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倪宝贝这声‘妈’可喊得情真意切,绝非喊林秀珍时可比,因为这是打给她母亲高美丽的电话。倪宝贝躲在卫生间里,喊了声“妈”之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低声地抽泣。
“乖囡囡,侬哪能了(怎么了)?”
听到母亲的家乡话,倪宝贝泪如雨下,哭得更委屈了。她坦白了怀孕的事实,讲述了见到陈曦母亲的种种不愉快经过,当然,略去了她和陈曦一心想要打胎的情节。高美丽自然气愤难当,女儿是心头肉,从小到大自己都没舍得打骂过一次,现在当了他陈家的儿媳,竟然被婆婆如此羞辱!而且还是第一次见面就这样,以后还了得?我们倪家虽不算什么大门大户,不过是移民美国开了家中餐馆而已,但也不比他乡巴佬陈家差吧,听说他爸爸不就是搞了个竹制品厂吗?充其量是个小个体户,我们再怎么也是美国华侨!换做一般的人家,儿媳妇有了身孕,婆婆好好侍奉还来不及呢,这亲家母可倒好,竟然还作威作福?!是,孩子是你们老陈家的骨血,但他是在我女儿肚子里,惹我们不高兴,我们还不生了呢!
思忖到这,高美丽计上心头。她一面温言软语地安慰着女儿,告诉她千万不要太难过,以免动了胎气,对孩子不利,肚子里的这位现在是第一等重要的人物,可千万马虎不得;一面传授绝招,鼓舞士气:不要怕林秀珍,她再那么指桑骂槐地损她,二话不说,就奔医院去。
倪宝贝不明就里,还傻傻地问呢:“妈,上医院干嘛去?”
“戆小囡,(傻闺女)吓伊(吓唬她),就刚(讲)侬(你)要打胎,我就伐(不)相信,伊伐吓(她不害怕)!”高美丽自信满满,末了还不忘多嘱咐一句:“记牢(记住),是吓伊,(吓唬她),伐是真额打(不是真的打呀)!”
倪宝贝终于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下子精神百倍。放下电话,她气势汹汹地推开卫生间的门,大声地喊陈曦:“老公,你给我出来!陪我上医院!我要上医院!”
——高美丽肯定做梦也想不到倪宝贝的执行力强大到这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程度,诸葛亮给张飞个锦囊,张飞也没说当场就打开看哪!
林秀珍的反应速度比陈曦快多了,她扑腾一下从沙发里弹起来,瞬间就射出去两三米:“怎么了?!”
“没怎么,我要打胎!”倪宝贝理直气壮,看得从卧室里跑出来的陈曦目瞪口呆。
“打胎?没门!”林秀珍不愧是妇女主任,多年来的妇女工作给了她丰富的作战经验,她第一时间把住了门口,双手掐腰堵在中间,大义凛然,活像黄继光转世:“只要我还有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们把孩子打了!”
“妈!”陈曦一边解释一边给倪宝贝使眼色:“妈,宝贝跟你闹着玩呢,她就是喜欢开玩笑。是吧,宝贝,快跟妈道歉!”
“陈曦,今天我把话放这,媳妇我都可以不要,孩子我要定了!”林秀珍下了最后通牒。
他妈的意思是宁可让我和陈曦离婚?倪宝贝这么一想彻底崩溃,她无力地反击了一句“我又没做错什么,我凭什么道歉?”转头扑到卧室的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陈曦往前踏了一步,想跟母亲说点什么,又后退了一步回头看了看倪宝贝,最后还是转身进了卧室。不等他说话,倪宝贝突然坐起身,泪眼婆娑地来了句:“你想离婚,那就离吧!”
陈曦莫名其妙,又到客厅里来劝母亲别生气。林秀珍悠悠地叹了口气:“唉,养了几十年,到关键时刻还是得先顾自己媳妇。妈算什么?娶了媳妇忘了妈呀!”
“您……妈……我……”陈曦两面不是人,夹在中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说倪宝贝也不是,说母亲更不是。他从门口的鞋柜上拿下车钥匙,索性一扭头,摔门而出。
——媳妇和妈同时落水的问题,对于天下所有的儿子来说都无解。何况毫无家庭生活经验的陈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