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大学门口修鞋

夏天的雨说下就下。刚才还是晴朗的天,忽然一阵东南风刮来,黑云聚成团,打了几声响雷,一阵急雨从天而降,浇得马路上的行人没头没脑,个个湿得像个落汤鸡。

正在台山大学门口修鞋的马宗信来不及收拾工具和鞋摊,被雷雨浇得昏头转向,身子像掉进了河里往下淌水。不大工夫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可是,又很快被乌云遮住。尽管是夏日,马宗信湿漉漉的身子还是觉得有些凉意。

日头靠近西的时候,学校放学了,学生们三三两两从学校门口出来。一名大三女生桂美玲来到马宗信跟前,看到他湿成这个样子,善意地说:“马师傅看你身上被雨淋得湿漉漉的,穿着湿衣服可难受了。我叫班里的同学回去拿套干衣服给你换换,别穿这套湿衣服了。”

马宗信连忙摆摆手:“大妹子可别麻烦你了。这点小事不要紧。晚上回家换一下就行了。俺谢谢你啦!”

不长时间,一位男同学拿来一套半新不旧的灰色西服,桂美玲让马宗信到大门口的保卫科去换换,马宗信怎么也不去,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在桂美玲的再三催促下才换上了这套干衣服,穿在身上正合适,好像是按照他的身子做的一样。

桂美玲说:“马师傅这套衣服穿在你身上正好,你就留下穿吧,不用还了。”

马宗信不好意思地看看桂美玲,说了一些感激的话。他抬头看看西天,天色开始暗淡下来。

马宗信在这里修鞋每天晚上走得很晚,他要适应学生们的作息时间,为他们服务。天逐渐黑下来,华灯初上,喧闹了一天的城市也要开始安静地歇一歇了。马宗信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往回走。桂美玲还没有离开这里,她帮马师傅收拾一下东西,又帮助把工具箱抬到三轮车上。她说:“马师傅路上车多,慢点走,注意安全啊。”

马宗信说:“谢谢你,我会注意的。”

马宗信在这所大学附近修鞋已经两年多了。大学生们都很熟悉他。他为人老实厚道,能吃苦,不善言语。天生没有买卖人那种脑瓜灵活,会算计,会挣钱的道道。他想:像我这样一个农村单身汉,来城市能挣口饭吃,自己养活自己就不错了。什么钱多钱少,出人头地,也没那个奢望,别的也不想求。因而,他给同学们修鞋,修修拉链,修修提包什么,总是不算计,元元八毛的他都不要。而常来常往的同学们也不亏待。有什么好吃、好用的,在饭店带回来的好菜、好酒都给了他。钉鞋修鞋有时候剩下几块钱学生们也不要,就这样他和学生们混得很熟,谁也不算计谁。

台山大学是台山市一所综合性大学,有学生一万多人。台山市距文海市200多华里。改革开放前,文海市属于台山地区的一个沿海大县。改革开放后经国务院批准文海市升格为地级市,后来两市就并列平级了,只不过台山市管辖范围大些,经济实力更强一筹。

说起马宗信在这里修鞋完全是出于无奈。

1996年,马宗信与吕雪梅离了婚。三个年头过去了,依然是光棍一条。当初吕雪梅和马宗信结婚,吕雪梅在村里是公认的漂亮女子,只是因为家庭成分不好,为哥哥换个媳妇,她义无反顾地嫁给了马宗信。虽然吕雪梅亏了点,但是她没有过多的去计较。两个人的日子过得还算顺利。20多年平平安安过去了,可是,因为哥哥吕成信和嫂子马宗芳的婚变引起连锁反应,使马宗信和吕雪梅夫妻的婚姻也发生了变故。其实马宗信和吕雪梅的婚姻并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离异完全是由于婆婆的干预和嫂子马宗芳的报复行为所致。当时由于马宗信的态度暧昧,完全站在妈妈一边,最终导致他和吕雪梅的离异。直到后来过了很长时间,马宗信转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这段路,心里才明白自己确实是错了,助长了母亲对儿媳不公的气焰,导致了这场不应该有的离异。

再后来有人给马宗信提亲,可是女人们一打听马宗信是一个没“主心骨”,“耳根子软” 没立场的人。夫妻打架,只听娘一面的话,不会护着老婆一个心眼过日子,谁还敢嫁给他?马宗信就这样一年一年的蹭过去了,人也一年一年的老了,不打光棍怎么办。后来,父母亲都去世了。儿子和媳妇也搬到城里打工去了。剩下他一个人在家里一心无二挂,在庄稼地里刨食吃。这样干了一年后,觉得也没有多大意思。

一次,一位早年在一个生产队干活的副队长马成在城里打工回来了,他提醒马宗信,说:就你一个人,还是到城里找点活干吧。又挣钱,又方便,说个老婆也不难。在家里土里刨食,干到猴年马月也不行啊!

马宗信一下子动了心。他翻来覆去的想:进城我能干点么话呢?出大劲当小工盖楼恐怕我顶不了差;搞个推销什么的吧,我不认识人家的大门,谁理我?倒买倒卖做个买卖吧,我又不是那块料,到底能干点么呢?想来想去,他有点灰心了,咳,我这号人成了废人,进不了城,一点用没有!

马成知道他有点灰心,就亲自找到马宗信说:依我看你还是去钉鞋好,你有这个基础。人家一个好钉鞋的一年下来能挣好几万,小本大利,别看不上眼,钉鞋这买卖那可是个好活呢!马成这一说却说活了马宗信的心。

早年马宗信高小毕业后,父亲让他在村子鞋匠铺里跟师傅学了一年半徒,他也成了鞋匠,不管皮鞋布鞋都会做。这样子,有了做鞋的手艺,他红火了好几年。这在当时农村人看来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后来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都买运动鞋、篮球鞋穿,人工手艺做的鞋不吃香了,鞋铺倒了,他也下来到生产队参加农业劳动,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种地农民。

可是没想到,当年学的鞋匠现在却派上了用场。他决定把老手艺收拾起来到城里修鞋去。可是到那里去干,怎么干法,他一无所知。

听说马成还没回城,他就去找马成商量。马成说:依我看你到台山市去钉鞋。别在本地文海市了,干这种活在本市熟人太多,看见了怪不好意思的。而且你儿子也在文海市打工,别给他脸上抹灰。再说从咱村到台山市和到文海市路程也差不许多。他强调说,还是到台山市去干吧。

马宗信说:到台山市干倒也行,可就是没个熟人帮忙,我连个地方都找不着,你说说我怎么个干法?马成说:不要紧哩,我十多年一直在台山市干建筑,好歹还是个小工头,这点事我包了。马宗信高兴地说:谢谢老弟,干好了我请客。马成说,你心里有我就行了,去了后我请你的客。

就这样马宗信到城里操起了修鞋业。他开始通过马成帮忙在居民区的一个小角落里修修补补,头几个月算起来挣的钱交交房租,刨去吃饭钱,剩下的抽盒烟,喝点酒就差不多了。这样干了半年多,马宗信修鞋的手艺越来越熟,技术提高了,修鞋收的钱又不贵,附近的居民都认识他。

一次,小区里来了一位40多岁干部模样的人找他打鞋后掌,与马宗信交谈起来。那人说:“马师傅我看你在这干不如到台山大学附近去干。那里学生多不说,周围守马路、公园,人员流动性大,肯定生意比在这里强,只要你肯出力,保准能挣到钱……”

马宗信说:“我早听说那里是个好地方。可是,学校附近根本进不去,说是不让做小买卖的在那里坐摊。”

那人说:“我就在大学总务处工作,我可以帮帮这个忙,你去那干吧,挣点钱好养家糊口啊。看你出门在外多不容易!”

马宗信说:“师傅,我怎么感谢你呀!”

那人笑笑说:“不客气。我是可怜你,看你在这里修鞋也没有多少活计,挣不了几个钱,还要吃饭呢,这样下去怎么行!我和他们都很熟,等我找找市容、城建,和学校反映一下,像你这种情况上面应该照顾……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后来没住上半个月,马宗信就搬到学校那里去干了。他还经常看见这位师傅坐着小轿车进出学校。他想:这位师傅肯定是学校里的一个什么了不起的官。有时候那人步行离开门口时,还望着他点头笑笑。

马宗信来到这里也许是他的福气,也许是他命该如此罢了。后来,马宗信不但收入稳步增加,还交上了“桃花运”。有人要问他这么大年纪还有什么“红运”呢?有,可以说运气不论年龄大小,长得丑美,条件如否,你赶上了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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