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伤心桥下春波绿

  马蹄声声,那富丽堂皇的慕容山庄已在我的视线里渐渐远去,呼吸着山野清新的空气,我想起唯一一次和慕容夫人的私下交集来。

  她一身素色的衫子,却不像是我娘亲身上沉默冷淡的灰。她在暮春的大雨里轻叩我的门扉。“夫人。”我立在门边看她,我不知道她来找我意欲何为。我本该恨她的,可是她立在门外,温婉地笑着问我:“我可以进来吗?”她的笑容那么慈祥,又那么美。

  她坐在锦凳上看我,眉目温柔,那一刹我心里浮起荒谬的念头,我想,慕容清玉何等有幸,有这样的母亲。若是我——若是我——

  “我来是求清歌小姐一件事,”她缓缓地开了口,好像觉得这样不妥,但仍是鼓足了勇气。“清歌小姐是爱着远山吧,可是远山却是与玉儿订了亲的。小时候就订下的,我们想着等他们大些了就办,”她踌躇着,似乎不知道该怎样说下去。“清歌小姐能不能体谅一个母亲的心呢。”

  我在雨声“哗哗”中送她出门,我不知怎么想到了我的娘亲,想当年,一个红衣如火烈马如歌的江湖女子,与一个温婉贤淑的世家小姐,两个人同时对一个青年才俊不能掌控的爱,和这爱后无尽的辛酸。

  “玉儿身上中的毒,是来自青冥山的谢家吧,幸亏静之会解,若不然玉儿也就没命了。”慕容夫人带上了门遥遥远去,风里雨里,只余我落在唇边的一抹苦笑。

  静之,父亲的字。

  我不能替自己辩解我没有想过让慕容清玉去死,我千百次地这样想过。那瓶“春波绿”放在我的包袱里,来时我曾怎样暗暗地发誓,我要向慕容家的人讨回我在这人世上受到的十八年屈辱折磨,孤苦伶仃。

  可是我终究没有。他们都以为是我给慕容清玉下的毒,他们以为,我要这样拿回我应得的一切,或者还有江远山的爱情。

  清 玉当着我的面喝下了那瓶“春波绿”。“听说,谢家的春波绿不会让人即刻就死,却会一寸寸的形销骨立,最后肝肠寸断,是吗,清歌姐姐?”明艳如花的女子在光 影中望着我笑,唇边是不屑和残忍。“凭什么你来了爹爹和所有人就都要对你好?即便是我死,我也不会让你得到远山哥哥。”

  爹爹当然舍不得让她死。爹爹五指搭在她脉息微弱的腕上,在爹爹蹙紧的眉峰中,清玉笑着说:“爹爹,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昨夜在清歌姐姐房中吹风受了伤寒。”

  谁的爱会决绝到这样。我以我血,我以我命,阻止你们重逢。

  不知道江远山在爹爹的书房中听到是我给清玉下毒这样的结论时会做如何感想。果然,山野草寇,会拦路剪径的女子,争夺起家产和爱情来,会如此的阴险和歹毒。

  我流了很多的泪,伏在马背上,胭脂马像是被我吓到,怎样扬鞭也不肯前行。

  青冥山下的故城,古老石桥下早已破冰解冻汩汩而流的江水映着我凌乱的伤心色,想当日倾身为我撑伞的锦衣男子,那关切和坦诚的双眼,那一声问询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有人立在石桥下,负手问我,神采飞扬,风流倜傥。

  泪水糊住了我的脸,我眨一眨眼睛,我怕我看不真切。

  “谢清歌几时是这般忸怩的女子,敢做不敢当?你劫我钱财,劫我美色,想要从慕容山庄一个人偷偷逃跑不认账么?”他大笑着走过来。

  果然是很轻薄的男人。我扬手要打,却被他捉住手臂拖入怀中。

  我不知道的事,原来还有那么多。

  “清玉的身体打小就是很弱,我们一起长大,情同兄妹,我怎能不知道。你还记得替你娘亲医病的那个吴大夫么?这城里籍籍无名的吴阿三,有谁知道他竟是昔日药王的 弟子。前段时间我一直在找他给清玉配药啦。”他在身后揽着我笑。“你虽然是有些刁蛮,可是还好,是断然做不出毒杀亲妹这样的事情的。”他又在耳边重复一 句,加重语气:“我知道!”

  暮野里晚风四起,吹进我的眼睛,我不知怎么,又湿了眼眶。

  我想起陈奶奶离去那年,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清歌,你不要恨你娘亲,她也有她的苦。”

  其实我早就知道,她并不是我的亲生娘亲,谢家善用“伤心桥下春波绿”毒药和“曾是惊鸿照影来”鞭法的谢红衣,并不是我的亲生娘亲,那个穿素白衣衫挽着流云髻的温婉妇人才是。

  当日她们同时产子,因为武林中粗鄙身份不能见容于慕容家的谢红衣叫陈奶奶把我偷抱了出来,将她先天不良的女儿送了进去。

  这一十八年,她对我的恨,自有她求之不得的理由,可是她终究没有下手杀了我。她也是爱着我的吧,年华似水,朝朝暮暮中不能割舍的爱。

  “去山上看娘亲吗?”江远山在身后大声地问着我。

  “好啊!”我靠进他的怀里,任他一抖手中缰绳,胭脂马蹄声渐紧,青冥山已在视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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