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魂贴(一)

这一日,冯老太爷收到一个帖子后连祭祖的事情也撂在一边不管,便开始张罗着变卖自己的家产。

冯老太爷收到这个帖子后本应该大病一场的,但是现在的他连大病一场的时间也没有了。因为他要赶在七月十五日之前,将自己全部的家当送出去,他要用这些家当买一样东西,可是人家是否愿意卖给他可就不一定了,但是他却必须得买。

冯家是大户,祭祖的事情可马虎不得,可得办的隆重,甭说是祭祖的仪式,就是准备也得准备个十天半个月。可现在,看冯老太爷这架势,倒像是送鬼,哪还有什么祭祖的样子。

京城本有四大钱庄,这四大钱庄分别姓冯、陈、钱、张。可是仅仅七年内,这四大钱庄已仅剩这冯家钱庄了,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么大的钱庄,就算是遇到再大的变故也不会变的如此,可事实是这三家钱庄现在连影子也没有了。而这三大钱庄的灭亡皆是与这帖子有关,三大钱庄在毁灭之前都曾收到过这样的帖子。

如今,冯老太爷也是收到了同样的帖子,如此看来,这最后一家钱庄也是保不住了。

冯老太爷将佣人们遣散,现在冯家钱庄和冯家已不需要存在,自接到帖子的那刻,冯家钱庄和冯家已是成为过去。冯家已倒,这些佣人们还要谋求活路,自然是各奔东西,对于这个偌大的冯家,他们也不需要过多矫情的留恋。这种时候,甭说是佣人们,就连自己的家人,要不是都难逃一劫的话说不定也会弃他而去。

冯老太爷将能变卖的一切都变卖了,全部换成了金银,就连他的衣服也没有多留一件。这些金银被装进箱子里,然后一车又一车的拉向京城外的一个没有人烟的乱坟岗,这里阴森恐怖、神鬼杂处。自从钱家钱庄因接到这个帖子出事后,便开始有各色的传说流传开来。

有人说这里本是个风景宜人的地方,有个吝啬的财主很喜欢这里,时常来这游玩,游玩也就罢了,不过此人甚是霸道,这里除他以外从不留任何外人。在这要饭的乞丐们可就遭了秧,他们本就吃不饱、穿不暖,这里有钱人多,勉强过活的好点,现在被驱逐,难免食不果腹,因为这个饿死的人也是逐渐多了。

那天,这个吝啬的财主在游玩时却是碰到了一个要饭的老婆婆,这个财主勃然大怒,于是命人打她,这可怜的老婆婆已经饿了好几天了,现在又被人打,所以没过几天就死了。

当晚那个财主就做了个梦,梦见阎王爷对他说,这地狱里的饿死鬼太多了,每天都张着嘴向他要饭吃,他一个人哪管得了这么多张嘴,所以阎王爷要他去赔偿那些饿死鬼,此时的财主惊醒后只道是做了个噩梦,也就没在意。但是他醒过来的地方并不是他家的床上,而是在地狱里的油锅中,那些饿死鬼们正拿着碗围着他喝汤。这个吝啬的财主死后,他的钱财也是不翼而飞。

此类的谣传还有很多,不是阎王来借钱,就是恶鬼来讨债,已没有什么新奇的了。

当然,这些都是三家钱庄遭劫之后才有的,肯定是别人瞎编出来的,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传十、十传百,渐渐的人们也就信了。

此时的冯老太爷那还顾得上别人说些什么,当务之急是赶在七月十五之前把这些金银全部送到京城外的乱坟岗。

冯家不愧是大户,有钱人就是有钱人,但是这个有钱人现在马上就要变成穷光蛋了。冯家派出的车马自城内一直延伸到城外,就这样,整整十天十夜,人和车马都没有停过,人累了可以换,马累了也可以换,当然车是不会累的。这十天十夜,自城内通向城外的路都被轧的薄了许多。

冯老太爷终于赶在七月十五之前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送了出去,钱是送出去了,也送到了地方,可是人家是否愿意收下就由不得别人了。冯老太爷只能等待,他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要是能逃过的话这劫难恐怕还轮不到他渡,早就被之前的三家挡下来了。

七月十五已过,冯家已是一个空宅。

冯老太爷和他的亲人们都不知去了哪里。

萧索的风和冷面的梧桐将这里曾经的喧闹全都带进了过去的回忆。

对于冯老天爷来说这无疑是一块不可轻易触碰的伤疤。

现如今,京城内的空宅又何止冯老太爷一家,七年之间,钱、陈、张、冯相继人去宅空。

富可敌国的四大钱庄也就因为一个莫名的鬼贴相继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四大钱庄的消散带给人们的不仅是惶恐,还有惋惜。

几十载春秋的沉淀就这样化为阳光下彩色的泡沫。

四大钱庄虽已不复存在,但是方圆几十里的宅子却不难让人想象兴盛时的四大钱庄是如何的光彩、辉煌。

四个宅子就像是一座城屹立在京城最耀眼的地方,这也就是京城人们口中的城中城。

延伸至远方的粉墙,巍峨、惟肖的石狮子,宽敞、厚重的大门,扎在石狮旁的拴马桩和石凳,无不展现冯家当年的风采,只有那孤零零的牌匾平添了几分的冷清。

冯家的大门开着,门里院中站着个人。

这人是谁?

难不成是冯老太爷?

此人一袭白衫如同温婉的汉白玉,背负双手而立,站的笔挺,低蹙的眉头似是在思考又似是在为这寂寞的空宅叹息。

院中人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严肃而又冷峻,任谁都能看出这人并不普通。

要说不普通这些恐怕还不够,还得看此人挂在腰间一直垂到地上的漆黑长棍,这应该就是他的武器。

这看似平常无奇的长棍却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江湖中用棍做武器的并不多,大多都是少林佛门中人,像华山、峨眉、武当、点苍、昆仑这样的剑术门派自然是佩剑。而像中原彭氏兄弟佩的自然是能把一匹好马连腰劈断的鬼头大刀,唐门中人自是唐门独有的毒辣暗器。似这种尺寸的长棍当真是少之又少。

这人自然不是冯老太爷。

一来,冯老太爷的穿着不会这么的简单、朴素。

二来,冯老太爷不会佩戴这么古怪的武器,其实冯老太爷根本就不需要带什么武器。他的手就是他最好的武器,据说冯老太爷的铁砂掌至少已有八成的火候,开碑裂石那也只是弹指间的事情。

三来,七月十五已过,就算冯老太爷不死也绝不会再来这曾经属于他的冯家大院,这偌大的宅子自接到离魂贴的那刻起已不再属于他,永远不会。

四来,这人是别人,当然不会是冯老太爷。

既然不是冯老太爷那会是何人?

钱、陈、张三家劫难后京城中的人们对这三座空宅皆是弃之如敝履,生怕的靠的近了染上晦气,就连小偷也不会光顾这里,虽然这里已是空宅,但是值钱的宝贝多少还是有一些的。

只有那些无依无靠的乞丐们在刮风下雨的时候来此遮风避雨,但也仅是蜷缩在大宅门口。

三家劫难后六扇门查案无果只能在门上贴上封条,一般人就是想进那也进不去。

此次冯家遭劫不久,六扇门的人还要查案,自然不会将大门封起来。

如此说来,这人岂非是公门中人。

此人在院中已是背负双手站立了两个时辰,晌午的太阳毒辣辣的照下来,街上的小贩手中已是拿着蒲扇扇个不停,但还是难耐酷暑。有的人已开始拿酸梅汤和水果解暑,但这人却似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热的。

汗水已顺着他的额头滑下,他的白衫也暗淡了许多,但是他始终都没有动。

如此看来,这人不是在思考。

因为无论是谁也不会再酷暑难耐的正午时分思考东西,在这样的环境下只会让人难以集中精神,就算是傻子也不至于如此。

既然不是思考,想必是在等人。

等人?

等谁?

谁又值得他这样毕恭毕敬的等待。

晌午已过,天气已开始转凉。

此人等待的人应该还没到,因为他还是没有动,门外也没有半个人影。

等的人还没有等到,他自然还是不会动,远远的看去活像个木头。

风很轻,吹散了空气中的热流,不禁让人神清气爽、惬意非常。

此时,门外远处施施然走过来一个人。

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人走的并不快,可是三两步之内他已跨过冯家的门槛。

人已到,等待的人似乎也是松了一口气。

似是木头的白衫男子终于开口,道:“你来了?”

这人道:“是的,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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