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来的是一对父子,他们都是长乎脸,不苟言笑,戴着黑框眼镜,像是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区别的地方就是一个脸上皱纹多,一个脸上皱纹少。儿子掀开箱子盖看了看,又把箱座的长方形门拉开,往里瞧了瞧,摇了摇头。爸爸也在认真研究了一番箱盖之后摇了摇头。出去的时候,儿子不耐烦地说:“跑了半天冤枉路,来看这么个不值钱的玩艺,真不划算!”
赵小凤一家人顾不上生气,因为又有几位新顾客上场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挺着个硕大的肚子;一个衣着朴素齐整有书卷气的姑娘;还有一位满脸皱纹、骨瘦如柴却有着一双机灵小眼睛的老头儿。
顾客盈门总是件叫人高兴的事。赵小凤一家子乐呵呵地给他们每人一杯茶,然后又退到墙角,静观事态发展。
那个老头儿先蹿上前去,仔细地上下摸着箱子,然后又把鼻子凑上去闻着,并且鼻翅里发出“咻咻”的响声。那个姑娘靠着门,眼睛灵活地转动着,看着箱子,也看着那个老头儿。这时,一对小夫妻也走了进来,他们带着怀疑的神情坐在沙发上。
老头儿几乎把箱子从上到下嗅了一遍之后,又打开箱盖,踮起脚尖把头使劲伸进去,赵小凤提心吊胆地看着他,生怕他一个倒栽葱就进去出不来了。屋里一片寂静。赵小凤一家人开始用焦灼不安的神情偷眼看着客人,而那些客人互相看着,似乎在无声地征求意见。新来的小伙子冲她女朋友龇了龇牙。只有那个中年人心宽体胖的站在角落里微笑地看着这口老箱子。
这是一次审判,被告是樟木箱子。老头儿继续“咚咚”敲着箱子,似乎要把它刑讯逼供似的,箱子也发出“噗噗”的回声,像在抗议。情形有些尴尬。
老头儿突然从箱子里抬起头,直起了腰,以一种轻蔑的姿态看着赵小凤一家人。“这么个破东西,还敢满世界地打广告!”他对着钱立安说,却把眼睛的余光投向赵小凤,仿佛她就是那个破东西。说完,他就扬着他枣核一样的小脑袋走了。
赵小凤气得语塞。因为,这种难听的话是说给樟木箱子的,而不是直接说她的。但是,这是件真正的好东西,纯木头做的,她觉得这点非说明不可。
“现在找不着这样的好木头了”,她气急败坏地说,“找不着了。”
“你想要多少钱?”那个文质彬彬的姑娘打破了沉默。
“500元。”赵小凤压低了嗓门,显得怯生生地。“五百元。”
赵小凤看着自己的脚尖,心怦怦跳着,不知道这句话会产生怎么样的反应,但依然是沉默。赵小凤手脚冰凉。难道纯樟木箱子就不值500元吗,倒是那个中年人和蔼地说,他可以考虑。不过赵小凤看他那敷衍的神色,就知道他已考虑好了。
看的人走了,钱青杨回到他的房间去。赵小凤和钱立安交换了一下眼神,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
“一分价钱一分货,”赵小凤悲壮地说,“没人识货我就不卖。”
“可是儿子的婚事怎么办?”
“我去借。”
“那得借多少啊?现在钱难借啊?”
“让他们把婚期改一改。”
“这种事三媒六聘的,怎么推迟?我说青杨他爸,不管怎么样都要按期结婚的。不过,房子这么贵,咱买不起,这屋子又小得像蚂蚁窝,不把箱子卖掉,家具往哪儿摆?”
青杨的声音传了出来:樟木箱子多结实啊,别卖了。
“说的轻巧,”赵小凤一下子生了气,她蹿到青杨房里,大声问:“要媳妇还是要箱子,说!”
“当然是媳妇。”钱青杨嬉皮笑脸。
“那就闭上你的嘴!”赵小凤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