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贵的孩子弥月要走头一趟。
本来石金凤应该抱着孩子回娘家住上一个月。可是,因为她和妈妈至今不走动,不上门,再加上都小燕在县城,又不常在家。就这样石金凤没能回娘家。由铁贵用小推车一边推着孩子,一边推着粔粔(用面粉为孩子做的长椭圆龙形食品表示吉利),把石金凤和孩子送到了姐姐石金英家里住上几天,迎迎日子。
石金凤和孩子去了姐姐家的第三天。
这天早晨,外面刮着风,天阴得不睁眼,干冷干冷。
铁贵正在家里吃早饭,生产队长王常亮挑着两个空尿罐子来收尿,给生产队喂小麦。
那个时候,上面规定:人粪尿不准往自留地里施。各家各户都要把人粪尿积攒起来,尿液以每斤五厘钱由生产队统一回收喂队里的小麦。
生产队长王常亮进了铁贵院子喊:“铁贵在家吗,收尿了。”
铁贵说:“尿罐子在院子里,你收吧。”
王常亮仔细端量着尿罐子里的尿,说:“你这尿不纯,兑了水,不能收!”
铁贵气愤地问:“你凭什么说尿里兑水?你拿尿表检验了吗?”
王常亮说:“不用检验!这尿不要!”
铁贵说:“你又不检验,就说尿里掺水?这不是侮辱人吗!”
王常亮不再搭腔,拿着杆秤,挑着空罐子走了。
铁贵在后面召唤,王常亮理也不理。
铁贵咽不下这口气。捎信石金凤早点回家。
没住几天,石金凤抱着孩子从姐姐家回来了。铁贵把队长王常亮说尿里掺水的事告诉了石金凤。
石金凤气愤地说:“这‘呼隆鼻子’真是欺负人。他凭什么说尿里兑水,他拿尿表检验了没有?”
铁贵说:“他根本就没拿尿表,怎么检验?”
石金凤说:“等这个‘呼隆鼻子’再来,我饶不了他!”
过了几天,王常亮又来铁贵家收尿。
王常亮在街门口喊:
“铁贵媳妇在家吗?收尿了。”
他挑着一对空罐子进了院子。
石金凤出来了。
“常亮叔,你来收尿?”
“是啊。”
“拿尿表了?”
“没拿,看看就行了。”
“你看我这尿纯不纯?”
王常亮“哼哼”两声,摘下头上戴的灰色単帽,弯下腰,低头在尿罐子上仔细端量着里面的尿液。
“这‘呼隆鼻子’真欺负人!”石金凤憋了一肚子气,不慌不忙走过来,按住王常亮的头就往尿罐子里压。嘴里骂着,“……今儿就叫你尝尝我的尿咸不咸!”边说,边往下按,“你闻闻到底骚不骚,掺没掺水!”王常亮的头几乎触到了尿液上。
一看大事不好,王常亮猛地挣脱了石金凤的手,撂下了担杖、尿罐和大秤,撒腿往门外跑。一边跑,一边嚷着,“不好啦!不好啦!铁贵媳妇要我尝尝她的尿!”
街上招来了一群娘们,惊奇地看着王常亮那举动。
问:“王队长怎么回事呀?”
“铁贵媳妇真厉害!逼我尝尝她的尿!”
女人们轰然大笑,“从来没听说尿能尝尝……铁贵媳妇可是不好惹,谁也欺负不了她!”
王常亮是蔡家庵村第八生产队的一个老队长。从1960年开始干生产队长直干到如今,有十几年了。他50多岁,中等个,圆胖脸,浓眉大眼,人老成实在。没有多少文化,能吃苦耐劳。属于大老粗队长。
他在村里有两个外号。一个叫“呼隆鼻子”。因为他鼻子经常不通气打呼隆,所以村里人就叫他“呼隆鼻子”。久而久之,都不叫他的名字,而称他的外号“呼隆鼻子”。他怎么得了这个外号呢?说起来还有一段有趣的故事。队上的社员总爱开他的玩笑。据说他十七八岁的时候闯过关东大连。有一次他和几个伙伴溜达到了一家窑子门口。老鸨子以为他们要玩妓女,就打手势,让他们进来。这伙人一看吓得都跑了。王常亮跑在最后面,结果他戴的帽子被窑子口里的人撸去了。为了要回帽子,他进了窑子铺。老鸨以为他要耍妓女,安排了一个婊子接客。结果王常亮拿不出钱来,挨了一顿揍,鼻子梁被打塌了。从此以后鼻子再也不透气了,一喘气鼻子就打呼噜。人们给他个外号 叫“呼隆鼻子”。 后来,乡亲们总爱和他开玩笑,他并不烦恼;
他的另一个外号叫“豆面耳朵”。何谓豆面耳朵呢?意为耳根子软,没有立场,谁说的话硬炝,谁在他面前讨近乎,他就相信谁,听谁的话。正因如此,他吃了不少亏。所以村里的人都称他“豆面耳朵”。他说铁贵家尿里掺水,可能是有人在他面前奏了铁贵的本。他不加调查就轻易去处理这件事,结果惹出了乱子,被石金凤抓住了把柄。
王常亮生了窝囊气,一急,把石金凤告到了大队。石金凤被叫到大队部。大队干部和村调解主任也都去了。
调解主任王文江问:“石金凤,你今天是怎么回事,要常亮队长尝尝尿?”
石金凤说:“你叫王常亮自己说吧,是怎么回事!”
王常亮说:“上次我到铁贵家收尿,看他尿罐里的尿色很清,觉得不对,我说里面有水,不纯,没有挑他的尿。今我又去挑尿,铁贵媳妇就报复我,把我的头往尿罐子里按,要我尝尝尿里有没有水……你们说,这不是侮辱人格吗?”
大队干部听了,既好笑,又觉得不好处理。
这时,门口站满了看热闹的群众。听说要王常亮尝尝尿,人群一阵轰然大笑。王常亮一阵脸红,觉得失了面子。
石金凤说:“我让他尝尝尿,有我的理由。他说我家的尿掺了水。他又不拿尿表检查,信口雌黄。他怎么知道我尿里掺了水?我叫他尝尝是咸是淡,这不对吗?”
门外又是一阵笑声。有人议论说,“蔡家庵真有新鲜事,尿能用嘴尝尝!”
这时,大队书记于永春说:
“石金凤同志,你的做法有碍于人格啊。王常亮虽然工作有些简单疏忽,但他还是为集体着想。你不应当用这种方式对待老队长。”
石金凤说:“他不拿尿表就胡雌乱冒说尿里兑水,这不是侮辱人格吗?我说你家里尿兑了水,你愿不愿意?今后我不管,谁不检查说我家的尿掺水,我就要叫他用嘴尝尝!”
大队部里一阵静默。
门口看热闹的群众探头挤脑往里望。这时候,一个大队干部出来驱赶门口瞧热闹的人群,“快走,快走!别在这里,影响调解。”
一阵肃静后,调解主任进行了调解。
他说:“常亮队长消消火,都是自己队里的社员嘛。不要过多的去计较。同时也应该看到,你在处理这个问题上,有些简单。尿里掺水,事虽不大,可是性质严重,从上纲上线的角度说,这是典型的挖社会主义墙角,严重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投机倒把行为,是要受到批判和打击的,对方接受不了,说了过头话,一个家庭女人的过激行为,咱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还是和为贵嘛……”
王文江接着说:“石金凤同志,你的行为有些过激呀!话也说得不好听。王队长虽然做法欠妥,你也不能让他去尝尝尿哇!这尿是人尝的吗?你想想他能接受的了,这不是让他没面子吗……”
石金凤说;“他没想想我尿里掺水不难堪吗?我多狭隘,多小气,这不明摆着,俺自私自利,挖集体的墙角,与社会主义对着干。我能接受得了吗?……我觉得这样对待他,一点也不过分。我这人就是这样,谁害祸我,我也不能轻饶了他!……”
事情最后,还是王常亮高姿态承认自己工作做得有些失当,对不起铁贵和石金凤;石金凤也检查了自己对老队长不够尊重。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多年日后,这段有意思的故事越传越讹,编得有鼻子有眼:说王常亮去铁贵家收尿,看见铁贵媳妇亮着大白腚撒尿,想好事欺负她。铁贵媳妇一怒之下,把骚尿罐子扣在王常亮的头上,满身是屎尿,王常亮吓得喊爹叫娘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