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里最好的大夫也没能医好陈奶奶的病。她枯瘦地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唤我的乳名宝宝。我这样招人厌弃,连亲生的娘亲也不欢喜,在这慈祥的老人心里,却如珠如宝。“你答应我,宝宝,不要记恨你的娘亲,她自己也有诉不出的苦。”
我握着她虬曲的手指,这个人世间给过我唯一亲情温暖的人,她护着我在娘亲的冷眼和仇恨中长大。我笑着说:“奶奶,我答应。我也从来没有记恨过娘亲。”
她在微笑中安静地阖上了双眼,她为之伺候了一辈子的谢家小姐,我的娘亲,站在门外,灰色的身影靠在廊柱上,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那之后她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过话。春天到来的时候,她终于递给我一个包袱,对我说:“清歌,你已年满十八岁,下山去吧,去慕容家,找你的父亲。”
十八年来我一直姓谢,对于父亲的印象,只是那个雪夜里的锦衣男子。或者说,是新年里娘亲惊鸿照影红绸下一场破碎的梦。现在突然听到这个姓氏,我不免愕然。
“你叫慕容清歌,你爹爹是慕容简。”她不再理我,灰色的身影在门外远去。
那个叫“简”的男子肯定占据了娘亲的所有前世今生,我在她的房里看见过墨笔大书的酣畅淋漓“简”字。是要爱得有多深,才会在山中寂寞孤苦的夜里一遍遍将心上人的名字临摹,写得刻骨铭心。
我并不知道“慕容”是这样显赫的姓氏,我站在京城慕容山庄的门前,看鎏金的牌匾,看高高的门楼,看石狮子下晒着太阳懒洋洋问着我从哪里来来找谁的慕容府家仆。
“慕容简,你好大的口气。我们老爷的名讳也是你这乡下女子叫得的。你说你是我们老爷的女儿?呵呵,我们家小姐刚刚才出去。”
“方伯,是谁说自己是我爹爹的女儿了?”
我转头,那青石长街上打马行来的女子红衣小袄,容色明艳,控着缰绳在我面前踱了几个来回。
“就你?说是我们慕容家的小姐,我爹爹的女儿?”她手拿马鞭指着我,细眉挑着,杏眼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方伯,乡下年成不好,去账房支五两银子过来,打发她走了吧。没得我娘亲等会看见要生气。”她抛了马鞭子给手下众人,一阵香风便要走进大门。
“慕容小姐,请转告慕容老爷一声,就说谢清歌有事求见。”
她的明艳,高贵,颐指气使并不使我难堪,我只是深深地觉得屈辱,年幼时那些深藏在心中的恨一下子喷薄而出。
“你还非赖在这里不走了啊。”她转过身来,一手操起马鞭子便兜头打来。“我慕容清玉告诉你,慕容府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来撒野的地方。”
皮鞭呼啸而来,这便是我来到慕容山庄所应得的么?娘亲,当日你肯那般忍让,那般委曲求全独自心伤,你的女儿不肯。
手中红绸飞出,在春光里如万株繁花弄影,惊鸿般破空袭来,缠住嚣张的马鞭,轻轻一个翻转,照住那红衣小袄的身影。
“清玉,你怎可这般无礼。”这声音方响在耳边,就有飘然而至的身形挡在我的面前。
青色的儒衫,鬓边见了零星的白发,手中并无骇人的武器,一把折扇,已在无声无息中化去了漫天凌厉的戾气。
红绸如火,萎靡在他脚下的青石台阶上如一段燃烧的旧梦。
八年来未曾再见过一面的他,我不知道那年幼的记忆可以如此真切,可以让我,在一瞬间里重叠那年华老去不再微笑的脸。
沉默。
我该如何唤你,在我梦中唤过了千万次的人,我的爹爹。
他向我走近一步,又一步,声音温柔,却颤抖。他唤我:“清歌。”
“我的女儿清歌。”
怎能没有恨意!我曾追赶着那个早已下山的虚无影子疯狂地喊着他爹爹,而山野沉寂,回答我的只是娘亲的冷笑。他不会要你。他从未喜欢过你。
为何在他抱紧我的一刹我的心那么柔软,我狠狠揉一把眼睛,春天的阳光太热烈,他们刺痛了我的双眼。
慕容清玉并不愿意叫我姐姐,她嘟着嘴,挽着父亲的袖子,将头抵在他的胸前,尽是小女儿的娇憨与痴态。
我在后院也见到了那个雍容美丽的慕容夫人,去时她正在树下操琴,鲜妍的桃花落了她一身。春光花影里,她琴声悠扬,姿态娴静,只一个远远的背影,就让人艳羡那岁月静好,如花美眷的幸福生活。
我想到了我终年一袭灰衣的娘亲,在山上一笔一笔写着“简静”的娘亲。
怎能不恨!
他对我很好,恨不得将全天下最美好的东西都捧到我的面前来。
是补偿我吗?十八年他未有一日尽过做父亲的责任,现在他悔悟了,以他今时今日的声名显赫,权势富贵,他慕容家的千金要什么不可以。
他总是问我:“清歌,住得惯不惯?吃的呢?穿的呢?”
我没有向他要求过任何一件东西,我回来,是娘亲的意思,而慕容家,也终归不是我的久留之地,我的家在山上,在娘亲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