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石金凤那天早晨,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简单地洗了洗脸,拿着一把伞,偷偷地溜走了。她要躲开这个烦人的家,躲开这个她不想参与的、搅人的,又是不自愿的情爱现场。
她想:你小子即有珠宝玛瑙,金银财宝我也不稀罕。
她姗姗地走在山间小路上。
天阴沉得要塌下来,一丝风没有。天空星星点点下着小雨。她还聪明,带了把雨伞。雨不太大,她索性合上雨伞。在这弥蒙的天气里,她要看看周围的山林,田野。山失去了往日的精英,灰蒙蒙的像哭一样;她再看看树,一个一个低着头没精打采,向她述说过去那不平凡的往事。
石金凤心情沉重地走着。冰冷的小雨不断地打在她的身上,她感到有些冷。往日这个时候,她爱意在小雨天里行走或是小跑,因为她感到雨天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感。可是今天,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慢慢地在这旷野里走着,无心再看周围的一切。
她独自一人在雨天里走着,走着。
她想,做一个女人有多难!要漂亮,温柔,贤惠;还要要找一个富裕家庭,找一个好丈夫:工作要好,品行要端,长得帅气……还要有文化,有底气……还要,还要……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咳,这女人怎么个当法!太难了,真的不容易!我要能摇身一变,变成个男小子就好啦!……
她想了许多许多,又想到了现实,现实是不可抗拒的。咳!我才不管那些“大烟袋”!捆住手脚的女人永远要遭人白眼!她想到自己,该听谁的呢?听妈妈的?爸爸的?听同学朋友的?……唉,不管那一套!自己的事自己定。看好了,管他穷富,有钱无钱,只要人好就行!——我就嫁给他,管他张三李四说些什么!终归,我是我,他是他,妈是妈,我的事谁也代替不了!
悄然刮来一阵风,一阵雨点打在身上,她的心收缩了一下,感到冷,打了个寒噤。她又把雨伞打起来。雨有些大,雨点打在伞上吧嗒吧嗒地响。
她想到妈妈:妈妈是好妈妈,从小疼爱女儿,惯着女儿,抚养女儿读书,长大成人。女儿感激,女儿不能忘记妈妈的恩。可是,妈妈也太刻薄、酸溜、自私了。她固执己见,嫌贫爱富,这一切不正是她的弱点吗?为女儿找一个对象,她可以费尽全部精力和心血与女儿较劲,真是太不应该了!姐姐金英还不是害在妈妈手里吗?棒打鸳鸯散!她好心办了错事。可是,难以置信的是妈妈至今不觉醒……
她想着,想着,心里一阵酸楚:
妈妈现在又拿我开刀,用姐姐那一套使我就范……我可不是姐姐,没主心骨,像个软杏子一捏就瘪!……我不会被妈妈牵着鼻子走!……
雨停了,云缝里露出了太阳的光芒。田野里闪现出亮静的轮廓。她看到前面一对新婚夫妇骑着自行车又说又笑走过来,心里十分羡慕。
她不自觉地想到了铁贵。咳!他太可怜了!连个妈妈也没有……自翠兰大妈去世后,家里的日子太清苦了!铁山大伯多年又不管事,有谁在乎呢?贫困将使铁贵陷入不可自拔的境地!……
她想:铁贵这次如果不能调出去工作,他将面临无人嫁他的境地。人哪,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家庭,只能靠自己去奋争吧!她想到铁贵的为人,正直、厚道,爱学习,是个好人……可生不逢时。想到这里,她一阵心酸,不自觉地为铁贵流下了几滴酸楚的眼泪。
她想到自己今后怎么办?要找什么样的婆家,找什么样的男人。她听到外面传言说自己爱上了铁贵。妈妈害怕了,赶快给自己找婆家。妈妈的心是可以理解的,怕女儿将来受苦受罪!嗐,良苦的慈母心啊!你为女儿担忧,也没必要那么专致……
天晴了,太阳高高地挂在空中,大地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辉。石金凤看看表已是九点十五了,走了快两个小时,再有半个小时就到了丛莲华家。她想到家里这个时候应该是热闹了。看媳妇的女婿来了,妈妈里忙外跑应酬着。妈妈可能要找我了,不管她……
她终于来到了丛莲华家。她轻轻地敲了几下门,门打开,丛莲华出来了。
“哎哟,老同学,哪阵风把你刮来啦!”丛莲华一边说,一边握着老同学的手。
“想你啦,来看看。”
“那好啊,进屋说吧。”
两人进了屋,丛莲华拿出糖果、点心招待石金凤。
丛莲华扒了一块糖放进石金凤嘴里。“我刚从老徐那里回来没几天。我在部队上住了一个月,老徐还不让我走,我没听他的,一发急,就回来了。”
“他现在是连长了吧?”
“还是那个小副连长。你看他那水平能当个正职。”
石金凤拍拍丛莲华,“看老同学多有福气,找了个军官女婿还不满足呢,”没等石金凤说下去,丛莲华便插上了嘴,
“老同学,你可别拿我开涮。”
石金凤风趣地问:“这次去怀上了吧。”
丛莲华白了她一眼:“你当是生豆芽了,那么快!”
“有好地,好种,还不快呀。”
丛莲华拍拍石金凤,风趣地说:“等你结婚了,你那沃土,有了良种,很快就发芽了!”
“叫你胡诌八扯!我和谁结婚呀,连个影子还没有呢。”
“不是早有目标了吗?”
“谁说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我听说是一个叫铁贵的。”
“你瞎说。”
“真的,那年去济南串联,我就知道了,是连队文书。”
“那是传言,没有的事。”
“哎老同学,我正想找你谈谈这事呢!”
“你说吧,我正想听听呢。”
“是这么回事。我妈托人在县城给我介绍了个对象,说男方条件怎么怎么好,家里怎么怎么富有,小青年怎么怎么帅,我妈一定要我嫁给他。这不,今天他娘俩来看我……我就偷偷地跑到你这里来了。咳,我妈呀,真是个财迷脑袋!”
“那你就叫他看看呗,或许一见钟情了呢!”
“我才不想见他呢!”
“难道这不是你心中的白马王子?”
“什么王子白马的!我没那么高的水准!我只想找一个普通的人,看着顺眼,性格合得来就行。至于地位,钱财,我看不必强求,豪取!……你看,自古以来,贪图钱财的女人,有几个不红颜薄命!……”
“这观点我倒赞成。不必强求,看着顺眼为佳。男人不管怎么有钱,有地位,如果品行不正,女人早晚是要倒霉的!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今天你跑出来,就是你的错了!”
“怎么说呢?”
“这不是明摆着吗?”丛莲华数落着,“你想想,人家男方特地来看你,你却跑出来不照面,叫人家去看蓝天白云啊!多不给面子!”
“我才不管呢,不同意就是不同意,一竿子插到底,让他们知道。我可不是墙头草,随风倒!”
“我说金凤你这么做,叫大姨多没面子!”
“让我妈妈去处理吧,我才不管呢!反正我不能像姐姐被妈妈牵着鼻子走……”
“婚姻大事爹妈说可以参考,但还是要自己拿定主意,……”
“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石金凤回应道。
她们越谈越投机,越说越知己。最后又议论了一些关于同学之间的情况和学校的事……
到了晚上要睡觉了。石金凤说,咱俩还在一起睡吧,盖一床被子,叙叙旧情。
丛莲华说:“俺可不和你挤在一起,你自己睡吧。在济南串联的时候,晚上和你一起睡,俺被人摸了,真丢了面子。才几天的事,你又忘了。”
“你看,自己睡觉不老实把被子蹬了,白腚露出来,还怨别人呢?”
说着两人“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在学校里那段有意义的学生生活……
很快三天过去了,石金凤要回家。丛莲华说:“再住几天吧。我家很方便的!”
“再住上几天,我妈就疯了。我得赶紧回去。三天已经不少了。”
要走了,丛莲华问:“什么时间再来?”
“日后再说吧,什么时候想来就来,两条腿长在自己身上,自己说了算。”
丛莲华一直把老同学送到村头的大路上。
中午时分,石金凤回来了。妈妈的眼睛都哭肿了。妈妈以为女儿跳河了,再不回来她就要找人到河里去打捞尸首呢。女儿总算回来了。只要女儿活着回来,她有多少怒气也就消散了。妈妈只是轻描淡写地批评了女儿几句,“今后再这样子,妈妈可真的活不下去了!……”
石金凤说:“放心吧妈妈,你女儿只是一时想不开,才离开了家。我不会做那些傻事叫妈妈不放心。”
石金凤还故意问妈妈:“那个海贵来了吗?”
妈妈气得一句话也不说。狠狠地瞅了她一眼。不提倒是,一提,妈妈两眼直冒火星。石金凤一看妈妈那样子就不敢多说啦!她知道妈妈满肚子的怨气还没倒出来呢!