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市宣传部新闻科科长铁贵分的家属房在县委机关大院，是四间平房，堂房是两小间连在一起宽敞明亮的客厅。另两间分别在堂房的两头，一间有床，一间盘有火炕，可烧火取暖。铁贵已找人把四间房粉刷了一新。

一天，铁贵回来商量石金凤过了正月十五把家搬到县城去。石金凤说，往后拖一拖吧。我妈听说咱要走，就掉眼泪，她舍不得咱走啊！铁贵说：我看把两个老人也搬过去一起住吧。老人自己在家里没人照顾，咱也放心不下。石金凤说，那也行。不过还是要商量商量老人的意见吧。

铁贵说，县城的房子咱也没有钱装修，简单一点吧。我看就买套沙发和茶几。买两个写字台，我用一个写稿，另一个给静静学习用。再挤巴买一台黑白电视机看看新闻、文艺节目的，这些就行了。咱也没有条件像人家那样摆阔气。

石金凤说，买这些也得借款。铁贵说，再不能少了，这是最基本的家具，再少就打不开点了。石金凤眉头一锁，发难地说，借这么多钱，什么时候能还上啊！铁贵说，你看你又要悲观了。咱才走上了正路，才开始好呢！搬到城里去，你上个班，两个人都挣不就好了吗？

很快来到春节，正月初二石金凤和铁贵带着两个孩子来妈妈家拜年。姐姐石金英也领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石金凤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和孩子回来了？我姐夫呢？”

“我才不愿意和他一起来呢！”石金英甩出了一句。

“你俩又吵嘴了？”都小燕问。

“谁不龌龊呢！忙忙活活干了一年，孩子连件新衣服也没有，这样的男人有没有都一样！”

“你看过年也不和畅！住家过日子都要忍让点。老辈人说得好，凑福凑福，两口家只有凑福才能聚富。哪能像你们两针尖对麦芒——尖对尖！”都小燕半是批评半是劝导说。

石金英的大女儿杜雯雯也不满地说：“我爸，我妈，天天拌嘴吵架，烦死人啦！”

石金凤说：“姐夫前几年耍手艺不是很挣钱吗，怎么现在就不行了呢？”

石金英说：“他那石灰脑子，现时这个世道能吃得开？你没看现在挣钱的都是些么人？脑瓜生窍，会说会道，南奔北跑，倒买倒卖，进城务工。他可好，文化没文化，木匠手艺落后，在家看着二亩地能挣到钱，那不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

铁贵插嘴道：“前些日子，我下乡采访听说“老三届”高中生吕成信往南方贩苹果发哧哧了，一趟挣好几千，贩了两年苹果成了万元户。我正打听想找他采访，写篇通讯报道呢。”

提起吕成信，石金英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她说：“吕成信是么人，杜生运是么人？他有吕成信那章程，那文化，那心眼，那脑袋瓜？吕成信操好是个老高中生，写写就写写，算算就算算，说说就说说，那样不行？前几年搞得他那个下场就是因为他家成分不好，压得他起不来。现在政策变了，改革开放了，党的富民政策使他施展出自己的才华，挣大钱，发家致富了……咳，说起他呀那可不一般的人……”石金英越说越龌龊，越说越上火。

铁贵又要说，石金凤向他使使眼色，示意别再提吕成信的事了。铁贵这才把要说的话收回去了。

听着石金英夸奖吕成信，贬低杜生运的话，都小燕觉得有些异耳，“人谁能长前后眼，当年杜生运家可是好得有名有声，谁不知道。谁抵得上他家！可是现在他跟不上了，穷了，也不能说他家当年没过上好日子呀！”

石生辉一听议论的话题，对石金英的情绪有影响，便说：“过年了，大家愉愉快快说点高兴的话。这事就别不提了！”

大家静默了一会儿。石金凤说：“爸，我准备过完年出了正月就把家搬到县城去。铁贵让你二老也搬去一起住，你看怎么样呢？”

石生辉没有立即回答。都小燕急忙插嘴道：“不去，不去，老了哪也不去。”

铁贵说：“去吧，天天守着你老，俺也放心。”

都小燕说：“我走了，舍不得这棵大梧桐呢！”

“大梧桐在院子里长着，又不用你天天去看着它。你到县城里也不影响它长啊。”石金英也帮助劝说。

都小燕还是摇摇头：“不成，不成，这梧桐啊，我经常守着，就能知道它丝丝点点的变化。你看前几年，我不常在家，这梧桐长得萎蔫萎蔫的，一点精神也没有，像是生了病一样。去年我回来了，你看它梧桐长得枝繁叶茂，树干也挺直挺直。你等着瞧吧，今年的梧桐花肯定要开得比那一年都好！”

都小燕一席话说得满屋子里的人都笑了。

这时石金英打起比方说：“你看梧桐和你还有深厚的感情呢。你不在家，它想你，不吃不喝还生病了呢。”

“那可是一点不假。它和人一样也有知觉呢。只不过不会说话罢了。我在家看着它长，它就长得旺，长得快，所以我才不放心哩。”

铁贵说：“妈，你把家里的树让我爹看着吧，他那里也不去。咱们一起搬走，你在城里住又很习惯。”

都小燕还是说：“我老了，梧桐树就是我的伴。40多年啦，风风雨雨，它经过了鬼子大‘扫荡’，经过了‘大跃进’，经过了‘吃草挨饿’（三年自然灾害），经过了‘文化大革命’，经过了‘改革开放’，这不是顺顺利利走过来了。”她深情地说，“我呀，舍不得离开这棵大树！风风雨雨的，它和人一样受过难！我舍不得离开它！”

“妈，你要是不去的话，我就早一点的搬，不能老等啊。”石金凤说。

“金凤，你听我的话，别急，等着春上这棵梧桐开花的时候，你再搬，那可是个良辰吉日呀！”

“那为什么呢？”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对你说，你也不懂。”

转眼间到了梧桐花开的时节。都小燕院子里的梧桐花开得又大又多，花的颜色也特别鲜艳。都小燕说石生辉，你看今年的梧桐花开得多好哇。它象征铁贵开始走运啦，日子会越来越好呢！石生辉问，那为么呢？她反问一句，为么，你说为么？这点你还不明白？铁贵要搬到城里去，这梧桐花比以往那一年开得都红火，这不预示着兴旺吗？都小燕说，你看是不是这个理？石生辉笑了。迎合说，是呀，是呀！

这天晚上，石金凤来问都小燕：妈，你看梧桐花不是开了吗，家也该搬了吧。都小燕说：别急，你先准备好。等我观察看看那天早晨树上来的喜鹊最多，叫得最火的时候就动身。

果然，有一天树上的花全开了，几百米之外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就在这天早晨，还蒙蒙亮，树上飞来了几十只喜鹊，还带来一些刚刚爆出来不久的小喜鹊，喜鹊叽叽喳喳地叫声，响彻周围附近的街道和院落。都小燕说石生辉，今天就是良辰吉日，赶快叫金凤搬家吧！

石金凤搬家的时候，村里来了很多帮忙的人。除了自家的外，还有铁梅花、王福春、王春喜、田大海、王福喜，还有村里的书记，大队长王和友及鲁云也来啦，王和友和鲁云早已成了恩爱夫妻。石金凤把一些不要紧用的东西都送给了邻居。

听说要搬家，近90岁的桑大娘也拄着拐来看看石金凤和铁贵。石金凤说：“奶奶，过上几天我让铁贵找车把您搬到我的新家去看看。”老奶奶没听清楚，石金凤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桑奶奶高兴得抹着眼泪说：“那敢情好，奶奶就是想看看孙女的新家哩。”又说，“孙女这下子好了，早该享享福。搬到城里去，吃国家粮，天天是大米、白面，好日子才开头呢！”老人感慨地道，“才几年光景，就变过来了！人哪，可不能只看眼前，不看长远。金凤孙女有福呐！”

半个月后，村里来了很多人给铁贵温锅。有新上任的党支部书记铁世川、大队长王和友，以及王福春、王春喜、田喜旺、田大海、赵立山等，还有铁贵的老同窗乜也学、王德山，石金凤的好友丛莲华等都一一来了。铁贵还专门去车把桑奶奶、都小燕、石生辉、老父亲等接来了。

中午，在大众酒店安排了5桌，大多数都是家乡人。村党支部和村干部在一桌。大家还把桑奶奶请到这桌上安排在首席。90高龄的桑奶奶特别高兴，还喝了一杯果汁酒，她老人家兴奋地说：“青年人都想着点儿，人哪，就怕没有志气。你看当初铁贵家境比谁都困难……撂了这么多年的书，又考上了大学，这下子不是好了吗，还当上了官呢！”

铁贵笑笑说：“奶奶，咱不是官，是跑腿的。”

奶奶说：“跑腿的也好啊，反正是吃皇粮，领钱花，比咱庄稼人强多了！”听着桑奶奶发自内心的话语，全桌的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