬至一声喊:小姐!

  玉娇跑了。

  就在刚才前方来了辆汽车,冬至放慢脚步的功夫,玉娇一个敏捷的动作从座位上飞身而下。田德喜眼前一花,儿孙满堂的美景就烟消云散。

  “追,快追!别管车了!”田德喜顾不得面子,当街大喊。

  玉娇在街边猛跑,冬至在后边猛追,不过拐了一个弯后,玉娇就不见了踪影。

  

     C

  “不好意思。”玉娇气喘吁吁地跟朱世炎道歉,现在,她正坐在朱世炎自行车的后边。朱世炎骑得很快,为了能坐稳,玉娇不得不揽着他的腰。

  “不用客气。对了,你跑什么?”朱世炎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没什么,遇到一个坏蛋。你在前边路口放我下来就行。”玉娇的脸有些红,不知是刚才跑得太厉害,还是害羞。

  “不急,正好我要去的地方马上就到了,不如一起喝杯茶吧。”朱世炎倒大方得很。

  “喝茶?”玉娇不解。

  “万一现在追你的坏蛋还在街上,你一个人出现不是很危险?一起喝杯茶,聊聊天,等坏蛋走远了你再回去,应该会安全些。”朱世炎的理由倒是非常充分。

  玉娇还在犹豫间,地方已经到了。原来是玉楼东,玉娇跟着爹来过许多次,这里的师父把湘菜和淮扬菜的优点融合在一起,菜肴独树一帜口味绝佳。在这里找个雅间躲躲也好,爹肯定想不到自己会躲到这里来。这么想着,玉娇就跟着朱世炎一同上了楼。

  朱世炎定了个雅间,雅间里已经坐着一位比朱世炎个头还高,略显成熟的年轻男子。

  “我来介绍,这位是我表哥,卢项生卢警官,警察局的骨干。这位是云芝的好朋友,田玉娇小姐。”朱世炎大大方方地做着介绍,介绍玉娇时,还特意冲表哥挤挤眼睛。

  “你们怎么......”卢项生略显惊讶,他料到田玉娇会出现,没料到跟世炎一起出现。

  “我是来避难的,幸亏朱大哥搭救。”玉娇跟世炎虽不算熟识但也早就认识,因了云芝的缘故,她也格外信任世炎,于是把爹怎样禁锢她一宿,又逼她相亲的事给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朱世炎和卢项生交换一个眼神,也不敢笑,只是喝着茶,叫玉娇也吃点点心。

  “都民国了,我爹还搞包办婚姻,简直就是历史倒退!”玉娇越说越来生气。

  “其实,我们今天来是......”朱世炎忍不住要说出真相,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

  “贤侄,真是对不起。”田德喜满脸愧色正欲解释,一进门却发现玉娇已经坐在这里。

  “爹!”玉娇惊得站起。

  “原来你们认识,你们谈,慢慢谈,我先去看看厨房,再叫几道点心。”田德喜又惊又喜,立刻做出反映,出门时悄悄把门关上。

  “你们?”玉娇讶异地看着朱世炎和卢项生。

  朱世炎点点头,好笑地说:“同样被历史倒退的父亲,逼着来相亲。”

  玉娇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田德喜一去好久不回,雅间内的三人起初有些尴尬,后来卢项生挑起个话题,大家又畅所欲言。虽是相亲,却变成了时事讨论会,针对日本人的侵华政策,还有国民政府的无作为,三个年轻人颇有共鸣。

  如此一来也好,不用尴尬地面对婚嫁问题,只谈国事,也显得磊落大方。

  原本玉娇想坐坐就走,没想到这一聊就聊到了中午,玉娇甚至听到来自警方内部的一些消息,江浙和北方的许多学生纷纷投奔共产党所在的苏区,他们中的不少人是富家子弟,临行时带上一笔钱或者值钱的东西,捐献给共产党,以示忠心,并且从物质上也支持抗日,一根金条就能买到好几条枪,好些子弹。而这些富家子弟,往往也能得到信任,被委以重用。

更有卢项生的内部消息,这一年内苏区的规模迅速扩大,加上游击区总人数已经达到数千万。

  身为学生的玉娇,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多好消息,简直是兴奋不已。淞沪会战和南京沦陷时国民党的表现,伤透了进步学生们的心,大家转而把抗日的希望寄予共产党。原本只想去西南联大求学的她,顿时就热血了,恨不能立即投身苏区,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田德喜再回雅间时,午餐已经上桌,点的几样都是店里的招牌菜。玉娇没想到爹在面对朱世炎时,变得不那么讨嫌了,提的问题尽是她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的。

  世炎平日有些什么消遣,爱看什么书,爱读什么报,还有对未来的计划,全都一一道来。不知是否饮了杨梅酒醇美的缘故,玉娇听着听着,脸颊居然有些发烫。田德喜无意中也看到了女儿腮染红霞,更是喜在心头,看来玉娇对世炎也的确有意。

  卢项生郁郁地喝着闷酒,酒席上菜肴大半落入他的肚肠,不过谁也没发现,谁也不在乎。田德喜心中有数,借买单之际把卢项生叫到一边,请他也一同离开,留下玉娇和世炎再共处片刻。

  “日后表弟这桩婚事办成,咱们就算亲戚了。我那些事......”卢项生对田德喜颇有忌讳。

  “成不成亲戚,我都会保密到底,做生意,讲的是信誉嘛。”田德喜心情大好,给卢项生叫了车,还预付了车资,临走时又言:“关于小女和令弟的婚事,还请多多关照。”

  “放心吧,我全仰仗舅父家的关照,帮他也就是帮自己。”卢项生颇有些酸意,不过田德喜并未听出。

  送走了卢项生,田德喜守在玉楼东一楼的大堂里,多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下楼的世炎和玉娇。

  “谈得还好吗,要不要换个地方再坐坐?”田德喜看着一双璧人,简直喜上眉梢。

  “爹,回去吧,我又不像你,是个话痨。”玉娇被爹如此明显的撮合搞得不好意思,竟有点嗔怪。

  “田伯伯,多谢招待,下次我跟家父登门道谢。家母今日要回老家,我得去送行,不好意思。”朱世炎礼数周全。

  玉娇暗中舒了口气,今日算是歪打正着,没有白来。方才二人独处时,玉娇透露出想离家出走,远赴西南联大的计划。虽然昨日才与云芝因为这个问题闹得很不愉快,不过玉娇不想独自上路,毕竟山长水远,就算做了男装打扮,也难保万全,关键时刻才知道,女儿家毕竟当不得男儿郎。

  世炎是云芝的亲哥,虽然交道不多,但玉娇自持对朱家的了解,对世炎也格外信任。不过话一出口,玉娇立刻后悔,虽同为进步青年,这种近似私奔的邀约由她一个女子发出,显然过于暧昧。

  令玉娇欣喜的是,世炎也想过离开长沙,离开封建的家,只是他的想法还处在萌芽阶段,暂时还没有目的地。世炎说他会考虑离家,求学或者抗日,或许会跟玉娇一同上路。

  

                   D

  对于这次相亲,田德喜格外满意。

  朱信恒的儿子到底不同,说话有分有寸,得他老子真传,将来做生意一定是把好手。最让田德喜满意的一句话,还是那句下次跟家父登门道谢。跟他爹一起来,那意味着什么?当然是开始商量婚事,这门亲事十有八九就定下了。

  田德喜从玉娇看待世炎的眼神中也瞧出些端倪,玉娇从小在这个只有男人的家里,大大咧咧惯了,唯独今天说话有了几分女儿气,还会脸红了。田德喜又开心又难受,开心的是女儿终于长大,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也算对得起玉娇她娘。难受的是,捧在手心里十几年的娇女,真的就要把她嫁出去。

  想到婚事,田德喜就为玉娇能嫁给朱家而高兴,幸好没被那个北方人沈少爷看中,否则的话,玉娇嫁给他那还不是天高地远,想要见面恐怕都不容易。田德喜坐在自家店铺的柜台后边,一会儿想哭,一会儿想笑,也懒得管玉娇了,连她什么时候出的门也没发现。

  在家里乖了半天,玉娇的心里就活动开了。

  满脑子都是苏区苏区,世炎的表哥说了,那边的人都是不问出身,不分贵贱,那边的人纪律严明,作风正派,绝对不会吃拿卡要,也不会打白条,跟国民党的官简直完全两样。

  玉娇亲眼看过爹应酬各种大小官僚,为了讨好他们,不得不请吃请喝当祖宗供着,家里三妻四妾谁过生日都得送贺喜,再便宜的假货也能开出上百大洋的当票,这号糟心事说起来三天三夜也没个完。爹自然也恨这帮人,可他自认恨也没用,几千年来当官的就都是这样,想赚点钱就只有忍着。

  玉娇却不这么想,皇帝说了算的日子过了几千年,说推翻不也推翻了吗?朝廷都没了,规矩就不能变一变?世炎的表哥是国民党的人,是警察局的人,连他都这么说,那肯定就是真的了。去西南联大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学多点东西,可以接触进步组织?可以直接参加进步组织,岂不更好?

  玉娇越想越坐不住,在家里翻箱倒柜,想找到爹藏钱的地方。要是能带上几根金条傍身,相信一路上心里都会踏实许多。

  玉娇在自己房间里翻找一通,把从小到大所有扑满都打碎,也只找到几十个大洋。再找,就只剩下几样首饰。玉娇不满足这点收获,悄悄溜到爹的房间,可翻遍了柜子,也钻过床底下,怎么也找不到夹万。

  玉娇知道爹有钱,爹把钱攒着买乡下的田产。玉娇跟爹说乱世藏金,万一天下一变,地契说废就废,谁也保不齐。可爹就是不听,一门心思想当个地主收租,连玉娇都说不清爹手里到底有多少亩良田。玉娇甚至想,万一找到地契就统统拿了去,换成金条带去苏区。如果爹的心血可以帮到抗日,能够消灭许多的鬼子,那他存钱的苦心也不白费了。

  烦躁的是,玉娇搞得灰头土脸一身邋遢,怎么也找不到爹藏的钱。这晚玉娇无意中听到三满哥跟冬至在院子里聊天,聊的是定王台开书庄的梅老板家小姐被人绑票的事,绑匪是外地人,据说一开口就是五两金。

  “卖书的能赚多少,那绑匪居然开出五两,真是无良。”三满哥气愤地说着,可惜那梅小姐写得一手好字,还尚未出阁,这么一来谁还敢娶她。

  “三满哥,你说说看,要是有人绑了我,能值多少钱?”玉娇开玩笑地问道。

  “怎么也得十两吧。”三满哥随口答到。

  “我才值十两呀。”玉娇不满地瘪瘪嘴。

  “我也是瞎说,瞎说。”三满哥赶紧解释。

  玉娇懒得跟三满哥计较,三满哥有羊角风,急不得累不得,娶不到堂客,就算是爹也特别关照他。三满哥的话给玉娇提供了灵感,为什么不自己绑一个票呢?爹肯定会给钱!

  玉娇是个行动派,当晚就开始筹划怎么执行这个赚钱计划。思来想去一整夜,第二天玉娇起了个大早。

  田德喜刚起床,就看见玉娇急匆匆地往外跑,忙问她去哪儿。

  “去找云芝!”玉娇头也不回地扔下三个字。

  田德喜愣了半晌,乐了。这死丫头,还真会来事,昨儿才相的亲,今天就去找未来小姑子。女大不中留呀,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两句老话都说得没错。田德喜也就不管玉娇,径自梳洗吃早点,开铺做生意。

  玉娇出门不久,那条黑狗又跟了上来,友好地摇着尾巴,隔着丈许跟着。玉娇抱歉地看它一眼,摆摆手:“对不起了,今天走得匆忙,没给你带吃的。”

  那狗听不懂人话,眼巴巴地又跟了一截,玉娇见它又瘦了一圈,心中不忍,卖了两笼小笼包,一笼自己吃,一笼分给狗吃。

  早上八点,玉娇已经赶到朱家了。

  玉娇本想避过世炎,幸好他一大早就跟他爹出门了,就连昨天见过的项生表哥也去了警察局。玉娇心道真是天助我也,就大着胆子把她的“模拟绑票”计划跟云芝全都说了。

  “要我给你爹送信?不行不行,我做不到,绝对做不到。”云芝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事成之后,咱们就可以一起去苏区!是苏区!不是联大,咱们可以直接参加抗日!你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吗?”玉娇拉着云芝的手,不甘地哀求道。

  “你还不明白吗,我不会走的,我要留在家人身边。”云芝像是摆脱什么麻烦似的,挣脱玉娇的手,“你也不要去什么苏区了,抗日这种事有的是人去做,不一定非要你我,我们什么也不懂,什么忙也帮不上。”

  “原来你真是这样想。”玉娇像是不认识似地看着云芝,曾经谈过无数次的崇高理想,难道只是说说?

  “听我哥说,你们相亲了。念在我哥的份上,你就别再想这些荒唐事了,想想将来怎么生活吧。”云芝认真地看着玉娇,态度严肃得令玉娇陌生。

  认识云芝也有好多年了,多年的同学,两家又是世交,玉娇从没想过会像今天这样。玉娇望着云芝的眼睛,看了好久,最后确定她的话已无回转余地。

  “是朋友就当我没来过,当没听过这些话。”

  临走时,玉娇只留下这句话。出了朱家大门,一直走到拐角,她终于放下绷紧的面孔,显出前所未有的沮丧。云芝于她不仅是好朋友好同学,更像是她的姐妹,是她唯一可以信任,交心的人。

  算了,是自己一厢情愿看错了人。玉娇心里空落落的,胃也痛了起来,这才想起没吃早饭。

  玉娇找了家面馆,闷闷不乐地吃着面,寻思着还能找谁帮忙,无论如何,这个计划靠她一个人是无法完成的。玉娇吃完面,正准备付钱,伙计却说有人帮她付过了。

  “谁帮我付的?”玉娇觉得奇怪。

  “一个大辫子姑娘,喏,还没走远呢。”伙计指着街上。

  玉娇只一望,立刻知道大辫子姑娘是谁。玉娇快步出了面馆,跟在方小桃身后,转过一条巷子就来到方家武馆门前。

  方小桃并不急着回家,而是躲在巷子口朝左右张望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快步穿过街道,回了武馆。方小桃进了大门,飞快地把门关上,门缝正要关闭时,忽然插进一只脚来。

  “方姑娘,是我。”玉娇一闪就进了门,“刚才谢谢你,请我吃面。”

  方小桃一见是玉娇,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对不起小姐,你对我这么信任,我爹他......”

  “方师父说一不二,我没话说,无缘做他徒弟,有些遗憾。今天来,我是想请你帮个忙。”玉娇朝院子里张望了一下,昨日来时遇到的两位师兄并无踪影,正好说话。

  “要有我能帮上的地方,请尽管说。”方小桃是个爽快人。

  玉娇心里留了个心眼,方师父为人刚正不阿,虎父无犬女,有云芝的前车之鉴,玉娇只说跟爹闹了矛盾,想在方家借住两天,并请小桃帮忙传个信。

  “放心吧,只要您不嫌简陋,就放心地住吧,回头我去跟田老爷说一声,让他老人家放心好了。”方小桃一听就想着是因为学武之事跟老爷子闹了矛盾。

  “不用不用,我就是想让我爹着着急,不然他不心疼我。实不相瞒,昨天方师父去退钱后,我爹关我一宿,连饭也不许吃。你见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等我给他写封信,我不想再见他,你帮我送去就行,千万别让他知道我住在你这里。不然的话,他那个坏脾气......”玉娇心念一转,编出这么个周全的谎话来。

  “明白,我爹脾气也坏。”方小桃莞尔一笑,拉着玉娇往里边走,“田小姐,你就住我屋吧。”

  玉娇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就获得了方小桃的信任,小桃房间十分简陋,只一床一桌一柜,床单被套都是褪了色的,除了整洁干净,再也想不出其他形容词来。

  “您先坐会儿,我去给您倒壶水去。”方小桃用手拍拍床沿,请玉娇坐下。

  “不急,方姑娘,这里有点钱你收下,算我的伙食费,不能让你白帮忙。”玉娇说着从兜里掏出几个大洋来,塞到玉娇手里。

  “不行不行,哪能跟你收钱呢,这也太多了。”方小桃连忙推辞。

  “别跟我客气,你要不收,我还不住你这了。你也不容易,因为我,一定也连累你挨骂了吧。”玉娇把大洋再塞到玉娇手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

  “那......我给你做点好吃的,你等着,我先去买纸笔来。赶紧把信写了的好,别让老爷子担心。”方小桃似乎也舍不得那些大洋,只好先收起来。

  望着方小桃甩着大辫子离去,玉娇终于舒了口气。今天就跟做梦一样,云芝令她伤心,偏又遇到方姑娘,也许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吧。玉娇在方姑娘的房间里踱来踱去,她要好好构思一下,绑匪的信该怎么写。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