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后,大壮、丁当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憨厚淳朴的大壮是个魁梧壮实的东北人,比陈曦大两岁。开了家“老兵搬家公司”,信誉有口皆碑,生意不错,两年前帮陈曦的“晨曦装潢设计工作室”搬家的时候相识。他肤色黝黑,剃着寸头,穿了一身迷彩,像个重型推土机似地冲进门来,粗声粗气地说了句“你这小两口咋整的?心也忒大了,出去不知道关水龙头?”不等答话,甩开膀子,一双大手操起家伙就干活。
丁当是陈曦大学“睡在上铺的兄弟”,身材瘦小、文质彬彬、肤色白皙得像是多年不见阳光。江苏人,酷爱卡通漫画,带着十几年的梦想和足有一卡车的作品漂在北京,始终没找到慧眼识珠的公司,生活很困顿,连房租都经常找陈曦借。他上身穿了件画着火影忍者的白背心,下身印着奥特曼的牛仔裤衩,光着脚踩着拖鞋,推了推白框眼镜,眯缝着小眼睛蹑手蹑脚地挨个房间查看了一下情况,倒吸了一口凉气,挠着头上天生有些发黄的卷发:“哎呀呀,妈妈咪呀。”
倪宝贝蜷缩在客厅的米黄色真皮沙发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可比克薯片,对抗洪救灾的几个人逐一点评起来:“警服真帅气,不管是指挥交通、抓捕坏人、还是淘水,都那么精神抖擞的。老公,过两天我也给你设计一身。好不好?”
夏广端了一大盆水走进卫生间倒掉,头也不回地说:“大服装设计师,警服可不能随便设计随便穿呢。”
“在家里穿,只穿给我看,也不行呀?又不参加Paris Fashion Week。我就那么一说,瞧你,还挺认真!——丁当,你能不能不偷懒呀?跟人家大壮学学!哎,哎,你就不能把拖布拧干一点吗?你瞧你瞧,水都是黑的。”
大壮抹了一把脸颊的汗水,“嘿嘿”地笑着:“咱就靠力气吃饭的,跟书生比啥?人家是搞创作的!”
丁当正跟拧不干的拖布做不屈不挠的斗争,看他憋得通红的脸似乎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陈曦,你,你家这个拖布,有多少年,多少年没用过了?”
陈曦一抬下巴,瞥了瞥悠闲的倪宝贝:“问她。”
“别动!不许动!”倪宝贝忽然从沙发里跳起来,举着Iphone4S跑过来。
几个男人全体举手投降。
“你们可以动,我是让我老公别动。怪听话的呀,都。”倪宝贝笑得很开心,搬了把板凳拽着陈曦来到水最深的厨房,“老公,站上去。让你站你就站,别废话!双臂张开……往后一点,给我个位置!……丁当,过来,给我们拍一张剧照!”
“剧照?”丁当有点糊涂。
“Sure!Titanic!丁当,记得照上脚下的水!老公,搂着我的腰,哎呀,轻一点,温柔点!好,然后呢,闭上眼。”倪宝贝学着杰克和露丝在船头乘风破浪的样子,高喊着台词:“Jack,I\'m flying!”
“干嘛呢你们,拍电影呀?”大家被倪宝贝耍得团团转的时候,一个身材高挑、穿着性感、打扮前卫的美女走了进来,高垂至颚下的两对白金大耳环和脖子上的玛瑙项链尤为抢眼。
“美娇!你怎么才来呀?我家差点沉了!来,快看看我和陈曦的泰坦尼克号!”倪宝贝亲热地迎上去,向美娇展示着手机照片。美娇是倪宝贝的好朋友,时装模特,倪宝贝设计的服装,有一多半都要她先试穿。见到美娇,陈曦和丁当打了声招呼,大壮则莫名其妙地脸上一红,拿了把抹布躲进了卧室。夏广不认识美娇,瞟了一眼,继续埋头干活,没有说话。
“你们这什么破小区呀,居然没电梯。不用换鞋了吧?”美娇边埋怨着边小心地踩着没有水的地方走过来坐下,“跟一个大客户吃了点夜宵,你打电话的时候,他正要请我去泡吧呢。”
“大客户?不会是看上你了吧?”倪宝贝递给美娇一袋烤鱼片。
“不吃,最近海鲜吃太多了。看没看上我可不敢说!”美娇的语气很有些言不由衷,“人家可是大老板!听说这次模特大赛,他是特邀评委。”
“那你千万不能得罪哦。”倪宝贝故作老成。
“喏,刚送我的。”美娇伸出右手无名指,一脸得意地展示着一枚小巧的钻戒。
“哇!好漂亮!哎,他送钻戒是不是求婚的意思呀?老公,你来看看,什么时候也送我一个呀?”倪宝贝招呼着陈曦。
“别取笑我了。你老爸老妈都在国外,那可是阿买瑞肯,还差个钻戒钱呀。再说了,你和你们家陈曦两个都是大设计师,刚结婚就自己买了这一百平的房子,我一个吃青春饭的,可跟你们比不了呢!”美娇举高手指,意犹未尽地在灯光下反复地端详着钻戒。
“贷款还有一多半没还呢!老爸老妈的钱是他们的,又不是我的。”倪宝贝叹了口气,低下头若有所思,又抬头看了看忙碌的陈曦,唉,父母还没见过陈曦呢,他们会满意吗?
“好了,收拾得差不多了。我今天值班,所里还有事情,先撤了啊。”夏广起身告辞,冲陈曦一眨眼睛,“别谢我!人民警察为人民!你瞧咱这觉悟!哈哈。你们俩啊,下回别这么粗心了!”
众人刚要相送,忽然冲进来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男的小矮个,穿着商务装,一身酒气,女的腰粗腿短,满脸坑包和横肉。小矮个一进门就操着浓重的唐山口音吵嚷着:“谁是户主?怎么着,后么晌(下午)俺们才出了趟门儿,一回来家就让你们破坏了?说把我们淹了揍(就)淹了,也没个态度没个表示?就算完事咧?我可告糊(告诉)你们,俺们这房新装修的,才住上没两天!介比儿邻右(邻居)地住着,咋能这么干捏(呢)?哎呀警察同志也在这,正好正好,您给评评理,这叫什么事!”
陈曦上前赔着笑脸:“不是……你们是?”
“什么是不是的,你的不是还是俺们的不是?你是户主是不?来,来瞅瞅!”小矮个不由分说拽起陈曦就走。
“干什么呀,别碰我老公!”倪宝贝拉住陈曦的胳膊。
“吵什么呀?!”美娇挤到前面,居高临下地蔑视着小矮个夫妇,“不就是想要几个钱么?”
小矮个抬头打量了一番贵气外露的美娇,半天没说话的水桶女开口了:“美女,看得出来你不差钱。那就好办了,嘿嘿,那就好办了。”
“他们也没说不赔,大哥大嫂你俩先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大壮诚心诚意地说。
“几个钱?留着您那几个钱吧,装修我花了三十多万,全废了!”小矮个明显得理不饶人。
夏广一听,觉得事态严重,连忙让大家先下楼看看。
众人进屋找了半天,只有一两处房顶和进门处的墙壁大白有水阴和爆皮的现象,其他物品毫发无损,远没到“全废了”的程度。陈曦是专业人士,粗略估算,有个几千块钱,满屋子的大白重新刮一遍都够了。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他提出赔偿5000元。
“5000?我呸!你打发臭要饭的吧。”不等小矮个说话,水桶女掐起水桶腰,唾沫星子和两腮横肉齐飞。在仔细观察了陈曦、倪宝贝装修精致的家和穿金戴银的美娇后,她认真盘算,厚积薄发地开始了犀利的进攻:“咱们也不讹人,谁也不是靠讹人发家致富的,但你也不能让我们平白无故遭受这么巨大的损失。现在这物价你们也知道,不说原材料,单说人工费,就像这兄弟”——她抬手一指大壮——“一天出苦大力还得个三头五百吧?5000块,还不够你去趟天山人间吧?”她又转头问小矮个。
“天,天上人间?”小矮个躺着中了枪有点惊惶,“我什么时候去天上人间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事回头跟你算账!先说眼前的!”水桶女猝不及防地捅了小矮个一拳,恶狠狠地又“呸”了一口,长出了口气,眯上眼沉默了几秒钟,随即跺了跺脚,像是做出了巨大牺牲,一脸委屈地冲美娇说:“我不多要,10万。不多吧?良心价,少一分也不行。少一分都对不起咱做人的良心啊,是不是?另外,美女,咱不差钱,是吧?”
“你?!”陈曦一时说不出话来,大壮和丁当也都气愤难当,美娇喊了声“我靠,抢劫呢!”接着笑了起来:“您二位不如直接拎把塑料枪去银行了!知道银行怎么走吗?出小区,右转,走个三五十米就到了。”美娇说的位置是一家殡仪用品店,丁当当场就笑出来了。
“你算是干嘛的?是人家老婆还是二奶呀?轮得到你说话吗?看这装扮可不太像良家。不是让人家正配给堵屋里了吧?哎呀,学点好吧,看你这么点年纪,啧啧,啧啧……”水桶腰不甘示弱,她早就看出陈曦和倪宝贝才是一家。
两个女人嘴越来越损,火药味越来越浓,谁也没注意到倪宝贝脸色越来越苍白。美娇受辱,大壮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激动起来,挥舞起粗壮的胳膊就往前冲:“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不?”
“咱们都文明点!身为首都市民注意点素质行吗?北京奥运会没过去几年,又开始放松精神文明建设了?”夏广刚要出来打打圆场,倪宝贝忽然身子向前一倾,“哇”“哇”地接连呕吐起来,秽物喷了水桶女一身。
“啊!干什么?还带用暗器的是吗?”水桶女忙不迭地躲闪擦拭。
陈曦忙扶住倪宝贝,“怎么了?!”倪宝贝身体软绵绵地靠住陈曦,刚说了个“我”字就昏了过去。
美娇吐了吐舌头:“我晕!”
小矮个连连摆手:“我可没碰她啊,我可没碰她!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