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云青,我披散着发,赤着双足,踏着落花起舞。
他的突然出现,吓得我大声质问,何人如此大胆?御花园也是你敢乱闯的?
而他的回应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我从没和他说,那日他的笑声在我耳边萦绕,久久不曾散去。
他是将门之后,几次随父出征都立下汗马功劳。从嘉赏识,诏他入宫相见,倾盖如故,兄弟相称。云青问,我迷了路却遇见了你,莫非是天赐的缘分?
我瞪眼叱责他的口无遮拦,心里却是微起波澜。
往后他总是不声不响地坐在桃花树下看我跳舞,目光炯炯,神采飞扬。他说他的名字是父亲从李青莲的句里化来的,“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他也说,可我觉得这名字是学了卫青,一辈子都要金戈铁马,保家卫国。
闲来和我交谈,说他四处游历际遇,天南海北所见所闻。他去过大漠,到过草原,登过高峰,下过深海,就像一只鸟,脱了桎梏,自由自在。我从不知一个人的生活可以活得如此洒脱精彩,心里又是惊讶又是羡慕,恨不得可以日日夜夜见到他,听他在外的故事。
那一次,云青讲起在塞外的奇遇,我托着腮微张双唇听得入迷,没注意天边压低的黑云。倾盆大雨,我着急地说,要是误了时辰回去就惨了。云青敛眉思索了一下,忽地把外袍脱下盖在我的头上,抓起我的手,大声笑道,那我们这就回去。
他的手心温热,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前跑。从未与男子如此亲近,我的心砰砰直跳,却没想过要从他手里将手抽出。低头愣愣地看着我们紧紧相握的手,恍然间就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他牵着我跑出宫外,带着我去他说过的每个地方,一起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
凝烟撑着伞刚出院门,就看见我们执手而来,她的目光在相握的手上稍作停留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夜半,她躺在床上问我,窅娘,你到底是喜欢圣上还是云青?
我一怔,千头万绪。
因着周薇的缘故,我与从嘉在一处谈笑聊天,看他兴起时泼墨作画,写诗填词。原本不敢期望的都真真切切地发生了,我却没有想象之中的兴奋。我仰慕他的才华就像崇敬天上的神,那合该朝拜而非相处。
而云青,他身上自由清爽的气息总能轻易吸引我的目光,我愿意亲近是因为羡慕,羡慕他可以走遍大江南北,而我只能在这红墙之中为一人跳舞。
凝烟见我没有应声,又道,无论你心里怎么想,现今形势,你还是少与云青接触为好。我不明所以,凝烟叹息,窅娘我该说你太单纯吗?小周后对你好真是那么纯粹?她是在拉拢你,省的日后红颜迟暮落得个悲凉下场。
我一听笑出声,小周后对付嫔妃从不留情,要担心失宠何不直接除去我?
凝烟摇头,小周后深谙后宫之道,她打压各宫仗得是皇上的宠爱。可皇上之前连番诏你,会不先顾虑她的感受?小周后又会忍气吞声容着你被三番五次地召见?她大抵是看出皇上的心意,想着触怒他倒不如笼络你。窅娘,我们都道你迟早要飞上高枝做娘娘去,你怎就这般后知后觉?
天上忽然电闪雷鸣,我惊得从床上坐起,按着砰砰直跳的心。
我不信,不信周薇藏着这样的心思,她是那样骄傲的人,怎会甘愿如此?可凝烟向来玲珑剔透,善察人心,她既是这般说了,必然有一番渊源。
凝烟见我这般惊惶失措,摇头直叹,窅娘,我们身在宫里,就算是个舞姬那也是皇上的人。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会愿意看见自己的女人与其他男人多有接触,更何况,他是高高在上的皇。你……若是为他好,别再见面了。
我浑身颤抖,缩成一团。外面雨声渐大,屋内却死寂一般。我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在怕,怕将来的天明,怕桃花树下再也没有那个谈笑自如的男子,可我最怕依了凝烟的话而害了云青。
不过就是不见,不见便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