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华丽的马车粼粼地驶过山下的官道时,我双手叉腰站在路中间,手中红绸一甩,大声地喝道:“打劫——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那时天色凄清,白雪覆盖的道路上没有半个人影,马车迟缓犹疑地停了下来。过了半晌,才闻得一声笑,车帘子挽起,有人探出头来,月白色锦衣,石榴红的缎面斗篷,清朗温润的声音,尾音带着一点挑衅的上翘:“敢问女侠,要多少银子才肯放了我这个人?”
要多少银子才能够抓齐陈奶奶和娘亲的药。我也不知道。
“全部。”我抖着手中红绸,硬着头皮向他狠狠瞪过去。
“不巧得很,在下身上并没有带多少银两,”他边说边笑,已自车驾上跳下来,拍拍身上衣袍,“女侠要不要动手搜一搜?”
“你站住!”我手中红绸一卷,夹带漫天雪花已将他牢牢缚住。
那人倒并不慌张,还饶有兴致地笑到:“女侠一手好俊的功夫。”
蹙眉瞪他一眼,这人真是啰嗦。“只当是我先借你的,日后有钱了我便还你。”我略略松开束缚,伸手向他袖间摸去。
这“惊鸿照影”的鞭法出自娘亲的真传,虽名为鞭,却只用丝织的绸缎,舞来更见曼妙,束缚住人也尤为牢靠。我自暗自得意,心想这诊金药费都可一并有了着落。
手还未探进袖中,一直规规矩矩站着的人偏了头过来说:“女侠,这红绸缚人,你是要劫财啊还是要劫在下的色。月老都说千里姻缘一线牵……”
我正恨他轻薄,扬手一个耳光就要向他脸上扇去,手却被稳稳架住。他身上红绸,一瞬间如红艳的春花跌落在雪地上。
“你——”我又惊又怒,不敢相信我苦学十几载的惊鸿照影就这样被人破解。
“你心太软,下手不够狠,又分心向我解释,喏,你说你这样怎么能够学人剪径劫人钱财。”
我晃晃手臂,被他钳制在掌中,半分也动弹不得。
“下次捆人呢就要捆紧,不要留有余地,要人家钱财呢就直奔主题,不要说再还给他。女侠,记没记住?”那人凑近身来,一脸恳切,离得太近,他清秀眉目如玉颜面在雪光中纤毫毕现。又拾起地上红绸来,挂在我的臂间,一手掠过我被夜风吹落下来的头发,笑得洋洋得意灿如春花。
我气得浑身发抖,这人已不是嘲笑,这人就是,已经是居高临下有恃无恐的轻薄。我将牙关咬紧,努力控制住脸上的羞愤和眼眶中泛滥的泪花。“你想怎样?”我恨恨地问他。
“不想怎样啊。我在找我带了多少银子,留下这十两能不能够坚持到慕容山庄。”
“这些给你,也不晓得够不够。”他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小袋子,里面赫然是赤足的黄金。
我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暮色雪光里他的表情微笑而坦诚,没有丝毫的揶揄和恶作剧。
顾不得和他多说什么,我怕他反悔,拿了金子道一声“我一定会还给你”就发力在雪野中狂奔。
夜来雪大,路远难行,他悠悠地坐在车上,挽起帘子,轻笑着对逆风而行汗流浃背的我说:“女侠,若不嫌弃,若有急事,我也可以不计报酬送你一程。”
脚下鞋袜已湿,怎样飞身赶路也跑不过他车驾前的两匹神骏,我如此地无骨气地坐进马车里,我只想,忍一忍,就只当是为了陈奶奶和娘亲忍一忍这无耻可恶的泼皮。
夜已阑珊才赶到镇上,寻遍每一家医馆,也没有人深夜肯同我上山出诊。
握 着手中劫来的黄金,拍打着一扇扇在寒冷雪夜中任我无论怎样哀求也无动于衷的医馆大门,我终于是疲累饥饿地沿着城墙根坐下去。雪花一片一片在我头上坠落,我 抬起头,想起六岁那年娘亲扇我耳光的疼痛,想起十岁那年娘亲惊鸿照影一丈红绸在我身上抽出的条条青紫,那些,都好像是这样让人寒冷绝望的雪夜,低下头,眼 泪终于一滴滴地落下来,淋湿了衣衫。
很久之后我才惊醒,在呼啸的北方中抱着双臂站起来,踉跄地跌在一个人的臂弯里。二十四骨的青竹伞,将一城风雪遮挡在那人身后。他终于没有再笑我,轻声地问着我:“你怎么了?”
他是击溃我心防的最后一尾稻草吗,不然,我何以会在他的臂弯中哭得如此悲戚,不能自拔。
“哦。原来是这样。”听完之后他轻笑,眉目在城头的灯火中舒展。
有了那成色十足的黄金,还有他相帮的马车接送,或许,还有他暗地里许诺过的一些什么,让那长夜好梦中被吵醒的大夫终于惊惶继而连连点头的喜笑。这才带足了药物起程。
雪夜微明微暗的光里,我一直在看他的眼睛。他扭头,蓦然对上。如晴朗夜空的星光,又如三春破冰的江水,那样璀璨又那样温柔清明。
三更时分才替陈奶奶看完,又熬好汤药。我敲娘亲的门。
她愤怒而暴戾地拍着床沿,气极之后的咳嗽更大声。“我死了,你不是更高兴吗。用不着你假惺惺。”
我硬推了门进去,一个茶杯摔砸过来正中我的额头,血花“砰”的在眼前炸开。
我低着头,跪在她的床前说:“娘亲,你就让大夫看一看,咳得会好一些。”
她没有再出声,帐幔里伸出枯瘦的手来。
点亮了烛火,大夫在灯下细细把脉。他在袖中轻拉了我的手,耳边是极低的一声:“你出来。”
我低着头,将一方帕子牢牢按在额头上。才一跨出房门,他揭开我手掌说:“怎么回事?”
血渗进了眼眸,我不敢抬头。
有极清凉的药膏抹在伤处,有极温暖的手抚在伤处,有极温柔的男子声音对我说:“你为什么不躲呢,她砸你你也硬忍着?”
我不能不忍着。她打我砸我,好歹她养我这十八载,好歹她从未抛弃我。
我像是极累了,我靠在那个拥紧了我的人的怀抱里,想这人生何其苦短,想这世事何其艰难,就这样,在这陌生的温暖怀抱里一晌贪欢。
后半夜里送了大夫下山,我在柴房里煎药,一遍遍将素未平生却像是早已千般熟稔的名字在心中轻唤。江远山。江远山。
江远山。也许在山的那边,在一江碧水悠悠的繁华都城里面,月白锦袍石榴红的缎面斗篷下面,有那人盈盈浅笑温润若远山的脸。
“我叫江远山。”彼时分别,他捧起我的脸,雪色星光里有异样的郑重和认真。“你呢,告诉我你的名字。”
“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