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一 饥者易为食

石金凤自作主张嫁给了铁贵。妈妈都小燕预言:早晚有一天她会后悔,跑回来求我。等着看那一天吧!

在那个以自然经济为主体的70年代,胶东半岛的民众虽然以地瓜为主食,但是没有像铁贵家那样一天三顿,基本上都是地瓜食品。除了鲜地瓜(主要是冬季)、地瓜干和地瓜丝为主外,还有地瓜面饼子、地瓜面发糕、地瓜面汤、地瓜面条、地瓜粉冻、地瓜面丸子,地瓜粥等等。由于铁贵家都是大人,饭量大,再加上前些年徐翠兰去世时拉了饥荒,生活越发显得艰难苦涩。

石金凤过门后怎么也不适应。虽然她也生活在农村,可是她与一般社员家庭不同。她父亲在县城工作,每个月都要用粮票或议价买一些白面、大米回家改善生活。石金凤家平时吃的多是玉米豆面粑粑。白面馒头、面条和大米也不少见。附带也吃些地瓜和地瓜食品。

石金凤来铁贵家,生活上出现一个巨大的反差。开始的一些日子,家里尽量把生活改善得好一些。可是,时间一长,慢慢就回归了原貌。这对于石金凤来说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一天三顿饭,早晨煮一锅地瓜丝,锅上煳几个玉米粑粑。没有炒菜,就的是咸虾或豆酱。一家七口每人分一小块粑粑,剩下的就是吃地瓜丝。家里人都很泼食,一人盛一碗地瓜丝用水泡着,呼啦呼啦就是一碗,吃完了一碗再盛一碗,最后吃一块粑粑压压顶。

可是,石金凤不行,只吃几口地瓜丝,再是一块粑粑。家里人总是多给她一块,她都推让不要。有时候铁贵可怜她,把自己的一块也省给石金凤吃,可是石金凤总是不接受,她舍不得铁贵,她想,一个大男子汉不吃点主食怎么行呢。

中午,又煳了一锅地瓜干。家里人干活回来了,又饥又渴,没有别的吃,地瓜干也要吃饱。可是石金凤只吃了几片,就不吃了。吃多了泛酸水、烧心,难受。到了晚上,算改善了生活,做了地瓜面面条,带卤子盖的,但没有鸡蛋,一点少少的油水。家里每人都吃了好几碗,石金凤只吃了一小碗。可能是长期养成的习惯,石金凤对地瓜类的食品很不适应,一见就够,实在饿得没办法,就吃上一点点,忍忍饥。

现代人说,地瓜能养生,地瓜能防癌,地瓜能降血脂;外国人把地瓜的营养价值排在蔬菜类的第一位。所有这些作者不敢异议,也不敢苟同。因为咱不懂多少科学,也没有研究试验,只能听之任之。也有人写文章说,“又到地瓜飘香时”。地瓜在火炉上一烤,散发着香喷喷的气味,吃起来又香又甜。这不假,现代人种地瓜少之又少,又不用来做猪饲料,都是栽种的优质品种,秧甜味美。到了地瓜倒秧的时候,上火炉烤熟吃个稀罕,能不好吃?

可是,在那个贫穷年代,胶东老一辈人都知道常年吃地瓜是个什么滋味。槽里有草饿不死驴,就是这个道理。你不吃怎么办?好在几千年来胶东人老一代,少一代,还多亏地瓜养活了穷人。因为地瓜高产,广种博收,不施肥,不浇水,春天插上苗,秋天就能收获很多。所以胶东半岛的老一辈人是不会忘记地瓜的恩情,是它养育了人们一代又一代的繁衍生息。

石金凤就这样一天一天的坚持着。几个月下来,她腰减了一圈,脸又瘦又黄。

这天,晚饭还是地瓜干,石金凤坚持吃了小半碗,她比初次咋到强多了。可是没有炒菜,连一个半饱也没吃上。夜里睡觉的时候,她肚子咕咕地响,怎么也睡不着。铁贵睡了一觉,醒了。看看挂钟已是12点,石金凤还没有睡。

他小声问:

“你还没睡?”

她小声说:“没有。”

“你饿了吧?”

她点点头,“真难受!”

“那怎么办?”

“怎么办。你到门口园里拔几棵葱我吃吧,压压饿。”

他披着衣服轻轻开了门,到门口的园里摸黑拔了一把大头葱回来,用手擦了擦,又一棵一棵地扒去了叶皮露出了葱白,送给被窝里的石金凤。她接过鲜嫩的葱,咔嚓咔嚓很快全吃完了。

他问:“好些啦?”

她捂着肚子说:“强多了,就是辣得肚子疼。”

“我给你摩摩。”

“没事,等会就好了。”

又是一个夜晚,皎洁的月亮挂在南天上,银色的光辉照得窗户明亮如昼。劳累了一天,家人早已熟睡。铁贵和石金凤亲爱了一会,他很快转过身去呼呼地睡着了。

石金凤摇摇铁贵:“你呀,一点礼貌没有,自己心满意足了就不管别人。”

铁贵不好意思了。转过身来摸摸石金凤,肚子瘪瘪的,肋骨如柴,突出来一根是一根,身上全被汗水浸湿了。

铁贵心疼不行了,知道她这些日子都没有吃饱。便转过身来用一只胳膊亲密地搂着石金凤。

她说,“你看我身子多虚,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劲也没有,全身是汗……”

铁贵说:“你又没吃饱,我知道你吃这饭不行,这样会饿坏的!”

金凤说:“我真是小姐身子,丫鬟命。都吃一样的饭,我就受不了!”她舒展了一口气,“咳!我呀就是从小娇生惯养,缺乏锻炼,一点罪不能遭,这怎么行啊,愁死我了!……”

铁贵说:“你等着,我拿好东西你吃。”

她高兴地问:“快告诉我,是么好东西?”

“你等会就知道了。”

铁贵爬起来了,打开了厨桌抽屉拿出了一小袋约有一斤重的花生仁,递给石金凤,“你吃了吧,添添肚子压压饿。”

石金凤惊奇地问:“是哪来的?”

“别问了,你吃就是了。”

“你不说清楚,我不吃!”

铁贵拿起几粒花生米扒开石金凤的嘴放到里面,石金凤又吐出来,“你告诉我,花生米是怎么来的?”

“咳,你偏要打破砂碗——(紋)问到底。”

他只好如实说了:“这是我偷拿咱家自留地的花生种,留给你吃的,我知道你肚子里缺食。”

石金凤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她心酸得掉下了眼泪,用责怪地口气说:“铁贵你不能这样,好吃不留种啊!叫爹知道,多不好啊!”

“没事,你吃吧。留种子总得有剩余。”

“我吃了也于心不忍!我还是饿着肚子睡吧。”

铁贵恳求地说:“老伙计,你怎么也得吃,不吃我也不睡,我陪着你。”说着,他的一只手放在石金凤的胳肢窝里闹她,石金凤差一点笑出了声,“我吃,我吃。”她不多不少吃了一小把,剩下的她怎么也不吃了,她说,“这些别吃了,留做种子用。”

夜深了,一片寂静,月光移开了窗户,铁贵早已坚持不住,不知啥时候他已打着鼾声睡着了。

石金凤也睏了。她肚子里不像先前那么抠心挖胆的难受。虽然只吃了一小把,可是肚子里舒服多了。

这时她才真正体会到孟子的名言:“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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