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他不会要你,他根本就从未喜欢过你

  我已很久没有听见娘亲这样哭过,在山庄寒冷的冬夜里,她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压抑的,细细的悲鸣从指缝中呜咽地渗出。

  我拍着门扉喊:“娘亲,娘亲,你开开门……”

  茶杯砸在墙壁上“哗啦”的脆响,她屏住了声息,咬着牙齿对我说:“滚——”

  雪好像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下下来的,从深邃浩瀚的夜空中飞扑下来,落满了我的全身。

  我自小就知道,娘亲并不疼爱我,甚至连喜欢都说不上,我从来没有过像其他同龄的孩子那样绕着母亲的膝盖承欢。

  更多的时候,她凝望着我,眼睛里酝酿出的都是厌恶和仇恨。少不更事的年纪我曾哭泣着问过她:“你为什么讨厌我?你这样讨厌我,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

  我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动手狠狠地打我,响亮的耳光扇得我眼前金星乱冒。“我就是讨厌你啊。看见你就像看见她。你以为我想吗。我也恨自己呢。”

  陈奶奶将我搂在怀里,连连阻挡着她说:“孩子有什么错,你打孩子做什么。”

  那时我便明白,她不过是透着我在恨另一个人。因为我与他长得如此相像,即便离开他山重水复遥遥远远,她每一看见我便要想起当年的伤心事,恨都来不及,哪里来的欢喜和疼爱。

  但这并不妨碍她教我功夫。可能是这青冥山太过于寂寞,也可能是她始终是太过于骄傲的女子。她说:“谢家的女子,虽然不至于要独步于武林鹊起于江湖,好歹你要学会自保,日后不要给我丢脸。”

  那手上一段殷殷如血红绸,就使得惊鸿照影如繁花满天。

  我 第一次看见他是在十岁那年,除夕,雪下得很大,将上山的道路悉数湮没。娘亲在屋子里不断地换着衣裳,不时地又催促我去门外看看:“有没有人来?”那恍惚的 光影里,她穿着火红的锦衣,鬓边的金步摇一闪一闪映着温暖的烛光,那一刻,她是那样的明艳,让十岁的我,联想不到她平素的冷漠和灰败。

  我在积了半尺深的青石台阶上对着山下眺望,我想,来的那人会是谁呢,让娘亲这样的隆重。

  暮色微暝,那披着华丽大氅的人出现在我视野里的时候,我忘了跑进去喊娘亲。就只是那样怔怔地看着。他走过来,俯下身,抱起我,好听而又温柔的声音问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大手很温暖,抚过我冻得发僵的脸颊。

  “清歌。”我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后来发生过一些什么事我已经忘了,我只是记得他紧紧地搂抱住我,将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遍一遍地唤我的名字清歌。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正午,我急切地跑去问娘亲昨夜来的那个人是谁。她坐在火炉边,红色的锦衣已经换了下来,身上是永远清冷淡漠的一袭灰。“是你爹呢,不过已经走了。”她望着我笑,神色是莫名的怨毒。

  我推开了门疯跑出去,我在新春明晃晃的雪地里追着那虚无的影子一声一声地大喊:“爹爹,爹爹……”阳光映在雪地上,明净而又温柔,像昨夜那抱紧我的陌生人,那双深情疼爱的眼眸。

  她在身后对着我冷笑:“叫啊——叫再大声也没有用。他不会要你的!他根本就从未喜欢过你!”

  “他不会不要我!他不要的也许只是你!天下没有你这样的母亲!”我在雪地里向她嘶声争辩。我没有任何人的爱,连这才一出现的父亲的影子,也要被她无情地抹杀。

  她的脸色迅速地灰败下去,目光狰狞而疯狂,扬起手中红绸向我漫卷过来,冰凉的雪花击打在我脸上,混合着泪水让人痛彻心肺。

  陈奶奶也没能拦下她,红绸在我的身上烙下道道青紫。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她没有理我。陈奶奶替我擦药的同时叹息着劝我,老人苍凉的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个荒芜的梦。“你不能怪小姐的,清歌,她有她的苦。”

  我没有再怪她,我将头埋在被子里,像是在那一夜流尽了平生所有的眼泪。

  我就此恨上了一个人,恨上了那个抢夺走本该属于我幸福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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