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当第一眼见到陈曦的时候吓了一跳，因为看陈曦那铁青的脸色，似乎随时会给自己来上一拳。他很清楚自己在打胎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有失光彩：反对派、告密者、叛徒、小人、汉奸……但他丝毫不后悔。能留住一个未出世孩子的生命，就算被陈曦痛扁一顿也值了。这样想着，丁当的腰杆挺了起来。看到陈曦脚下的轮滑，他有点吃惊：“你是滑着轮滑来的？这可是六环啊！”

陈曦不说话，递给丁当一双轮滑鞋，用命令的口吻说：“换上！”

丁当不敢不从。

“走！”

“去哪呀？天都黑了，再说，我……我不太会滑这东西呀……”

“找大壮！喝酒去！”

“啊？大壮不是住你家附近吗？你为什么不先去找他非要兜个圈子？”

陈曦依旧不作声。不过，丁当很快知道了答案——在他摔了不知道几十个跟头之后。

“陈曦，要不你还是拍我几板砖吧，咱别滑了成么？”丁当终于受不了，又摔了一跤后，他“哎哟哎哟”地赖在地上不起来了。

鼻青脸肿的丁当看起来更卡通了，陈曦也多少有点于心不忍。他俩打了个车，找到大壮，一起来到经常聚会的“大马夜店”酒吧。

时间还早，“大马”里人不多。陈曦拎着两双轮滑鞋进去，在中央的位置找了张桌子坐下就喊：“‘北京桂花陈’，先来两打！”

大壮酒量甚好，不以为意，丁当见了酒比见了七步断魂散还怕。本来滑了“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继续摔倒”的一路，腿本来就有些发软，听陈曦这么一喊差点当场趴下。

大壮二话不说，先和陈曦对吹了半瓶，用他的话说，这叫“润润喉咙”。连润了几次喉咙之后忍不住问陈曦：“哥们你又咋了？平时很少见你喝酒啊。”

“还用问么。陈曦是一遇到麻烦事就运动，一遇到伤心事就喝酒。今儿又运动又喝酒，那肯定是纠结了。对，纠结。是吧，陈曦？”丁当一个粒一个粒地吃着花生米，像广场身上的算命先生一样，掐着指头。

陈曦的回答就一个字：“干！”

一整晚，陈曦也没说几句话。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字。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你，你系（是）滑轮滑的陈曦先生吗?”没注意什么时候开始，酒吧里已经零零散散地坐了一小半的人。隔壁桌的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子拿了杯“皇家宾治”鸡尾酒走了过来，她的发音非常生硬，一听就不是中国人。

陈曦欠起身，点了点头。丁当抢着替陈曦做自我介绍：“没错没错，小姐，就是她！去年，北京业余轮滑大赛亚军。2005到2008年，连续包揽四届中国高校轮滑大赛冠军！”

“よかったね！”（太好了！）她尖叫起来，“我叫美代子，我系（是）意（日）本人，我在北京大学留学。我系（是）你的粉条……”美代子伸出手，陈曦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浅浅地握了握手。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美代子白皙的鸭蛋脸、薄薄的嘴唇和微微上翘的鼻尖勾勒出很精致耐看的线条。

大壮正在“润喉咙”，听到“粉条”差点把酒瓶扔地身上。

美代子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粉丝。对不起，我中文刚刚学习，不太标准。”

“没事，我们听得懂。你说吧。”丁当成了陈曦的代言人，还不忘见缝插针地表白自己的兴趣爱好，“我最喜欢日本漫画了！”

“去年我看过你的比赛……从一开机就关注你……错了，不是开机，我系（是）说，开喜（始）……”美代子还真没说谎，陈曦几个招牌式的动作她都记得，有些连跟陈曦朝夕相处的丁当都记不清楚了。看来还真是铁杆“粉条”。

说到最后，美代子从包里取了双还没开封的JOEREX轮滑鞋，拿了支笔，请陈曦签名。

陈曦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不过美代子还是万分感激，敬酒致谢。陈曦一饮而尽。

丁当自作主张地邀请美代子过来一起坐。听说著名的藤子不二雄生前竟然就住在美代子日本那个家的附近之后，他更是兴趣盎然，就差没好意思问有没有藤子不二雄的手稿了。

美代子酒量也还不错。几个年轻人推杯问盏，啤酒白酒鸡尾酒……换着样地喝了不少。有大壮这样千杯不醉的领军人物，越喝越是豪情万丈。

丁当可是一滴酒都没喝。所以，临近10点的时候，他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该回家了——尤其是陈曦。

他一提醒，有些醉意的陈曦才想起来，家里还有老婆和老妈。这“二老”可哪个都不好惹。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有几十个未接来电。有母亲的手机号码，也有倪宝贝的。陈曦连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幸亏美代子搀扶了一下才没有摔倒。

刚出大马夜店，眼尖的丁当突然手指向对面富丽堂皇的“东海渔港”大酒店，高喊了一声：“美娇！”

众人望去，还真是美娇。她好像比他们醉得还严重，几乎是被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架起来走出了门，走向一辆限量版的卡迪拉克。有一次还瘫坐在了地上。西装男去拉拽，双手多次触摸到美娇丰满的胸部和纤细的腰身，而美娇只是哼哼唧唧地呻吟，漫无目的地甩着手里的LV包，似乎很不情愿跟他走的样子。

“英雄救美，更待何时！美羊羊有危险了，喜洋洋，快上啊！”

其实丁当就算不说，看到这情景大壮也再按捺不住了。他大吼了一声：“你干嘛，快放手！”就冲了过去。

西装男对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毫无防备。大壮猛地一推他，就很轻松地抢回了美娇。西装男也说了句“你干嘛，快放手”，不过同样的台词让不同气质的人说出来效果就是不同，西装男尽管也算高大，却绝对没有大壮威猛。他的这句台词听起来绵软无力，底气不足。美娇睁开迷离的醉眼，像是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状况，嘴里呢喃着：“我……我不和你走……”也不知道是对大壮说的还是对西装男说的。

大壮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对西装男说的：“听到没有！人家不想跟你走！快给我滚！”

——如果大壮生在三国，喝断当阳桥的可能就轮不到张飞了。

西装男心有不甘地看了看美娇，恨恨地上了车，一溜烟走了。

丁当为大壮的义举热烈鼓掌。美代子也不明所以地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大壮抱着美娇跑过来，磕磕巴巴地问：“现在，现在怎么办？”似乎美娇温热性感的胴体是个还原剂，一下子把一个黑社会打手还原回了那个憨厚质朴的大壮。

大壮跑到对面的时候陈曦正在打电话，这一次他没敢再犯错误，他是先给母亲打的。母亲自然是一顿狠批。放下电话，大壮跑回来问这么白痴的问题让他更加恼火：“笨啊你，送她回家！我着急，先走了啊！”说完就拦了台出租。

“我送她回家算怎么回事啊！”

“大壮，别装了。连我都知道你暗恋她！”丁当当叛徒上瘾，再次出卖陈曦，“陈曦都跟我说过好几次了！”

“没，没有”大壮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知道她家啊！喂，陈曦！先别走啊！”

“我不……不回家！我要喝酒，评不评我？你说呀，你，你到底评不评我？”大壮怀里的美娇忽然冒出一句，紧接着又人事不知了。

“评你？什么评你?”大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丁当嘿嘿地坏笑着：“大壮，要当乖孩子哦。”转头追上陈曦，也上了车。

就剩下美代子和大壮了。看着大壮求助的眼神，美代子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于是又竖起了另一根大拇指。

日本人这么喜欢竖大拇指吗？就当是个鼓励吧。和美代子告别后，大壮悠悠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