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此想念山上还有一个缘由,那天后半夜的严寒冰冻里,有个叫江远山的男子曾握着我的手,对我说:“谢清歌你等我。从京城回来我一定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娶你呀,清歌女侠,你劫了我的财不还,就让你本人抵债好了。”彼时夜幕深沉,雪光映得大地明明灭灭,有人滚烫的唇,轻掠过我烧红的脸颊,那姿态,如亲吻一朵花的温存。
后来,没有等到回山上,我便再次见到了江远山。
我站在后院葱浓的柳荫里,看着清玉急匆匆地跑过几重回廊,兴高采烈冲着下人喊:“是远山哥哥回来了吗?”
我并不知道再次相见是这样的情形,我看着他们牵手进来,清玉的脸上红扑扑的都是笑。隔着一丛花影,我的目光落在他月白的锦衣上。虽是风尘仆仆,但仍然掩不住的倜傥风流。
他也望见了我,脚下步子顿住。翠色的长裙,腰间红绸如血鲜艳,我向他笑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只如在梦中。这世界太小,只一个转身,我们就这样换了身份于无声处惊天动地地相见。
“清歌,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挣脱开清玉的手,大步地跨过来。眼中不知是惊,还是喜。
三言两语言说不尽,这慕容山庄,有多少故事是我不曾知道的呢。
春江花月夜,一叶扁舟与他顺水漂流。“这就是我的故事,清歌。”江远山在船头执了我的手,细细说完。
“哈,原来是我爹爹的义子,可难说哦,肯定是为清玉招的上门女婿。”我扯过来衣袖,呵呵笑着。
“你这人——”他恨得牙根痒痒,伸出手来戳我的额头。“谁教的你,这样牙尖嘴利。”
明月映照在他的脸上,笑得春光样灿烂的人将我揽在怀里。“好啊,明天我去跟义父说,就让我当慕容清歌的上门女婿。”
江远山,那个五岁父母双亡的孤儿,此生都有幸能够得到父亲的疼爱,都能够在慕容家诗书礼仪刀枪剑戟的接受到世家公子的教育,为何我,当年他就吝啬施舍一点点的关怀呢。
远山说:“清歌,我娶了你我们就搬出去住,我们把你娘亲接过来,好不好?”
一江碧水,两岸桃花,明天当空如诗如画。“好啊。”我回过头看着他微笑。
暮春的时候,下了几场大雨,天气便愈发的炎热起来,似乎有立夏的味道。
爹爹找过远山一次,关在书房里长谈,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远山再没来找过我,有时远远见到,像是躲避什么似的掉头就走。我想,原来那些记忆中的花前月下与海誓山盟,那午夜亲吻过我面颊的男子,果然只是轻薄。
那之后清玉似乎总是病着,一声声的咳嗽,我见到的时候通常都是煞白着一张脸,曾经明艳如花的女子瘦成一把骨头。她房里当差的小丫头说,清玉小姐是夜里受了风寒。
暮 春最后的一场雨来势汹汹,闪电夹杂着奔腾的雷声在慕容山庄的上空炸响。彼时我坐在烟雨楼头喝酒,一杯又一杯,那辛辣的液体迷醉了我的知觉,我仿佛看到江远 山撑着伞站在面前,一如那个飞雪的寒冷冬夜,替我抵挡一天一地的孤单和绝望。我望着他的眼睛说:“江远山,你说过要娶我,你说话不算数,我知道,爹爹要你 娶清玉,爹爹说把慕容山庄都交给你,所以你答应了是不是,我知道,你答应了,你是个骗子……”
我在“哗哗”的雨声中嚎啕大哭,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有你,远山。我喃喃地睡过去,梦里似乎有人吻过我的额头,像吻楼外一枝杏花的温柔。
醒来时爹爹坐在房里,那青衫寂寥的人凝目看着我,像看着极远山上一个如花女人凋谢了的年华。
他用手拂过我的长发,转头时目中一片赤红,他喊了我一声“清歌”,站起身来向屋外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脚步蹒跚,如日中天的慕容山庄庄主,竟给了我一夕苍老这样的错觉。
夏天终于来了,后院荷塘里芙蓉莲叶两相宜,清玉坐在凉亭柳荫中喝慕容夫人熬的药,远远瞥见回廊上的我,弯起眉毛无声地笑了笑。
我没有向爹爹要求过什么,也不会向慕容家要求什么,从何处来,回何处去,一丈红绸轻盈,它伴着我从山上来,现在再回山上去。
我没有见到江远山,所以,连这形式上的告别也没有。难道要去找到一个故意躲着你的人,对他说一声再见,就为了这转头的一别,以后的永不相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