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 石金凤的思念

麦收季节到了,地里的麦子长得金灿灿的。金黄的麦穗在夏风的吹拂下像大海的波涛一浪压一浪向前滚着。文海县又是一个好夏收。这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第二年。农民们看着自己丰收在望的小麦心里一片喜悦。

石金凤去秋种了二亩大沟麦,长得臃臃的,穗大秸粗,丰收在望。她心里既高兴,又发愁这活怎么干啊!

80年代初,那时农村生产力还很落后。收小麦只能靠人工一镰一镰,一把一把的收割。晚上,铁山来找石金凤,告诉她人手不够,要早些动镰,别等天坏了,麦子烂在地里就麻烦了。

第二天一早,石金凤就把6岁的铁军送给妈妈看着,她去地里割麦子。铁山、铁民和石生辉都来帮忙。连10岁的铁石静也闲不着,在地里拾麦穗,干一些零杂活。

一天下来,全家人割了不到2亩麦子,傍黑的时候运到了场上,晚上打夜班用大队的脱谷机把小麦脱完了粒。干完活回到家里已是晚上10点多。石金凤累得一口饭也没吃,回到家里她口渴得要命,拾起水瓢咕咚咕咚就喝了小半瓢凉水。她顾不得去妈妈家领回两个孩子。浑身累得像散了架子,疼痛难忍。她一头拱在炕上躺下来。她脑子里翻江过海,想起了在大学读书的铁贵。她算计着,明年上半年就要毕业分配了,到那个时候也就好了。可是,她看看眼前的农活,心里不由得打了怵,收完了小麦,还要刨麦茬子,种豆子,栽夏地瓜,种夏花生、种萝卜、除草、打药等等,一样接一样,干也干不完。她难受得掉下了眼泪……

说实在的,自去年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来,石金凤确实吃了大苦。她像男人一样承包着3亩半地,耕种,修锄,管理,打药,收割全靠她一个人。不干是不行的,你能把地撂了吗?以前吃大锅饭的时候,她干多干少无所谓,最起码是能分到口粮,年终还不上债,就欠着生产队集体的。可是现在不行了。把你应得的土地分给你自己耕种,多收多得,少收少得。石金凤里里外外一把手。家里的,家外的,都要管,都得干,真苦了她。她黑了,瘦了,脸颊上露出了鱼尾纹。她不敢照镜子,也没有时间照镜子,去修理打扮自己。她有时候偷偷地想:如果铁贵现在回来了,看到自己像个叫花子,他肯定不喜欢了……

每当她上山看到别人夫妻双双对对,恩恩爱爱忙碌劳动的时候,她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她想:自己这样孤孤单单,别人会说什么呢?肯定会说,她活像一个独身寡妇。活该倒霉,自己讨的,谁叫她把男人送出去逍遥法外,自己却在家里打孤雁!……

夜里,石金凤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翻了一下身子,腰腿疼得要命,翻也翻不过身来。她浑身发沉,头脑发热,她病倒了。

天亮了,她想爬起来,浑身无力,试了几次也不行,头沉甸甸的。昨晚上,她就没有喂猪,猪圈里的猪饿得惴惴的叫唤。猪在圈里撒欢,终于一个窜跳跑出来,在院子里横行直闯,到处找东西吃,猪拱翻了猪食盆、鸡鸭盆,拱倒了尿罐子,人尿在院子里横流,骚气冲天;一只公鸡飞到家里拉了一锅台屎,打翻了碟子,打碎了碗。几只母鸡也跑进了家,在地上乱扒乱啄,找食吃,把家弄得脏哄哄的……一时间,院子里猪叫、鸭叫、鹅闹、鸡打鸣,家里家外演奏了一曲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唯独一只大黄狗不咬不叫,瘪着肚子爬在院子门口时而睁开眼看看,时而闭着眼,好像在等待主人来喂它。

太阳已从东方升起一人多高。铁山等急了,还不见石金凤出来到地里干活。他直接来石金凤家找她。铁山吃了一大惊,这是怎么了?鸡鸭猪在院子里横行,好像鬼子“扫荡”,闹得家里七仰八翻,乱糟糟的。

铁山来到里屋一看,石金凤还在炕上躺着。

铁山问:“静静她妈你怎么啦?”

等了老半天,石金凤才慢慢地睁开眼,声音浑浊地哼哼着:“我不熨贴,起不来了……”

铁山看她病得不轻,叫铁民送医院去看看。因为农忙找不到拖拉机,铁民只好用自行车把嫂嫂带到公社卫生院。

医生检查是中暑了,需要住院治疗。石金凤说:“大夫,我家还有小麦没收呢,我不能住院!”

医生批评她:“是治病要紧,还是收小麦要紧!”

石金凤这才住了院。医生给她打上了吊针,石金凤觉得头脑清凉了许多。第二天上午又打了针,下午她就出了院。

她回家休息了一天,又坚持到地里去收割剩下的麦子。

一年一度繁忙令人打怵的麦收,终于结束了。

石金凤开始思念铁贵了。她不知道为什么,铁贵有三四个月没有给家里写信。她想:或许是功课太忙,没时间写信,或许等暑假回来一叙长短,或许时间长了他不想家,或许……或许什么呢,石金凤再也找不出另外什么令她信服的原因了。

这天,已经是麦收后一个多月了。夜里,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这天气正是农家人睡觉的好夜晚。石金凤把两个孩子弄睡了,自己也躺下来。她很快就麻乎了眼,打起了鼾睡……

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好像是他在外地培训,又好像在大学里。铁贵来到石金凤面前。她看到铁贵面黄肌瘦,可怜兮兮的样子,痛苦流涕地对她说:“金凤你看我离开了你,就像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没人照顾,这书我不念了,我要回家在你身边,守着你,得到你的温暖……”

看到铁贵落到这个下场,她心痛地说:“铁贵,你咬咬牙再坚持半年就念完了书,毕业分配了工作,一切都就好了。你切不可以半途荒废学业,枉费了我的一片赤心……”

铁贵不听石金凤地劝告,还在心酸的流着眼泪求饶妻子:请原谅我吧,我实在是坚持不下,身心交瘁,无能为力再求学读书了。你让我回家吧,不想在离开你!……

忽然,石金凤身上一阵热乎乎的,她闹醒了。原来是铁军做梦尿了她一身。她要打儿子,又舍不得,就没好气地说:“你是怎么了铁军,好尿了也不起来!”

铁军搓搓眼:“妈妈我的小鸡鸡贴在你身上,我不知道,就发急尿出来了。”他求妈妈:“你别打我!别打我,我不是故意的妈妈。”很快又睡着了。

石金凤回忆着刚才的梦,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老是想铁贵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给家里写信,这是前两年从来没有的。他太反常了。不合乎情理,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情况没有?

外面放亮了。她爬起来给铁贵写了一封信。

信是这样写的:

铁贵你好!

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你的来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和孩子都很挂念……

你近来学习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另外告诉你,去年咱种的二亩大沟麦,今年获得了大丰收,共打了800多斤,咱再也不愁没有白面吃了……女儿静静在三年级,学期考试成绩列班里头三名,你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最后说一声,你今年暑假一定要赶回来,我有要事同你商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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