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秀珍起得很早。陈远山张罗着去儿子家，林秀珍故意拖拉着不去。直到陈曦打来电话，接两人回家吃饭。
倪富贵正在厨房忙活，陈远山不好只在一边看着，也去打下手。高美丽拽住他死活不让去，倪富贵也表示用不着。
林秀珍打圆场：“行了老陈，听亲家母的，别去了。在家都从来不做饭，做个鸡蛋汤都能把锅烧漏了，跑这装什么呀？再说，你去也是添乱，人家可是专业的。看老倪那双大手多有力气，瞧那大勺颠得……这叫一个专业。你看你那小手，秀气得像个婆娘，也就会摆弄摆弄你那些破竹子！”
高美丽听着刺耳，反唇相讥：“我们家老倪很久都不亲自下厨了，这不是心疼我，更是为了宝贝么。对囡囡他可比我这个当妈的还宠呢！别说他这才在纽约开了3家餐馆，就算是雷•克洛克回到家也得收起老板的架子，规规矩矩地给儿女做饭呀。”
林秀珍听得出高美丽的意思，想反驳一两句却不知道雷•克洛克是谁（麦当劳的创始人之一），无从开口。
倪富贵的手艺的确不错，一桌子美食色香味俱全。这顿饭可是谁都不用付钱的，本来一家人坐下大快朵颐吃个尽兴也就完了，可没想到还是出了点小插曲：坏就坏在酒上。
陈远山掏出瓶家乡的五粮液刚要打开，倪富贵连忙拦下，让高美丽拿出瓶美国带回来的茅台。陈远山说我这是家乡酒，倪富贵说我这是国酒；陈远山说我这是30年陈酿，倪富贵说我这是半世纪典藏；陈远山说浓香型的喝着爽口，倪富贵说酱香型的品着舒服……菜都要放凉了，六口人还一口没吃上呢，大眼瞪小眼地看俩老男人打着酒的无头官司。
倪宝贝终于忍不住了：“哎呀，爸，你们还吃不吃呀，你们不吃我还想吃呢，我可都饿了。”
倪宝贝发话，两个“爸”谁都不敢再造次。干脆，个人开个人的酒，一人斟了一杯。陈曦和倪宝贝拿起筷子就要夹菜。
林秀珍这下可抓住机会了，一把拨开陈曦的筷子：“这孩子，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规矩！老人们还没动呢，你倒先吃上了！再饿也不能失了礼节！”陈曦没怎么样，倒是倪宝贝吓得一缩手，又放下了筷子。
“咱们都是家人，哪有那么多规矩，这又不是在皇宫。行了行了，都吃吧。”高美丽说着，往倪宝贝碗里夹了块鱼肉。
“就是就是。Take it easy!老倪，来，走一个！辛苦辛苦！”陈远山举起杯。
“欢迎欢迎……”倪富贵也举起杯。大家这才算是吃上了饭。本来，如果谁也不再说什么，也就相安无事了，可席间倪富贵的一番话险些让两家当场闹翻。
“老陈啊，你觉得，咱们的孩子要在哪里生好？”酒过三巡，倪富贵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在哪生？当然是要在医院生了！难不成你还想找个接生婆进家里来？这都什么年代了？我们乡里都很少有人这么干了！”陈远山还没等说话，林秀珍就抢答。
“亲家母，听我把话说完。OK？别着急嘛。我是说，要在中国生还是在美国生……”
“中国呗！咱们都是中国人，干嘛要去美国生……”
“人家现在是美国人，老陈。最多算是个华侨。”林秀珍语带揶揄，怪腔怪调，“可不能让咱的孩子干出那对不起祖宗的事！”
“在美国出生，可就直接拿绿卡了！咱们给陈曦和宝贝办了移民……”倪富贵根本没听陈远山和林秀珍在说什么，自顾自地沉浸在遐想中，掰着手指头比划着，摇头晃脑地说：“这个数就OK！”
林秀珍“移民美国就对不起祖宗”这个定性过于恶劣，一下点着了炸药包，高美丽再也忍不住，“腾”地一下站起来，瞪着眼睛，鼻子都快贴到林秀珍鼻子上了：“什么时代了，还这么封建！什么叫对不起祖宗？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美丽气得直喘粗气，倪宝贝拽了好几下她的衣角，她才没有在林秀珍脸上咬上一口。
“坐下坐下，你激动什么。”倪富贵把高美丽按到椅子上，帮腔道：“不过我们家老高活的对，不要那么封建啦，现在全世界都是一家人了，没看北京奥运会都说‘地球村’嘛。”
“不行不行！好好的中国娃，一出生就变成美国人了。这绝对不行！国籍问题是根本问题，原则问题，不是封建不封建的问题。别的都可以谈，这个问题绝不可以谈！”陈远山干脆拿出了外交辞令。
“担心钱的问题没关系，我们拿大头！”倪富贵根本没意识到这个“根本问题”“原则问题”的严重性，还在火上浇油。
“跟钱没关系，我们陈家再穷也还有厂子呢。咱们本事小，开不到美国去，但再怎么着也养活着一百多号人呢。要不我看这样，我们给你们拿一笔钱，把你们办回国内吧。落叶早晚是得归根的呀！”林秀珍一句比一句损，深得“稳准狠”的密钥，说着说着把倪富贵和高美丽给说成“落叶”了。
争执不断升级，每时每刻都可能擦枪走火。陈曦终于忍不住了：“你们有完没完？我和宝贝还是孩子的父母呢，你们有问过我们意见吗？”
“对对对！咱们得尊重孩子的意见。儿子，你说了算！”林秀珍自信满满。
“宝贝，你表个态吧。”高美丽充满期待。
陈曦和倪宝贝交换了个眼神，异口同声地说：“在国内生！”
——总算尘埃落定。剩下的时间，除了碗筷偶尔相碰的声音，一片死寂。这一顿丰盛的午餐，愣是让两家人吃出了滚滚硝烟的味道。
吃过饭，林秀珍心情大好，主动收拾桌子。陈曦装模作样地帮忙，林秀珍一见亲家母直接离席，撒手不管，宝贝又躲进了卧室，无名火起，撵陈曦出去：“去去去，这点小事不用你。快去伺候你媳妇吧，怀着孕呢，可马虎不得。你看把你岳母忙活的！”
卧室里传来高美丽的声音：“哎呀，到时间了吧。这饭吃得，差点忘了正事！宝贝，快把babyplus戴上听会儿！听到第几课啦？”又假装自言自语地高声说：“老美的东西就是科学、严谨。什么时候听，听多久，要求严格着呢。咱们那年代，哪有这先进的东西！”
林秀珍实在不知道babyplus是个什么玩意，假装去卫生间拿拖布，往卧室里看了一眼，倪宝贝肚子上绑了个仪器，大概就是高美丽说的那东西吧。她“噌”地一下蹿到倪宝贝跟前，详细端详了一番，不出所料，果然是个电子设备。
“这可不行。这不行啊，亲家母！你来你来！”
高美丽急匆匆地走过来：“怎么了？”
“孩子不懂，怎么你也不懂呀。这电子设备都是有辐射的呀。就这么戴肚子上，那多危险啊！”
“辐射？哪有辐射。这是世界第一胎教品牌，效果非常好，美国准妈咪都在用呢！”
“别管世界第几，辐射可不是小事情。你看日本那个什么岛一核泄露，把咱国内的盐啊酱油啊都辐射贵了！辐射多可怕！”
“放心吧亲家母，我说没事就没事。我自己的孩子，还能害她不成？”
“宝贝是你的孩子，可她也是我孩子的妻子，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是姓陈不姓倪吧……”林秀珍虽然这么说，心里一想，高美丽这话说得也不无理。前边关于移民生子的事情已经把他们羞辱够呛，现在要真把那个设备从倪宝贝肚子上扒下来，非当场闹僵不可。想了半天，她有了个折中的办法——防辐射服。
“陈曦，走，陪妈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